第74章 青果


  入夏之前,院子裡那兩棵樹苗的葉子已經長齊了。棗樹比柿子樹略高一些,枝條上綴滿了細長的橢圓形葉片,在日光里泛著油亮亮的綠。柿子樹雖然矮一點,但葉子更寬厚,葉脈清晰,邊緣微微捲曲,像是剛睡醒還帶著倦意。

  元海每天澆水的時候會在兩棵樹苗旁邊各站一會兒。棗樹的枝條已經比種下去的時候粗了一圈,樹皮的顏色從淺灰變成了深灰,表面有了細密的縱向裂紋。他伸手摸了摸樹幹,確認根系扎穩了,沒有再搖動的跡象。

  番茄已經收了第二茬。那些青色的果子在枝頭掛了大半個月,每天曬太陽攢甜味,等到表皮從青轉粉再轉紅的時候摘下來,切開裡面沙瓤多汁,擱在碗裡能直接當水果吃。喬伊伊用新收的番茄做了一鍋湯,紅亮亮的湯汁浮著幾片嫩綠的蔥葉,端上桌的時候香味把黑貓從窗台上引了下來。

  許淼淼的教室在初夏的時候多了一名學生。那孩子是從鄰鎮來的,跟著做小買賣的親戚暫住在這邊,每天下午過來上課。剛開始不聲不響地坐在最後一排,過了幾天開始和旁邊的同學說話了,偶爾還會舉手提問。許淼淼在課後的記錄里寫了一句"新來的適應得不錯",合上本子抱著貓騎上車回酒館。

  雷燕回來得越來越有規律了,每隔三四天就出現一次,有時候帶著從基地那邊換來的新鮮東西,有時候什麼也不帶,就坐一會兒喝杯茶,然後騎著摩托車突突地走了。有一次她帶來了一條魚,用草繩穿著腮,活著在桶里游來游去。喬伊伊把魚養在廚房的水缸里養了兩天,做了一鍋鮮白的魚湯。

  初夏的傍晚天黑得晚。吃過晚飯後還有大把的光亮,街道上到處是孩子在奔跑的腳步聲和笑聲,大人們搬了凳子坐在門口乘涼。元海坐在後院石桌邊,面前攤著那捲電力系統規劃圖,逐頁翻看。圖紙上的線路走向已經被他記得差不多了,哪個節點接哪個變壓器、哪段線路覆蓋哪些區域,閉著眼也能默出來。

  "路燈。"他合上圖紙,"鎮上現在用煤油燈的多,電線桿倒是不少,但都沒接電。如果按這張圖的方案把線路重新拉一遍,鎮子東面那片都能接上電。"

  喬伊伊坐在他旁邊擇豆角,把豆角兩頭掐掉掰成段,擱在竹籃里。"拉電的話得多少人干?"

  

  "按圖紙上的分段施工的話,四五個勞力,干一個夏天差不多能完成。"元海把圖紙卷好放在桌邊,"不過這事得鎮上的人一起商量,我一個人說了不算。"

  "那就商量。"喬伊伊把擇好的豆角抖了抖,站起身來,"明天去問問馬叔他們的意思。"

  第二天元海去鎮東頭找馬姓負責人說了這件事。馬叔靠在門框上聽他把圖紙上的方案大致說了一遍,想了一會兒,說:"先把圖紙借我看看。要是真能弄成,電拉到門口,冬天屋裡就能點燈了,不用再摸黑劈柴。"

  元海把圖紙留了一份在馬叔那裡,留下一句"等你看完了再商量"就回酒館了。

  過了三四天,消息傳開了。鎮子上的人陸陸續續來酒館串門看圖紙,有的蹲在門檻邊看,有的趴在吧檯上看,看完之後議論紛紛,有說可行的,有說現在人手不夠的,還有幾個年輕人已經開始問要不要幫工。

  元海站在吧檯裡面,手指在圖紙上畫著施工段的劃分,把每一步拆成能幹的小塊。有人問"這線從哪兒接過來",他就指著圖紙上的路徑說一遍;有人問"拉線的時候得幾個人",他就把每段施工需要的勞力數說一遍。問的人來了一撥又一撥,桌角的茶壺續了好幾次水。

  那天傍晚人都散了之後,元海在吧檯邊坐了一會兒。喬伊伊把茶壺洗了放回架子上,在他對面坐下。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他臉上還有跟人講了太多話之後殘留的一點微紅,外套袖子擼到了肘部,手上沾著圖紙上蹭下來的鉛筆灰。

  "說得嗓子都啞了。"喬伊伊從後廚拿了一杯溫水放在他面前,"喝完再說話。"

  元海端起杯子喝了幾口,靠著椅背慢慢把水咽完,看著窗台上漸漸暗下去的天光。黑貓蹲在窗台邊沿,尾巴從台面垂下去搭在收音機頂殼上,正看著街對面最後幾個人影從暮色中消失。

  "鎮上的人都挺有勁頭。"元海把空杯子放下,"說干就能幹起來。馬叔那邊已經在算人手了,年輕人出了好幾個。"

  "那你呢?"

  "我跟著干。圖紙是我拿回來的,施工的時候我能在現場盯著。"他看著窗外已經暗下來的街道,聲音平緩,"把電拉起來之後,鎮上冬天就不用靠煤油燈過日子了。"

  喬伊伊靠在椅背上,收著腿把腳擱在橫樑上。隔著吧檯,她看到元海坐在對面,側臉映著窗台上殘餘的天光和收音機面板上那盞小小的綠色指示燈,輪廓清晰而安穩。

  "那就好好干。"她說。

  院子裡的棗樹在夜風中輕輕搖著。枝條上那些細長的葉子在路燈漏進來的微光里泛著模糊的輪廓,樹梢的最頂端,有一小串初生的棗花正在閉合,白白的小朵,像一粒一粒細碎的米粒綴在枝頭。風經過的時候它們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又恢復靜止,繼續安安靜靜地掛著。

  黑貓從窗台上跳下來走進後院,在棗樹根部蹲了一會兒,仰頭看了看那些棗花,耳朵轉了轉,然後走回屋裡去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