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青梅竹馬的花魁?


  蕭鳴遠這才抬起頭,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那張胖臉上的笑擠得恰到好處,但怎麼看都有點欠揍。

  「哎呀,是陳少啊!失敬失敬,我這晚上眼神不好,沒看清。」

  他側過身,往旁邊讓了一步,露出身後的許青。

  許青也跟著抱了抱拳:「見過陳少。」

  陳士進一肚子火頓時像打在了棉花上……

  這倆人一個裝瞎一個作揖,根本不接他的茬。

  他想發火,但當著顧知意的丫鬟和老鴇的面,發火又顯得他格局小。

  他正堵著台階不上不下的時候,二樓竹簾後傳來一個輕輕的聲音:「陳公子。」

  那聲音酥軟,恰似夏日午後竹蔭底下的一碗涼茶,聽著就讓人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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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士進抬起頭。

  竹簾後隱約站著一個身影,看不清五官,但身段輪廓被燈籠光映在簾上,裊裊婷婷。

  「陳公子在此處等我,是想見我?」顧知意的聲音從簾後傳來,不緊不慢。

  陳士進立刻挺直了腰,聲音也恢復了往日的斯文:「正是。知意姑娘,在下陳士進,家父……」

  「我知道陳公子的家世。」顧知意打斷了他,聲音依舊輕柔,卻讓人無法再往下說,「陳公子想見知意,可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

  陳士進一愣:「什麼東西?」

  顧知意隔著帘子,聲音裡帶了淺淺的笑意:「若是陳公子能寫出狀元樓那三首詩的水準,知意掃榻相迎。」

  陳士進的臉瞬間就紅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愣是一個字都沒憋出來。

  他當然寫不出。

  整個衡陽縣都寫不出。

  在狀元樓受氣,來春紅院還是受那個鳥氣!

  「若是寫不出……」顧知意的聲音溫溫柔柔,但卻包含軟釘子。

  「陳公子強行闖入,知意雖然是個風塵女子,倒也存了幾分薄名。傳出去說陳公子為一介青樓花魁壞了讀書人的體面,怕是對陳公子科舉的前程不利。」

  陳士進站在原地,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最後都快黑了……

  他的手攥緊了摺扇,吱吱作響,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可最終,他什麼都沒說。

  讀書人最重的就是名聲,若是落下一個為花魁爭風吃醋的劣名,將來京城會試,考官那一關就先矮了三分。

  他家花非巨大給他鋪的路,不能在這兒翻車。

  陳士進深吸一口氣,甩袖轉身,聲音冰冷:「走。」

  他帶著兩個隨從走了。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外,連頭都沒回。

  蕭鳴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無聲鬆了口氣,扭頭對許青比了個大拇指。

  許青沒看他,只是抬步邁上了台階。

  「兩位公子,請。」

  竹簾被人從兩邊掀開,燈光傾瀉而出。

  許青和蕭鳴遠走進去,沿著木質樓梯往上走。

  樓梯不寬,兩側牆上掛了幾幅字畫,都是些沒落款的小品,但筆意清雅,像是文人相贈。

  上了二樓,門口已經擺好了茶案和兩把椅子,案上放著三碟點心,一壺茶,茶湯碧綠,還冒著細細的熱氣。

  顧知意就站在茶案旁邊。

  許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頓。

  她穿著一件雨過天青色內袍,外面罩一層薄薄的輕紗。

  頭髮鬆鬆地挽了個墮馬髻,插著素銀簪子,簪頭墜著珍珠,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的五官線條偏柔和,眉眼之間帶著一點淡淡的淺笑,像是夢裡走出來的鄰家妹妹。

  可偏偏她的身段又分明是一個成熟女子的模樣,腰細腿長,肩背舒展,坐在那裡,似是畫中人。

  如果非要找一句話來概括……

  那就是明明是個花魁,卻長了一張青梅竹馬的臉。

  而且這張臉,好看得過分。

  蕭鳴遠在旁邊咽了口唾沫,小聲跟許青說了一句。

  「我還是頭一回這麼近距離看她……以前都在台下遠遠瞧。這麼一看……比遠遠瞧還讓人挪不開眼啊。」

  許青沒有答話。

  他坦然地在客位坐下,目光掃過顧知意的臉,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然後自然移開,落在茶案上的點心碟子上。

  顧知意一直在觀察他。

  她見過無數男人看自己的眼神……

  有人貪婪,有人痴迷,有人故作鎮定卻手指顫抖,有人嘴上說得好聽眼睛卻出賣了自己。

  可眼前這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年輕人,看了她那一眼之後,就真的把視線移開了,表情也平平淡淡的,既沒有刻意迴避,也沒有故作清高。

  這反倒讓顧知意多看了他兩眼。

  「許公子倒是個奇人。」

  她自言自語般輕聲說了一句,也沒解釋為什麼這麼說,只是伸手提起茶壺,給兩人各斟了一杯茶。

  茶水碧綠澄澈,茶香清冽。

  許青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順勢掃了一圈小樓。

  此地布置得很講究。

  牆上掛著山水橫軸,筆墨疏朗。

  靠窗的位置橫著一張古琴,琴身漆色暗沉,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窗前掛著一副半卷的細竹簾,恰好能看見院子裡的流水和假山。

  流水沿著小渠蜿蜒而過,在窗下匯成一個淺潭,潭邊種了幾株菖蒲,燈影落在水面上,蕩漾出金光。

  一步一景,全是巧思。

  這造園的功夫,別說衡陽縣,放在府城也算是一流。

  蕭鳴遠雖然不太懂這些,但坐在裡面也覺得渾身舒坦,茶杯端起來就不捨得放下。

  顧知意等兩人喝完半盞茶,才輕輕拍了拍手。

  一個丫鬟從旁邊的側門進來,端著兩個紅木托盤,托盤上各放著一疊銀票。

  一疊碼得整整齊齊的,一疊略薄些。

  蕭鳴遠微微一愣:「知意姑娘,這是?」

  顧知意先指了指薄的那疊。

  「這是賠給許公子的。按規矩,出千雙倍返還,許公子前後輸了二十五兩,翻倍是五十兩。但這五十兩,是我從帳上雙倍賠的……」

  她又指了指厚的那疊,「這五百兩,是我替賭坊向蕭公子賠的。蕭公子押了二百五十兩,雙倍是五百兩。」

  蕭鳴遠一聽,本能的就伸手想去拿那疊厚銀票。

  手伸到一半,眼角餘光瞥見許青。

  他連看都沒看那些銀票,正端著茶杯慢悠悠喝第二口。

  蕭鳴遠那胖手硬生生拐了個彎,拿起了桌上的點心碟子,裝模作樣的咬了一口桂花糕:「嗯,不錯不錯。」

  顧知意看在眼裡,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

  「知意姑娘,這錢我是不會拿的。」許青放下茶杯,聲音不急不緩。

  「今天賭坊出千,是他們理虧,但賠錢該找許大年,不該找姑娘。姑娘肯給是姑娘的情分,但我們不能要。」

  蕭鳴遠嘴裡含著半塊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跟著點頭:「對對對,不能要。」

  顧知意沒有把銀票收回去,只是笑了笑。讓人看得心裡暖洋洋的……

  很難想像一個花魁笑起來,會像春天巷口賣花的小娘子。

  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蕭鳴遠身上。

  「蕭公子,今日狀元樓的幾首詩,整個衡陽城都傳遍了。知意雖在青樓,卻也讀過幾年書,對詩詞頗有幾分痴迷。今日斗膽請兩位來,是有個不情之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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