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今時不同往日
看著一直將她當親閨女疼的婆母,顧明霜終是忍下翻湧的情緒,轉身跟上。
進了暖閣,門關上的瞬間,宋瀾玉哀婉的啜泣聲終於不再傳進耳朵。
孟氏解下披風披在顧明霜的肩上,握住她冰冷的手,語氣溫和帶著心疼。
「瞧瞧你,侍疾熬了幾個晚上,眼下還淋了雨,就是心裡再委屈也有母親替你撐腰,怎能不愛惜身子?」
顧明霜僵坐在旁,肩頭的披風還帶著婆母的體溫,可她感受不到暖意,反而更冷。
從前只要婆母一個眼神,她就會事事順從,可今日,她聽出婆母息事寧人的意思,卻疏離地抬起眸。
ѕᴛo𝟝𝟝.ᴄoм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母親為我撐腰,可是要處罰世子或是表妹?」
孟氏僵在原地,顧明霜繼續開口,聲音不大,每個字卻擲地有聲。
「畢竟母親不罰的話,侯府要如何給安國公一個交代?」
孟氏驟然變了臉色,訕訕開口。
「你這傻孩子,說的是什麼糊塗話?」
她臉上往日的慈愛似是裂了道口子,再維持不住,鬆開了顧明霜的手,皺眉道:
「阿玉是受害者,臨淵又是為了救她才出手,他們都是無辜的呀!若這事傳出去,你讓他們以後怎麼做人?」
顧明霜神色冷淡,唇角浮起一抹諷意。
「所以母親要我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好,就算我願意,那安國公可會與我一樣忍下這口氣?」
孟氏站起身,語重心長地說道:
「是啊,安國公打了勝戰剛回朝,聖眷正濃,若臨淵得罪了他,以後哪裡還有前途?」
「我已想好對策,就說馬車上的人是你……」
一瞬間,寒意從心口升起,顧明霜看著曾對她噓寒問暖的婆母,只覺得荒謬至極。
「母親的意思是,讓我這個侯府正經的世子妃,去替表妹頂罪背上污名?」
孟氏皺起眉,眼底浮起一絲不悅。
「明霜,你一向玲瓏剔透,怎的今日糊塗,轉不過彎來?」
「你是從鄉下來的,又已嫁了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你的名聲不值錢。」
「阿玉雖不是我親生,但也是我教養大的貴女,代表著侯府的體面……」
啪得一聲。
茶盞重重落在桌案,打斷了孟氏的聲音。
顧明霜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婆母孟氏,眼底再無半分往日的乖順,只有一片令人心驚的平靜。
「母親說的沒錯,我是鄉下來的,不懂我的名聲值幾個錢,我只知道這侯府的體面里,處處都是銀子!」
門被推開,宋臨淵急切地進門。
「明霜!你這是什麼態度?」
顧明霜這才發現宋臨淵就守在門口,看來早已知情頂罪的安排。
她看了眼宋臨淵還沒理好的衣裳,嘴角勾起一抹諷刺。
「世子來得剛好,我正想為咱們侯府的體面算一算帳!」
宋臨淵臉色鐵青,剛要訓斥,卻見顧明霜從袖中掏出一本冊子,丟在了桌上。
「這是侯府這月的流水帳。」
「侯府如今能維持著清貴的體面,靠的不是名聲,靠的是我每月填補的五百兩銀子!」
宋臨淵厲聲道:
「顧明霜!你不過管了一年的家,這是在要挾母親?」
「不敢。」顧明霜偏過頭,從腰間取下掌家玉印,朝桌上丟去。
「侯府想要的體面,恕我無能為力。」
當初孟氏將掌家玉印交給她,她以為自己日夜操勞的心血沒有白費,她終於融入了這個家。
可接手時有多期待,此刻就有多心寒。
玉印滾落在地毯上,停在宋臨淵腳邊,他彎腰撿起。
「鬧小脾氣也要適可而止!」
孟氏拉住顧明霜,語氣放緩了幾分。
「當初臨淵為娶你作世子妃在祠堂跪了足足兩夜,難道如今要你受這點委屈換他的未來前程,還不值得嗎?」
顧明霜諷刺地笑出了聲。
「值得……還真是值得……」
她低聲重複這兩個字,猛地撇開孟氏的手,起身時,扯下披風丟在了孟氏腳邊。
「這件事我幫不了。」
說完,顧明霜轉身要走,在門口又停住了步子。
「母親若執意如此,我不介意公布此事,讓世人評理!」
門帘重重砸下,孟氏氣得發抖,指著門口的方向罵道:
「反了!反了!這還是做人媳婦該有的樣子嗎!」
站在原地的宋臨淵鐵青著臉,目光落在那本帳冊上。
手裡握著的玉印似乎有些發燙,眸色愈加陰沉。
此時,走出壽安堂,顧明霜沒有遲疑,徑直走入雨幕之中。
等著的丫鬟菱香急匆匆打傘跑來,扶住搖搖欲墜的顧明霜。
「世子怎會這麼糊塗?竟然同意讓您去頂罪?要是傳出世子妃在安國公的馬車上做出這樣失禮晦氣的事,以後您如何立足啊!」
顧明霜聲音清冷。
「立不了便不立了。」
菱香給自家小姐擦著臉上的雨水,眼圈瞬間就紅了。
「太過分了!這分明是欺負您沒父母撐腰!」
「他們難道忘了嗎?要不是老爺當年買下世子給您當童養夫,世子只怕早就餓死在街頭了!」
顧明霜手指微顫。
倔強在一瞬間被撕開口子,臉頰划過滾燙的淚珠。
阿爹病重前苦心為她籌謀,怕她一個小女子守不住家產,千挑萬選後看中有文人風骨的宋臨淵,買下他做童養夫。
之後的幾年阿爹傾盡一切栽培宋臨淵,才讓他從讀不起書的窮孩子蛻變成風清月霽的秀才公子。
阿爹死後,宋臨淵以未來女婿的名義送葬,陪著她度過最灰暗的日子,她習慣了宋臨淵在身邊,只等著孝期一滿便成婚。
誰知沒過多久,侯府的人就找到了青州,她才知道自己的童養夫竟是被惡奴調包後流落在外的侯府嫡子!
她撕了童養夫的那張死契,可宋臨淵那日眼尾泛著紅,向來守禮的他破天荒地拉住她的衣袖,許久才說出話來。
「我們快要成婚,去哪兒都要一起。」
後來宋臨淵跪了兩夜,為她求來世子妃之位。
他們的故事也被編為話本傳頌,那時候京都無人不知宋臨淵愛妻如命。
可話本卻沒寫婚後的一地雞毛。
顧明霜抬眸,淡淡開口。
「今時不同往日。」
冰冷的雨水澆下來,卻讓她無比清醒。
她抬眸,看著灰濛濛的天,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師娘曾說過,若進了死胡同,就該及時掉頭,若一輩子耗盡,悔之晚矣!
回到青梧苑,顧明霜換好衣裳,由著菱香為自己擦乾了長發,這才平靜地鋪開筆墨。
沉默了許久,她鄭重提筆。
看「和離」二字落在紙上,菱香紅了眼。
「小姐,剛剛管事說大姑奶奶又回娘家來了,她最愛與您作對,若知道您要和離,指不準會怎麼編排您呢!」
顧明霜放下手中的筆,唇角勾起一抹嘲諷。
「既然要了結,這些人這些事總要面對。」
菱香心疼自家小姐,抹著眼淚默默收拾起行李。
可這時院外傳來砸門聲。
「顧氏!你有本事對婆母耍威風,你有本事開門吶!別躲在裡面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