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一點都不走心
蘇蔓目光里沒有對書童的鄙夷,只是好奇的打量。
許青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跟著蕭鳴遠往樓上走。
蘇蔓站在原地,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片刻,心裡浮起一個念頭……
這個書童,從頭到尾都很冷靜。
別人吵成那樣,他沒什麼反應。
陳士進在面前甩臉子,他仿佛沒看見。
他站在蕭鳴遠身後,不卑不亢,不顯山不露水,讓人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這樣的人,是一個書童該有的城府麼?
比蕭鳴遠有趣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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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樓雅間的布置比許青預想的要講究得多。
半層樓被打通成一個寬敞的大廳,四面掛著名家字畫,正中一張長條桌案,上面擺著茶具和幾碟精緻的點心。
窗戶半開,日光從窗格間灑進來,落在磨得擦洗髮亮的地板上,泛著溫潤的光澤。
廳里已經坐了一些人人。
主位上坐著一位年輕公子,約莫二十出頭,穿一身素色錦袍,腰間掛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面容清俊,舉止間帶著與生俱來的從容。
他手裡端著一盞茶,正低頭看窗外的江景。
許青的目光掃過他腰間的玉佩……
那玉的成色,比蕭鳴遠今天早上摘下來的那塊還要好。
他低頭喝茶,姿態隨意卻處處透著講究,顯然是富貴場裡泡大的人物。
許青心裡有了數。
對面坐著另一個人,年紀相仿,穿一身玄色錦袍,領口繡著暗金雲紋,眉目之間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柔之氣。
他的坐姿更散漫一些,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桌面。
兩人的目光偶爾碰在一起,客客氣氣的笑一下。
但許青注意到,那笑意都只是浮在臉上,一點都不走心。
蘇蔓走到廳中,微微欠身:「讓諸位久等了。」
她側身介紹,「這位素色錦袍的貴客,是趙王爺家的世子,這位玄色錦袍的是晉王爺家的世子。兩位世子路過衡陽,特來狀元樓小坐。」
趙王世子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進來的眾人,在陳士進和李硯身上停了一下,又自然的移開了。
晉王世子則斜倚在椅背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目光從眾人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像是在打量獵物。
他在蕭鳴遠那張胖臉上停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隨即又移開了。
「蘇姑娘客氣了。」趙王世子放下茶盞,聲音溫和。
「早就聽聞衡陽縣狀元樓藏了不少好詩好詞,今日正好路過,便來討一杯茶喝。」
晉王世子在他對面笑了一聲:「趙王兄說的是,我也好奇得很……一個小小縣城的茶樓,能有什麼好東西?怕不是沽名釣譽吧?」
他語氣有些漫不經心,還帶著輕蔑。
蘇蔓面上笑容不變:「既然兩位世子都有興致,那便先請諸位看看……」
她拍了拍手,翠兒端著一個托盤上來,盤子裡整齊的放著三幅裝裱好的詩卷。
第一幅是蕭鳴遠那首《狀元樓》;
第二幅是《登樓觀江》;
第三幅是《獨倚望江樓》。
三幅字紙裱得精緻,掛在專門定製的木架上,供人細看。
趙王世子起身走過去,目光落在第一幅上,眉頭一動,又看第二幅,身形站直。
看到第三幅時,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重重點了點頭。
「好!這三首放在任何一座茶樓里,都鎮得住場子。」
晉王世子也走過來看了。
他看第一首的時候,臉上漫不經心的笑就消失了;
看第二首時,眉目凝重;
看到第三首的時候,他眼神已經呆住。
好一會兒……
他轉過頭,看著身後站著的一個中年文士。
那中年文士約莫四十多歲,穿一件半舊的灰布袍子,面容清瘦,兩鬢已經斑白,但一雙眼睛極亮。
他湊到木架前看了一遍,退後兩步半,在晉王世子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晉王世子聽完,臉上的笑意重新浮起來,比方才更濃了。
「蘇姑娘,這三首詩寫得確實不錯。不過……」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衡陽文人。
「我看這內容出自不同人手筆,怕不是同一個人寫的吧?花銀子請人寫的,跟本地文人的真本事,那可是兩碼事。」
蘇蔓神色不變:「世子說笑了,這三首詩俱出自我衡陽縣一位年輕才子之手。至於是誰……」
她看了蕭鳴遠一眼,沒有點破,「今日在座的諸位,便是最好的見證。」
晉王世子呵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質疑。
「那正好,既然有才子在座,不如趁此機會以詩會友。我身邊這位,是京城來的張先生,最擅即興賦詩。今日不妨請張先生出面,請衡陽的才子們當場一試,也讓我開開眼界。」
他身後那個灰袍文士拱手一禮,不卑不亢。
廳里的氣氛微妙的冷了下來。
在座的本地文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沒敢開口。
那張先生的名號有人聽說過……
京城詩會上的常客,當年在文淵閣做過掌書,後來不知怎麼去了晉王府做清客。
這種級別的對手,不是一個縣城裡的讀書人能隨便接的。
一時間,場面有些尷尬……
就在這個時候,周康小聲嘀咕:「沒人敢答應,蘇小姐這是要丟臉啊。要是現在站出來,就算不贏,蘇小姐也要念個好的吧?」
孫德才:「就是,就是,我看是個露臉的機會,要不咱們試試!陳少,你來吧。」
陳士進一聽,來了興致。
他抱著胳膊,往前邁了半步。
「李硯公子和蕭公子,平時不都以詩情著稱麼?那幾首詩,都是蕭公子的吧,怎麼現在蘇小姐需要你的時候,你不敢出來了?」
周康在後面接話:「就是!蕭公子三字經背不完的人都能寫詩,那我們讀書還有什麼用?」
孫德才也跟著起鬨:「蕭公子,你那該不會花銀子找來撐場面的吧?」
兩人一唱一和,笑聲在廳里格外刺耳。
蕭鳴遠臉上笑意不變,手裡捏著半塊點心沒動,眼睛卻微微眯了一下。他沒急著回話。
而本來有點好臉色的蘇蔓,此刻臉色卻變得極為難看。
陳士進剛站出來的時候,她還微微一笑。
可這廝出來就嘲諷同為衡陽縣的人,是傻子吧!
蘇蔓臉都要黑了……
陳士進見蕭鳴遠不接茬,覺得對方不過是心虛,膽氣更足了些。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案前拱了拱手。
「既然張先生遠道而來,在下便獻醜了。」
他提筆蘸墨,略一沉吟,寫了一首七言絕句……
「江上煙波萬里長,孤帆一片入蒼茫。衡陽自古多才俊,今朝有幸對文章。」
內容四平八穩,押韻工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前兩句是寫景,後兩句直接變成了客氣話,既沒有新意,也沒有深入,純粹是搭了個架子糊弄場面。
旁邊幾個本地文人看了一眼便低下頭去,多少有些不忍直視。
尤其是身為衡陽縣教諭的陳成柏,也就是他的叔叔,看完更是差點翻白眼……
你說你陳士進嘲諷別人,也得有高水平啊。
結果,就這?
張先生接過去掃了一眼,嘴角微動,像是笑了一下又憋住了。
他並不多言,接過筆來蘸了墨,提筆就寫。
四句詩一氣呵成,墨跡未乾便遞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