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知音難覓
蕭鳴遠撇了許青一眼。
還好,今天帶著扳手呢……
於是,他眼珠子一轉,放下茶盞。
「知意姑娘,你看這詞,我已經給你寫出來了。至於這曲子麼,我就是會聽,指點是萬萬不敢的。」
他說著,瞧著顧知意的表情有些變灰,又繼續道。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我今天也不是白吃白喝來的。」
蕭鳴遠咧嘴一笑,大大咧咧的指了指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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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伴讀啊,今天算是來對了。他尤其擅長音律。他聽過的曲子,過耳不忘;還能聽出來裡邊的門道,不如讓他替本公子說說?」
許青端著茶的手微微一滯,心裡暗罵一句:
神特麼過目不忘,你倒是牛皮撿大了吹。讓你轉移注意力到我身上,不是讓你擱這造神呢。
蕭鳴遠那張嘴,現在說起瞎話來臉不紅心不跳,比演員還演員。
但他表面上沒顯露這些,放下茶盞,拱了拱手:
「知意姑娘,蕭公子抬舉我了。音律之事,我家境貧寒,從小並沒有受到薰陶。不過今日在座的……」
他轉頭,看著李硯以及他身邊坐著的兩個同窗。
「李公子和方敬兄、趙宣兄,都是四書五經內外兼修的人,音律造詣遠在我之上。剛好藉此機會,請三位一同品鑑,若有不足之處,還望李公子以及二位不吝指點。
俗話說得好,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他們三人一起,那能頂得文曲星了。」
這番話,說的三人很受用。
畢竟從一進來,顧知意的注意力,完全就在蕭鳴遠身上。
他們完全就是沾光的人,根本就沒有顯示出存在感。
現在許青這麼一說,至少讓他們不會那麼尷尬。
那兩個同窗一聽,神色總算鬆弛下來,不過卻是連忙擺手。
微胖的方敬連聲道:「不敢當不敢當!許公子你這話說的,我們在書院念了三年書,連山長的琴都沒摸過,哪來的造詣?」
另一個清瘦的趙宣也跟著搖頭:「許公子莫要捧殺我們,能親眼見知意姑娘的才藝表演,那是三生有幸,哪裡敢談指點。」
李硯卻哈哈一笑,端起茶盞向顧知意舉了一下算是致敬:
「蕭公子的詩詞,最近可是沸沸揚揚。既然是他做的,又是知意姑娘所喜,必定是人間上乘。
今日有緣得見知意姑娘未曾公開的表演,那是我們幾人的福分。許公子既然說了讓我們品鑑,那我們便厚著臉皮聽一聽,好與不好,各憑本心。」
顧知意微微一笑,起身走到琴案後,抱起那把琵琶,略調整了一下坐姿。
琵琶抱在懷裡,她的身子微微側過去,左臂環抱琴身,右手五指輕輕搭在弦上……
只是一個起手的姿勢,便透出與眾不同的從容和雅致。
她閉了一下眼,稍作停頓……
隨即,右手輕輕一撥,弦聲肆意流淌。
前奏一起,屋裡的空氣似乎都變了。
那旋律並不是尋常青樓的歡快曲子,也不似普通小調平鋪直敘,而是帶著起起落落的波瀾。
若是代入其中,恰似站在江岸上,看著江水東流……
無語,卻勝過千言。
她開口唱了。
「衡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顧知意的聲音和方才說話時判若兩人……
說話時她溫婉平靜,可唱起來的時候,那股藏在嗓子底下的力量,激發出無與倫比的聲線,簡直就是人形樂器,愣是和弦聲打的難分難解。
聲音並不一味地高亢,卻像一根細細的銀線,從近處一直綿延到遠方,將人的心也串到遠方。
等她唱到「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時。
右手在弦上快速輪動,琴聲一會兒密集,一會兒舒緩。
靜若處子,動若脫兔……
更似在大雨之中,有人低語。
……
一曲唱罷,最後一個音落在弦上。
餘音裊裊,繞樑不決,許久才散盡。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方敬先反應過來,他的眼圈已經有點泛紅,聲音有些滯澀:
「知意姑娘這唱腔……我是頭一回聽,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就是……好聽。」
趙宣接話,語氣稍微比方敬克制一些,「不是單純的好聽,是聽完之後心裡堵得慌,像是自己經歷了那場送別。」
李硯輕輕拍了拍桌面:
「知意姑娘的唱功,衡陽城裡無人能出其右。便是放在府城,也足有立足之地。這首《琵琶行》本就是世間罕見的佳品,交到姑娘手上,確實不算辱沒。」
顧知意聽完三人的話,臉上的表情卻並未放鬆。
她抱著琵琶,看著蕭鳴遠:「蕭公子覺得呢?」
蕭鳴遠一聽,心裡一緊。
他搜腸刮肚了半天,發現自己肚子裡那點詞根本不夠用來夸這種程度的表演……
說好聽太敷衍,說厲害太單薄。
那他娘的該咋說啊……
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
蕭胖子恨不得現在就翻遍四書五經,找點形容詞。
他正要瞎編兩句糊弄過去,又想起許青交代過的話:每到不知道怎麼接的時候,就裝深沉。
於是蕭鳴遠動動身體,戰術微微後仰。
擺出一副早已看透一切的姿勢,聲音放慢了一些,儘量顯得有逼格:
「知意姑娘的表演,那自然是天下第一。不必我多說。而且這詞是我寫的,我其實也不好多說什麼。」
他看看許青,見後者微微點頭,便繼續道。
「不過嘛……我剛才也說了,許青向來心細,讓他說說。」
許青聞言,先朝顧知意拱了拱手,然後開口:
「知意姑娘的唱腔,確實已達化境。音色、節奏、氣息,都挑不出毛病。但恕我直言……在《琵琶行》這首詞上,還差了一點點。」
這話一出,方敬的臉先拉下來了:
「許公子,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知意姑娘方才唱的那一段,你我都是親耳聽見的,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還差一點?」
趙宣也皺了皺眉,語氣相對客氣一些,但同樣帶著維護顧知意的意思:
「許公子,知意姑娘為了這首曲子練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方才那一曲唱罷,我和方敬都聽得入神,之前從沒有類似的感覺。你說還差一點,是否過於嚴苛?」
李硯看了許青一眼,也緩緩開口,言語裡幾分提醒之意:
「許青,你要是想借貶低知意姑娘來抬高自己,繼而引起她的注意,那可就不妥了。讀書人說話,要講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