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日行一善積大德,日行兩善積……
許青聽完三人的話,神色不變。
心裡道:這個表演我可是看過各種風格的,要說純粹裝逼,那當然不至於……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的開口:
「各位誤會了。我說差一點點,不是指唱功,是指心境。」
他看著顧知意:
「知意姑娘年不過雙十,身姿窈窕,容貌出眾,正是人生最盛的時候。可這首《琵琶行》裡面唱的是什麼?是『暮去朝來顏色故』,是『老大嫁作商人婦』,是一個曾經名動京城的花魁老了之後的落寞。」
他說到這裡,看著顧知意那美麗動人的臉:
「知意姑娘唱得好聽,讓人動容。但那種年華老去,身不由己的滄桑感,你終究還沒有真正體會過。你是在想像那個心境,而不是在心裡活過。這一點,不是靠練就能練出來的。」
顧知意聽完,頓時愣住。
她抱著琵琶的手指微微收攏,加了些力度握著,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鬆開。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露出一絲苦笑,聲音也有些低落:
「許公子說得即是。我自己唱的時候,總覺得缺了點什麼,卻說不出來。你這一說,我就明白了。」
她放下琵琶,認真的向許青作揖:「那許公子覺得,我該如何改進?」
許青沒有馬上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腦子裡閃現出許多東西,然後彩開口:
「我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知意姑娘如果方便,可以去找一位上了年紀,曾經在風月場裡待過幾十年的老藝人……
最好是花魁,一定要是真正經歷過起落的人,請她給你講講她年輕時的風光,和年長之後的心境。你聽懂了她的故事,再去唱那首曲子,自然會不一樣。」
顧知意微微皺眉:「這樣的人……倒不是找不到,但一時半會兒未必能請來。時間拖得久,怕是來不及了……」
許青點了點頭:
「那還有一個辦法。你方才彈唱的時候,前面都不錯,唯有唱到『暮去朝來顏色故'那一句時,你的用力有些過猛。如果我的感覺沒錯,你是想把那句唱得厚重些,好傳遞情緒。」
顧知意眼神微動,沒有說話,但明顯是在等他說完。
許青見狀,便繼續道:
「那句話,你可以用氣息包裹著歌詞來唱,漏一些氣出來。別怕聲音小,那是詞裡最該傳遞感情的一句,有氣息包裹,就會哀怨。
唱的時候,你可以想像自己站在江邊,看著自己年輕時的影子順流而下,越飄越遠,再也回不來了。你把那個畫面裝進心裡,再開口。」
顧知意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在消化他說的話。
然後她重新抱起琵琶,只是又撥了一遍那段旋律。
這一次,她彈到「暮去朝來顏色故」時,手上的力道明顯比方才輕了幾分。
重新試了下發音,聲音雖然小了點,但在刻意漏氣下,氣息包裹著詞唱出了,真是催人淚下。
她放下琵琶,抬起頭時,眼眶泛紅,聲音頗為激動:
「許公子,你說的……我好像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抱起琵琶。
這一次,她從頭唱到了尾。唱到「老大嫁作商人婦」時,她的音色里多了一層剛才欠缺的哀怨。
唱到「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時,她的眼角當真滲出了一滴淚,順著面頰滑落。
她沒有擦,就讓它掛在那裡,繼續唱完了最後一句。
最後一個音落下去,屋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蕭鳴遠先動了。
他抬起袖子抹了一下眼睛,帶著明顯的鼻音說了一句:「許青,你……你踏馬給我整哭了。」
方敬和趙宣也沒好到哪裡去。
方敬的眼眶紅了一圈,端起茶盞擋住自己的臉,隨即低下頭假裝喝茶;
趙宣的嘴巴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卻沒有說話。
李硯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看著許青的目光里又多了一層鄭重。
顧知意把琵琶放下,站起身來,走到許青面前,深深行了一禮。
那禮行得極為鄭重,是直接趴在毯子上!
過了好一會兒,才直起來,眼睛都濕了。
她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動容:
「有蕭公子的詞,我原以為自己已經穩操勝券了。可方才聽許公子一席話,我才知道……之前我的理解還是有差距,如今哪怕和全天下的人比試,我也毫無畏懼了。」
許青連忙起身回禮,語氣溫和:
「知意姑娘不必如此。你的底子已經足夠好,我不過是幫你把鎖打開而已。」
蕭鳴遠在旁邊揉著眼睛,邊擦淚邊說:
「太好了,這也算是行善積德啊。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日行一善積大德,日行兩善積積大大德?」
方敬在旁邊沒繃住,噗地笑了一聲:「蕭胖子,你那詞兒是現編的吧?」
蕭鳴遠一本正經的拍著胸口:「現編的也是好詞,你聽著順耳不就行了嗎?」
屋裡笑作一團。
許青看著顧知意重新抱起琵琶,低頭調試琴弦時嘴角那藏不住的笑意,心裡覺得……
今天這一趟,來得值了。
倒不是說為了攀關係,也不是為了拉攏人脈。
今天可是實打實的把一首好曲子從七分提到了九分。
那種踏實的滿足感,可爽著呢。
顧知意重新抱起琵琶,又試了一遍結尾那段旋律。
彈完之後,她的嘴角終於上鉤,露出一個滿意的弧度。
心裡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把琵琶放回架上,轉過身來,目光在蕭鳴遠和許青之間來回切換。
她先看向蕭鳴遠,微微欠身:
「蕭公子將那首《琵琶行》交給我的時候,我原以為自己已經占了天大的便宜。可方才聽許公子一席話,我才知道……詞是骨架,曲是魂魄,缺一不可。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蕭鳴遠連忙擺手:「知意姑娘客氣了,詞是……」
他險些順嘴把「是許青寫的」說出來,話到嘴邊硬生生拐了個彎:
「……是咱們衡陽讀書人共同的心血,不值一提。」
「蕭公子謙虛……」
顧知意又轉向許青,沉吟了片刻。
她看了看案上寫滿批註的曲譜,又看了看許青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在琢磨該怎麼回報這個點撥。
「許公子,若是我直接給銀子的話,未免太俗氣。」
許青站在旁邊,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嘀咕:
俗氣好啊,我本來就是個俗人。銀子和糧食都比空頭人情實在得多。但他沒有開口,只是安靜的等著。
顧知意略一思索,轉身走到書案後,提起一支細狼毫,在自用的信箋上寫了一行字。
她落筆極快,字體瀟灑飄逸,和尋常女子的娟秀有所差別,倒有幾分文人的風骨。
寫完,檀口輕啟,吹了吹,將信箋折好遞到許青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