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書童出戰
「雲開天闊大江流,千古風華一望收。衡陽若問誰當舉,莫負胸中萬斛舟。」
陳士進接過去一看,臉色當即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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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首詩寫的是「江上煙波」,張先生寫的是「雲開天闊」,一收一放,格局高下立判。
他的詩後兩句說「衡陽自古多才俊」,客客氣氣說了一堆沒有的東西;
張先生後兩句直接反問「衡陽若問誰當舉」,把問題拋回給在場所有人,語氣比他的更有氣勢。
兩首詩放在一起,陳士進的就像一首寫得還算工整的請安信。
張先生的卻是正兒八經的應酬之作……
而且人家是當場寫的,用時不到半盞茶。
時間、即興、意境,每一個環節都把他壓得死死的。
陳士進緊緊捏著那張紙,手指顫抖。
嘴唇動了一下,終究什麼話都沒說出來。
晉王世子見狀,笑意更深了,慢悠悠的開口。
「陳公子這首詩……嗯,也算用心了。不過跟張先生的比,差了點火候。還有哪位願意一試?」
他目光掃過廳中眾人,最後在蕭鳴遠那張胖臉上停了一下,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意味。
廳里沉默了片刻。
陳士進的臉漲得通紅,退到後面去,周康和孫德才在旁邊低聲安慰他,但誰都聽得出來那安慰裡帶著幾分尷尬。
眼看無人應答的時候……
李硯往前邁了一步,抬手向兩個世子見禮。
他沒有看陳士進,只是向張先生拱了拱手.
「晚輩不才,也有一首,請張先生指教。」
他展開一張紙,上面寫著之前許青那首詩:
「白日依山盡,大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張先生看完,臉上的從容消失了。
他盯著那四句詩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抬起頭,看向李硯,眼睛裡閃爍著水光:「這詩……是你寫的?」
李硯坦然道:「並非晚輩所寫,但卻是我衡陽縣的士子所寫。」
他沒有說別的,但在場的人都注意到,他說這話的時候,陳士進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他陳士進那半吊子水平都敢於出來,而人家這麼高的水平,卻還隱身在幕後。
如今當著晉王世子和趙王世子的面,李硯拿了出來,等於是在他臉上又打了一巴掌。
晉王世子的笑容徹底收了起來。
他看了張先生一眼,張先生微微搖頭……
意思是:這首詩的水平,我現場寫不出來。
晉王世子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最後擠出一個笑容:「好,好,衡陽縣果然臥虎藏龍。不過……」
他話鋒一轉,「一首詩而已,誰還沒有幾首壓箱底的存貨?真正的才子,難道不該當場命題即刻成詩?」
張先生會意,往前一步。
「李公子也說了,不是自己所做,那詩雖然頂級,但在不符合現場比試的意義。那在下便出一個題……就以不遠處的鳳凰台為題,限半盞茶功夫成詩一首,五言七言不限。」
這個題目刁鑽得很。
鳳凰是傳說之物,鳳凰台也是傳聞。
寫不好容易流於空泛,又限時半盞茶,難度再升一級。
本地文人面面相覷,誰都沒有接話。
陳士進硬著頭皮想動筆,寫了半句就停住了,筆尖懸在紙上,半天落不下去。
晉王世子見狀,嘴角重新翹了起來,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蕭鳴遠身上……
「這位公子,方才蘇姑娘看你的目光與眾不同,想必也是一位才子。不如請你來試試?」
蕭鳴遠心裡咯噔了一下,面上一點都沒慌。甚至差點笑出聲來:果然啊,都被許青預料到了,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他放下手裡的點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慢站起來,胖臉上帶著悠然自得的笑。
「張先生,您說的不錯。詩詞要現場做才好。可您讓我寫,我要是隨便寫一首贏了您,您肯定又要說我是提前備好的。畢竟您剛才也說了,一首兩首不算什麼。」
他頓了一下,目光掠過晉王世子那張已經開始發沉的臉,繼續說。
「所以吧,我看這樣……我的書童,讓他來跟您對一首。要是我的書童都能贏您,那您總沒話說了吧?」
廳里頓時安靜的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許青。
許青站在蕭鳴遠身後,穿著一身細棉直裰,面容乾淨,目光平靜,從頭到尾沒怎麼吭過聲。
乍一看確實像個不起眼的書童。
可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時,他竟然沒有半點慌亂,只是微微側過頭,看了蕭鳴遠一眼。
蕭鳴遠沖他微微點頭……
那種信任是裝不出來的。
許青往前邁了一步,對張先生拱了拱手:「晚輩獻醜了。」
他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
不過是端茶的功夫,他已經擱了筆。
紙上的詩句墨跡還泛著水光……
「鳳凰台上鳳凰游,鳳去台空江自流。
舊夢花草埋幽徑,歷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衡陽洲。
總為浮雲能蔽日,京都不見使人愁。「
許青把紙往前推了推,退回到蕭鳴遠身後,重新低下頭,一副只會寫字的書童模樣。
廳里人都伸長了脖子,等著結果。
張先生彎腰去看那首詩,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看完時,他的手輕輕撐在桌沿上,開始顫抖。
他沒有說話。
晉王世子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從漫不經心變的僵硬。
他張了張嘴,卻定在那裡……
趙王世子端茶的手頓在半空,目光落在那首詩上,許久沒有移開。
他輕聲念了一遍「總為浮雲能蔽日,京都不見使人愁」,然後輕輕放下茶盞,看了許青一眼,重重的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整個大廳里沒有人開口。
直到角落裡響起一聲極輕的「嗒」……
那是一根筷子被碰落在桌面的聲音。
許青循聲看去,只見角落一張不起眼的小桌旁,坐著兩個年輕人。
一個穿著小廝的衣裳,低眉順眼的坐著;
另一個則穿著一身半舊的文士袍子,面容清秀,正低頭擺弄面前的茶盞。
方才不小心碰落筷子的,正是那個穿小廝衣裳的人。
他飛快低下頭去撿筷子,動作有些慌亂,但許青注意到……
那隻撿筷子的手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一點也不像干粗活的手。
但他沒有多看,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