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南門快破,五人守門


  南門的撞擊聲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

  陳牧沒有帶著五名親衛直衝城洞。他先拐進最近的火頭房,把陸霜衣的臨時木令往案上一放。兩個值夜伙夫還沒來得及問,陳牧已經把需要的東西報完:半缸羊油、三袋鍋灰、一袋粗鹽、兩捆麻繩,再要一輛最結實的柴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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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鐵急得額頭青筋直跳:「門都快撞開了,你還來搬這些?」

  陳牧扛起半凍的羊油桶:「門閂只剩半截,拿我們六個人去當另一半?」

  周鐵閉了嘴。

  五名親衛分開動手。有人扛灰,有人拖車,有人把麻繩纏到肩上。兩個伙夫也想跟,陳牧沒讓,只叫他們把三口鍋全部燒上水,水裡放鹽。若南門連敲三聲,就連鍋帶水抬過去。

  「真要拿鍋打仗?」伙夫問。

  「你們昨夜不是拿鍋活下來的?」

  這句話讓兩個人不再猶豫。

  六人拖著柴車趕到南門街口時,風裡已經有羊油燒焦的味道。陳牧一邊走一邊看地面。北坡昨夜起火,照黑石堡舊規,南門本應抽人支援,可雪面上沒有成隊調兵的腳印。門洞外的火把也只剩兩支,平時這裡至少要留六支。

  不是守卒來不及調。

  是有人提前知道,今晚南門不用按正常規矩走。

  周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越來越沉:「你早就懷疑這裡?」

  「烏骨都死前提醒了我一次。」陳牧說,「剛才那張羊皮又提醒了一次。夠我來看看,不夠我定誰的罪。」

  趙承烈和蘇晚也被陸霜衣的人帶了過來。趙承烈一路都在罵陳牧借題發揮,到了街口卻忽然不罵了。

  城洞裡靠著兩名守卒。

  看著像睡著。

  周鐵過去推了一把,其中一人直挺挺倒在雪水裡,脖頸上一道細口已經凍黑。另一個也是同樣死法,刀還留在鞘里。

  蘇晚捂住嘴,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陳牧只看了一眼傷口便起身:「不是蠻刀。刀窄,出手的人離得很近。」

  趙承烈強撐著道:「也可能是蠻人的細作。」

  「當然可能。」

  陳牧沒有和他爭。

  城門又被撞了一下。

  轟!

  門閂發出令人牙酸的裂聲。

  六個人同時抬頭。門閂靠近中段的地方已經被火燒黑,麻繩纏過的痕跡還在冒煙。有人不是從城外把門撞壞,而是先從裡面澆油,把最吃力的一段燒松,再讓外面的蠻兵接著撞。

  周鐵的手已經按上刀柄。

  陳牧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別出聲。

  門閂後傳來一點很輕的刮擦聲。

  一個十六七歲的年輕守卒蹲在陰影里,身上穿著黑石堡皮甲,手中卻拿著短刀和火折。腳邊還有半桶沒倒完的燈油。

  看見陳牧,他先愣了一下,隨後拔刀。

  「你就是陳牧?」

  陳牧沒回答這個問題:「誰讓你開的門?」

  少年守卒轉身便往門板上撲,像是要把最後那截麻繩點著。周鐵剛動,陳牧手裡的長槍已經先一步刺出去。

  槍尖沒有穿喉。

  而是從肩窩進去,把人整個釘在門板上。

  少年慘叫,短刀落地。

  同一瞬間,門外響起骨哨。

  一支弩箭從門縫裡鑽進來,擦過陳牧的耳側,直接釘進他身後一名陸家親衛的喉嚨。

  那人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便跪倒在地。

  五名親衛,轉眼只剩四個。

  周鐵眼睛一下紅了,撲上去卸掉少年守卒的下巴,又把人反綁在門柱上。陳牧撿起地上的短刀,刀柄內側有一道極小的「趙」字暗刻。

  趙承烈看見那道刻痕,臉色驟變。

  「這不是趙家刀!」

  「我還沒說是。」陳牧把刀遞給周鐵,「人留活的,刀留下。誰家的,活下來以後慢慢認。」

  這一次,趙承烈沒敢再接話。

  門外的蠻人已經開始喊。

  「開門!」

  「裡面的人死了嗎?」

  「先燒糧倉,再搶女人!」

  蘇晚聽懂那幾句夾生漢話,身體猛地一僵。昨夜她被蠻人拖上馬背時聞到的汗腥、皮革和血味一下又回來了。她下意識往趙承烈身邊靠,趙承烈卻先往後退了半步,眼睛仍盯著那把刻著「趙」字的短刀。

  那一刻,蘇晚終於看清一件事。

  真正撞門的人還在外面。

  真正讓門快要打開的人,卻穿著大梁的甲。

  陳牧沒時間看她的表情。他讓兩名親衛把死去同伴拖到牆邊,又讓另外兩人去推柴車。柴車不正頂門閂,而是斜著卡在門後凹槽,右輪死頂石壁,車軸再用粗麻繩和門柱纏死。

  周鐵看明白了:「拿車頂第二道?」

  「只能多撐幾撞。」

  「多幾撞有什麼用?」

  「夠我們把地做完。」

  陳牧叫人把半缸羊油潑在門洞前兩丈,又撒上厚厚的鍋灰。羊油太亮,一眼就會讓人警覺;蓋上灰,混著雪水,看上去只像昨夜留下的髒地。

  陳牧又讓人把城洞後的兩隻水缸搬開。水缸後面有一條只夠兩人並肩的窄道,直通糧倉後巷。真守不住時,傷者可以從這裡退,柴車卻不能退。柴車一退,外面的人便會一口氣灌進來。

  「你連退路都先看?」周鐵問。

  「不是給我們看的。」

  陳牧指了指被拖到牆邊的死親衛。

  「給傷的人。」

  周鐵順著他手指看了一眼,沒有再說什麼。他原本只是奉陸霜衣的令來跟一個火頭卒查門,現在卻第一次開始主動問:「我站哪?」

  陳牧讓他貼左牆。周鐵慣用刀,左牆能借門柱擋半邊身體;剩下兩名親衛一人守柴車,一人持槍在後。第四人剛才中弩死了,人數已經少到每個人退一步都會露出空檔。

  「那你呢?」

  「右邊。」

  「你胸口有傷。」

  「所以不跟人拼力氣。」

  陳牧把長槍往門柱一靠:「他們進來會先滑。倒下的人,用槍。站著的人,你砍。」

  周鐵咧了咧嘴:「現在像打仗了。」

  「剛才也算。」

  「剛才像收破爛。」

  「火頭營打仗,本來就先看什麼東西能用。」

  粗鹽沒有往地上撒。

  陳牧讓人倒進兩個木桶,又把火頭房送來的第一桶熱水兌進去。

  周鐵皺眉:「不點火?」

  「現在點,門外的人就不進了。」

  「熱水呢?」

  「等他們進得夠多。」

  周鐵看著靠牆放好的油桶、灰袋和熱水,又回頭看了一眼停在坡口的柴車,忽然明白為什麼陳牧先去火頭房。南門的城洞窄得像一隻喉嚨,騎兵進不來,長刀掄不開。對面人數再多,只要每次只能擠進幾個人,鍋灰、羊油、柴車和熱水就不是雜物。

  全是能換命的東西。

  陳牧沒有停。他讓一名親衛上牆去看敵人數,另一人守柴車,周鐵藏在門洞左側,自己站右側。活著的內應被綁在門柱後,嘴裡塞著破布,既不會被外面一箭射死,又能讓後來趕到的人看見。

  「趙承烈。」陳牧忽然叫他。

  趙承烈一怔:「你想幹什麼?」

  「你站街口。」

  「憑什麼?」

  「蠻人若衝進來,第一條路就是糧倉。你不是黑石堡百戶之子嗎?真覺得自己有本事,現在拔刀。」

  趙承烈臉色漲紅,卻沒有往前。

  周鐵冷笑了一聲。

  陳牧沒繼續羞辱。他本來就沒指望趙承烈守門,只讓兩名隨後趕來的雜卒把蘇晚帶到後巷。她若留在門洞,除了讓人分心沒有任何用。

  蘇晚卻沒有立刻走。

  「陳牧。」

  「說。」

  「昨夜……」她聲音很輕,「真的是你把我從馬上拉下來的?」

  陳牧正在檢查長槍槍頭,聽見這句話連頭都沒抬。

  「現在問,晚了。」

  蘇晚嘴唇一顫。

  「我是說——」

  「想活就去後面。」

  他終於看了她一眼。

  「門守住以後,你有的是時間想昨夜。」

  蘇晚沒有再說,跟著雜卒退到糧倉後巷。趙承烈看著她走,臉色難看,卻仍沒有向門洞多走一步。

  門外忽然有人用漢話喊了一句:「裡頭的兄弟,開門!烏骨都大人答應你們的銀子一兩不少!」

  被釘在門柱上的少年內應猛地掙了一下。

  周鐵眼神變冷:「還真是拿錢賣門。」

  陳牧卻聽出另一件事。

  外面的人還不知道烏骨都已經死了。

  他們以為今晚進堡之後,仍有人會替烏骨都接應。也就是說,昨夜北坡那場戰鬥的結果還沒傳到這支夜襲隊裡。只要南門撐住,這批人不但會送命,還可能把更多通敵的線扯出來。

  但那是守住以後才有資格想的事。

  陳牧沒有讓活內應回話,只把他往門柱後又拖了半尺。門外若發現接應突然沉默,撞門只會更急;越急,越容易一股腦擠進窄城洞。

  第三次撞擊比前兩次更重。

  轟!

  門閂被震得又裂了一截,門縫已經能塞進一隻圓盾。停在坡口的柴車也被震得輪子輕輕一跳。風雪和蠻人的吼聲一齊灌進來。

  牆頭親衛喊:「至少三十!後面還有人!有一個臉刺黑狼紋!」

  陳牧眼神一動。

  黑狼紋。

  烏骨都身邊那個逃掉的親衛果然還在。

  昨夜真正發生了什麼,不必再在校場上解釋十遍。只要那個人進來,只要他認出紅狐披風、狼牙刀和陳牧,趙承烈那份「斬將軍功」就會在所有人眼前自己爛掉。

  但陳牧沒有為了證據把門放開。

  先活。

  再拿功。

  這是兩回事。

  陳牧把肩上的紅狐裘往後攏緊,沒有拿它去堵門。那東西既是昨夜的戰利品,也是眼下還沒驗完的憑證。門真撐不住時,什麼都可以拿來擋;至少現在,還輪不到它。

  外面鐵鉤已經掛上門板,幾個蠻人同時往外拉。門閂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陳牧掃了一眼身邊。

  陸家親衛原本五人,死了一人。

  連他在內,真正還能提刀迎敵的,只剩五個。

  他沒有再講什麼軍功,也沒有再講趙家。羊油桶靠在右牆,灰袋壓在旁邊,熱鹽水擺在後牆,柴車停在坡口。東西都到了,只等門再開一點。周鐵守左,他守右。

  五個人若各打各的,半盞茶都撐不住。

  五個人若變成一口灶、一扇門、一個陷阱,外面來三十個,也得一個一個把命送進來。

  陳牧把長槍往地上一頓。

  「五個人。」

  「守一座門。」

  「門破之前,誰也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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