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內心慌得一批
張先生失神一會兒,驀地,他轉過身。
看向廳中眾人,拱了拱手,臉上的笑容已經恢復了從容,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世子且慢。方才詩會上的切磋,在下受益匪淺。不過……以詩會友,總還有些尚未盡興。
在下有個提議,想請衡陽的才子們再賞光,換一種玩法。」
趙王世子看了張先生一眼,端起了茶盞。
晉王世子聽見這話,表情玩味,嘴角似笑非笑:「張先生想換什麼玩法?」
張先生負手而立,目光從在場眾人臉上徐徐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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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聯。即興應對,限時依舊半盞茶,接不上便算輸。詩詞歌賦都可以提前預備,對聯卻全靠臨場急智。在下不才,想以此向衡陽的才子們討教幾招。」
他話說得客氣,語氣里的鋒芒卻一點都沒藏住。
那意思明明白白……
方才你們拿預備好的詩來糊弄我,現在我要動真格的了。
廳里的氣氛重新繃了起來。
這對對聯,某種層面上,比作詩還難……
作詩,有天賦異稟的,稍加努力即可。
但對聯,不但要有天賦,剛要在內容中浸泡多年,才能大成。
蘇蔓看了蕭鳴遠一眼。
蕭鳴遠又捏著一塊點心往嘴裡送,臉上看不出什麼波瀾,手卻微微頓了一下。
他心裡已經開始打鼓了……
對聯?
他跟許青沒練過這個啊。
但他沒有回頭去看許青。
畢竟許青說過……
慌的時候,別回頭,別露怯。
張先生見無人應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走到案前,提筆便寫。
第一聯寫罷,他將紙舉起,朗聲道:「一徑春風香滿袖。」
這是一個寫景聯,意境清雅,對仗也不刁鑽,看著像是熱場子的。
一個本地學子鼓起勇氣站起來,略一思索,接道:「三更月色影橫窗。」
對得工工整整,不算出彩,但也沒出錯。
那學子臉上帶著幾分期待。
張先生看了一眼,微微一笑,語氣隨意:
「工整倒是工整,可惜了,像是背了一百副對聯,挨個往上套的。這樣的對子,上不得台面。」
那學子的臉刷就紅了,低著頭坐了回去。
別人也無法反駁,因為經驗豐富的人,自然也能看出來。
這個下聯,確實差了一截。
廳里的氣氛又冷了幾分。
張先生又提筆寫第二聯:「細雨濕衣看不見。」
這次站起來的是另一個本地學子,他接了一句:「閒花落地聽無聲。」
這句接得頗有巧思,意境也契合,在場不少人都暗暗點頭。
那學子自己也覺得不錯,腰板挺直了一些。
張先生卻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毫不遮掩的輕蔑:「這句是前人的舊句吧?老夫也讀過。拿別人的東西來充數……衡陽的學子就這點出息?」
那學子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恨不得把剛寫出來的紙吞回去。
周康在後面小聲嘀咕了一句:「張先生說得沒錯,抄別人的算什麼本事。」
孫德才也跟著附和,兩人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廳里格外刺耳。
接連兩人被貶得一文不值,本地學子的士氣肉眼可見的沉了下去。
連山長鄒臨川都微微皺起了眉頭,端起茶盞又放下。
李硯站了起來。
他放下手裡的摺扇,走到案前,沖張先生拱了拱手,語氣不卑不亢:「晚輩來試試。」
張先生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他沒有多話,提筆寫第三聯:「秋風送爽,吹過千山萬水。」
李硯幾乎沒有停頓,提筆就接:「春雨潤物,喚回四海九州。」
張先生的筆頓了一下。
他又寫第四聯:「綠水無弦千古畫。」
李硯依然不假思索:「青山不墨萬年詩。」
張先生的眉頭終於微微皺了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寫了第五聯,那聯字比以前多了不少:「水水山山,處處明明秀秀。」
李硯思索一番,提筆寫道:「晴晴雨雨,時時好好奇奇。」
三副對聯,一副比一副工整,一副比一副有氣韻,且一氣呵成,無一字停頓。
李硯擱下筆,退後半步,神色從容。
廳里的氣氛終於有了回暖的跡象。
兩個同窗忍不住低聲叫了個好,鄒臨川端著茶盞的手也微微鬆了一些,嘴角終於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張先生沉默了一會兒,把李硯的三副對聯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慢慢點了點頭:「李公子,確實不錯。這三聯,老夫挑不出毛病。」
他說著,語氣里有一種不得不承認的勉強。
但隨後他話鋒一轉:「不過……老夫還有一聯,請李公子試對。」
他提筆蘸墨,寫得很慢,寫完之後,他把紙轉過來,面朝廳中眾人。
上聯是……
「一鄉二里,共三夫子不識四書五經六義,竟敢教七八九子,十分大膽。」
廳里霎那寂靜。
俄頃,有人低聲把上聯念了一遍,念完之後就沉默了。
這上聯從一到十嵌滿了十個數字,又暗諷衡陽本地的夫子連經義都沒讀通,還敢教學生。
既要工整地嵌滿十個數字,又要語義通順、氣勢不輸,難度確實比方才那些高出不止一個檔次。
李硯盯著那上聯,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好一會兒,他沒動。
又過了片刻,他的筆尖懸在半空,始終沒有落下。
不多時,他緩緩放下筆,搖了搖頭,「在下對不出。這一聯,晚輩認輸了。」
他說完這句話,整張臉都繃了一下。
他退回座位,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再說話。
但李硯認輸帶來的衝擊已經鋪開了。
廳里再次陷入死寂。
連鄒臨川都放下了茶盞,目光釘在那副上聯上,眉頭緊鎖。
那顯然就是在罵他,但是他卻無可奈何。
因為這首對聯,確實太難了!
晉王世子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慢悠悠的把那口茶咽下去,然後開腔。
臉上的笑意都壓不住了。
「看來衡陽的才子,對聯的功底也不過如此嘛。張先生這一聯,怕是沒人能接得上了。」
他目光故意掃過蕭鳴遠那張胖臉,又補了一句:「方才那位書童出戰的小公子,怎麼這會兒不吭聲了?」
蕭鳴遠坐在那裡,表面上看,臉上的笑意紋絲不動。
實際上,心裡慌得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