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北坡是煙,南門才是刀
銅鑼聲還在響。
一聲比一聲急。
校場上的酒肉香還沒散,風雪就從營門外卷了進來,把火盆里的火壓得東倒西歪。
「北坡松林起火!」
「蠻人摸上來了!」
哨兵跪在地上,臉被凍得發青,聲音都劈了。
剛才還在看陳牧笑話的人,臉色全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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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人夜襲,和慶功宴上的爭功不一樣。
前者最多丟臉。
後者會死人。
趙洪最先反應過來,猛地抓起案上的頭盔。
「傳令!」
「弓手上牆,刀盾手去北坡!」
「趙家親兵隨我——」
「不能去北坡。」
陳牧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趙洪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校場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落在陳牧身上。
陳牧剛剛披上那件紅狐披風。
披風上還沾著血。
他的臉色很白,胸口的傷被風一吹,又有血從甲縫裡滲出來。
可他的眼神很穩。
穩得不像一個剛從死人堆里爬回來的人。
趙洪冷笑。
「陳牧,你剛立了點功,就敢指揮軍務了?」
趙承烈立刻接話。
「北坡起火,哨兵親眼看見,你說不能去?」
「難不成蠻人還會從你夢裡鑽出來?」
校場上有幾個趙家親兵跟著笑。
笑聲很短。
因為陸霜衣沒有笑。
她站在風雪裡,看著陳牧。
「理由。」
陳牧沒有急著說。
他走到那張被攤開的羊皮圖前,蹲下身,用染血的手指點在南門的位置。
「烏骨都死前說,南門還有人。」
「北坡松林起火,只是引你們把人調走。」
「蠻人真正要開的,是南門。」
趙洪臉色沉了下來。
「胡說。」
「南門有二十名守卒,還有我趙家親兵輪守,怎麼可能出事?」
陳牧抬頭看他。
「所以才會出事。」
一句話,像刀一樣扎在趙洪臉上。
趙洪眼角猛地一跳。
「你什麼意思?」
陳牧站起來,指了指那張羊皮圖。
「這圖上標了糧倉、馬廄、南門暗道。」
「北坡沒有暗道。」
「蠻人如果真想攻北坡,為什麼要在圖上標南門?」
趙洪一時沒答上來。
陳牧又道:「烏骨都帶的不是攻城隊,是探路隊。」
「昨夜他來黑石堡,不是為了搶蘇晚,也不是為了燒糧。」
「他是來確認內應還在不在。」
風雪裡,所有人都沉默了。
蘇晚跪在地上,肩頭沒了紅狐披風,只剩一件紅裙,被凍得微微發抖。
她看著陳牧。
忽然覺得這個人陌生得可怕。
以前的陳牧不會這樣說話。
以前的陳牧見到趙百戶,連頭都不敢抬。
可現在,他站在一群軍官面前,傷得快要倒下,卻像一把出鞘的刀。
陸霜衣忽然開口。
「你要多少人?」
趙洪臉色一變。
「陸參將!」
陸霜衣沒有看他。
陳牧道:「五個。」
有人愣住。
「五個?」
趙承烈嗤笑:「你不是說南門有鬼嗎?五個人夠幹什麼?」
陳牧看向他。
「夠抓鬼。」
趙承烈被噎住。
趙洪冷聲道:「陸參將,南門守備自有軍令,不是他說查就查。」
陸霜衣抬手。
身後一名親衛把一塊黑鐵令牌遞到她掌心。
她直接扔給陳牧。
陳牧伸手接住。
令牌很沉。
上面刻著一個「陸」字。
陸霜衣道:「持我親衛令,南門軍卒聽你臨時調遣。」
趙洪的臉徹底黑了。
趙承烈更是死死盯著那塊令牌。
他在黑石堡混了這麼多年,都沒拿過陸霜衣的親衛令。
陳牧一個火頭營賤卒,憑什麼?
陳牧收起令牌,轉身往外走。
走出三步,他又停住。
「陸參將。」
「若我在南門抓到內應,算不算第二功?」
陸霜衣看著他。
片刻後,她道:「算。」
陳牧點頭。
「那就請人替我看好趙少將軍。」
趙承烈怒道:「你什麼意思?」
陳牧回頭看他。
「我怕我去拿第二份軍功的時候,又被人搶了。」
校場上有人低下頭,想笑不敢笑。
趙承烈臉色漲紅,手都按到了刀柄上。
陸霜衣只說了一句:
「趙承烈留在校場。」
趙承烈猛地轉頭。
「陸參將,我也能上陣!」
陸霜衣淡淡道:「搶來的功,還沒驗完。」
趙承烈像被人抽了一耳光,僵在原地。
陳牧沒再看他。
他提起長槍,走進風雪裡。
五名陸家親衛很快跟上。
其中一人約莫三十出頭,臉上有一道舊疤,叫周鐵。
他看了陳牧一眼,語氣不算客氣。
「你真知道蠻人會走南門?」
陳牧道:「不知道。」
周鐵一愣。
陳牧繼續往前走。
「但我知道,想偷門的人,一定不希望所有人都去看門。」
周鐵皺眉。
「什麼意思?」
陳牧停在一處避風牆下,伸手摸了一把牆根的雪。
雪面上很乾淨。
沒有亂腳印。
周鐵道:「這能看出什麼?」
陳牧指了指遠處南門方向。
「北坡起火,按黑石堡規矩,南門至少要分十人支援北坡。」
「可你看這裡。」
「從校場到南門,雪上沒有調兵的腳印。」
周鐵臉色微變。
陳牧低聲道:「說明南門守卒沒有動。」
「不是他們不聽軍令。」
「是有人提前告訴他們,不必動。」
風雪更大了。
幾名親衛的臉色都變了。
他們不再覺得這個火頭營小卒是在逞能。
周鐵握緊刀柄。
「走。」
陳牧卻沒有立刻走。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胸前的傷,又伸手扯下一截衣布,死死勒住傷口。
血很快浸透布條。
他疼得眼前一黑,卻沒有吭聲。
周鐵看見了,皺眉道:「你這傷,撐不住多久。」
陳牧咬緊牙。
「撐到拿功就夠了。」
幾人一路貼著牆根往南門去。
黑石堡不大。
南門是小門,平日只供運柴車和夜巡小隊出入。
比起正門,這裡矮,也窄。
門外是一道乾溝。
溝外是一片亂石坡。
再往遠處,就是通向北蠻草場的荒地。
陳牧剛靠近南門,就聞到一股味。
不是雪味。
不是馬糞味。
是油味。
羊油。
他抬手,所有人停下。
南門城洞裡,火把只剩兩支。
按規矩,這裡夜裡應該有六支火把。
四支少了。
而且城洞裡的守卒太安靜。
安靜得不像守夜。
周鐵低聲道:「要不要直接進去?」
陳牧搖頭。
他蹲下身,撿起地上一點灰,放到鼻尖聞了聞。
灰里有焦味。
「有人剛燒過繩子。」
周鐵不懂。
陳牧指向門閂下方。
「黑石堡的南門是雙閂。」
「外閂打不開,內閂不落,蠻人就算有鑰匙也進不來。」
「但如果先用油浸繩,再燒斷固定鐵環,門閂就會松。」
周鐵臉色一寒。
「裡面有人動了門閂?」
陳牧沒有答。
他起身,慢慢靠近城洞。
裡面有兩個守卒站著。
不是站崗。
是靠著牆。
頭低著。
像睡著了。
陳牧走近,伸手一推。
其中一個守卒直挺挺倒了下來。
脖子上,有一道細細的血口。
已經凍住了。
周鐵瞳孔一縮。
另一個也死了。
陳牧蹲下去,看了眼傷口。
「蠻刀不是這麼割的。」
周鐵咬牙:「內鬼殺的?」
陳牧沒有說話。
他忽然抬頭,看向城洞深處。
那裡有一道很輕的聲響。
像老鼠爬過木板。
陳牧舉起手。
五名親衛同時拔刀。
城洞裡很黑。
風從門縫裡擠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音。
陳牧一步一步往裡走。
他看到門閂上纏著半截燒焦的麻繩。
繩子已經斷了一半。
只差一點,南門就能從外面推開。
而門閂旁邊,蹲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黑石堡守卒的皮甲,手裡握著一把短刀。
看見陳牧,他愣了一下。
陳牧也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認識。
而是因為這個人太年輕。
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臉上還帶著一點稚氣。
可他的手很穩。
刀上有血。
少年守卒盯著陳牧,忽然笑了。
「你就是陳牧?」
陳牧握緊長槍。
「誰讓你開的門?」
少年沒有答。
他猛地抬手,朝門外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
幾乎同時,南門外的黑暗裡,傳來一陣低低的狼嚎。
不是狼。
是蠻人的骨哨。
下一刻,一支弩箭從門縫外射進來。
噗的一聲,釘穿了一個陸家親衛的喉嚨。
鮮血噴在門閂上。
少年守卒咧嘴笑了。
「晚了。」
「門外的人,已經到了。」
陳牧看著那半截將斷未斷的門閂,聲音低得像雪地里的刀。
「不晚。」
「門還沒開。」
他一槍刺出。
少年守卒的笑,僵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