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五個人,守一座門
長槍刺穿少年守卒肩膀,把他整個人釘在門板上。
少年慘叫一聲,短刀落地。
周鐵一步衝上去,反手卸了他的下巴,免得他咬舌。
門外骨哨聲更急了。
咚。
咚。
咚。
有什麼東西撞在南門上。
木門震得積雪簌簌往下落。
門閂本就被燒鬆了一半,此刻每撞一下,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周鐵看了眼門閂,臉色難看。
「撐不了多久。」
另一名親衛急聲道:「我去叫人!」
陳牧一把拉住他。
「來不及。」
親衛一愣。
陳牧指向門外。
「聽。」
風雪裡,除了撞門聲,還有鐵鉤摩擦木板的聲音。
蠻人已經把攻門鉤掛上來了。
他們不是試探。
他們是早就等在門外。
只等內應燒斷門閂。
從校場調人過來,最快也要一炷香。
南門撐不到一炷香。
周鐵咬牙道:「那怎麼辦?」
陳牧看向城洞兩側。
左邊是堆柴的木棚。
右邊是運糧車用的半截坡道。
城洞上方還有一排射孔,可惜南門小,平日沒人重視,射孔里積滿了雪。
他問:「這裡有羊油嗎?」
周鐵一怔。
「什麼?」
陳牧道:「火頭營給南門送過夜食,羊油放在哪?」
一個親衛反應過來。
「城洞後面,有半缸。」
陳牧立刻道:「搬來。」
「柴呢?」
「有。」
「灶灰?」
「也有。」
周鐵看著他:「你想幹什麼?」
陳牧盯著不斷晃動的門。
「守門。」
親衛們沒有再問。
剛才陳牧用一槍釘住內鬼,已經讓他們知道,這個火頭營小卒不是來添亂的。
兩人去搬羊油。
一人去拖柴。
周鐵則拎著刀,走到少年守卒面前。
少年下巴被卸,痛得滿臉冷汗,卻還在笑。
那笑很惡毒。
像是知道他們都要死。
周鐵一腳踩在他胸口。
「誰讓你開的門?」
少年說不出話,只能發出含糊的聲音。
陳牧走過來,撿起少年掉在地上的短刀。
刀柄上,有一個細小的刻痕。
趙。
不是趙家的明印。
是私兵用的暗記。
陳牧把刀扔給周鐵。
「留活口。」
周鐵明白。
這人現在不能死。
他是趙家通敵的證據。
門外又是一聲巨響。
咔嚓。
門閂裂開一道縫。
風雪從縫裡灌進來。
同時灌進來的,還有蠻人的笑聲。
「開門!」
「漢狗!」
「開門!」
有人用生硬的漢話喊。
「裡面的人已經成了!」
「衝進去,先燒糧倉!」
「再搶女人!」
蘇晚剛好趕到南門外的街口。
她是偷偷跟來的。
沒人攔她。
因為所有人的注意都在北坡。
她原本只是想看看陳牧是不是又在逞強。
可她剛到,就聽見門外蠻人的喊聲。
搶女人。
三個字像雪水一樣澆在她背上。
她想起昨夜自己被拖上馬背,想起蠻人身上的腥臭味,想起陳牧撲過來替她擋刀的那一瞬。
她的腿忽然軟了。
陳牧沒有看見她。
他正把一桶羊油潑在城洞地上。
又讓人把灶灰撒上去。
周鐵看不懂。
「撒灰做什麼?」
陳牧道:「防滑。」
周鐵一愣。
陳牧又指向坡道。
「把運糧車推下來,橫在門後。」
「柴堆在兩邊,不要點火。」
親衛皺眉:「不點火?」
陳牧道:「等他們進來再點。」
周鐵終於懂了。
南門狹窄。
蠻人從外面衝進來,第一腳踩到羊油和灶灰混在一起的地面,必定打滑。
運糧車堵在後面,能壓住他們沖勢。
兩側柴堆一旦點燃,煙和火會把城洞變成爐膛。
蠻人進多少,燒多少。
這不是軍陣。
這是灶房裡的法子。
但在南門,比什麼軍陣都好用。
周鐵看向陳牧的眼神,終於不一樣了。
「你以前真是燒火的?」
陳牧把斷刀插進腰間。
「燒火,也能燒死人。」
門閂再次裂開。
外面有人喊了一聲蠻語。
數道鐵鉤同時拉緊。
轟!
南門被硬生生拉開一道縫。
一個蠻人舉著圓盾,從縫裡擠了進來。
他剛落腳,腳底一滑,整個人向前栽倒。
後面的蠻人來不及停,撞在他身上。
兩人一起摔進城洞。
周鐵一刀砍下去。
第一個蠻人的脖子幾乎被斬斷。
另一個剛要爬起,陳牧的長槍已經刺進他眼窩。
血噴在雪地上。
門外蠻人怒吼。
更多人擠了進來。
第三個。
第四個。
第五個。
他們都踩在羊油灰上,腳下打滑,盾陣擠不開,長刀掄不圓。
城洞太窄。
蠻人的勇力施展不開。
可陳牧這邊也只有五個人。
不。
現在只剩四個。
剛才那個被弩箭射穿喉嚨的親衛,屍體還倒在門邊,血順著石縫往下流。
周鐵一刀劈翻一個蠻兵,吼道:「點火!」
陳牧卻道:「再等等!」
「還等?」
陳牧盯著門外。
蠻兵還在擠。
但真正的頭目沒進來。
進來的都是探路的死士。
現在點火,只能燒幾個小卒。
不夠。
他要第二份軍功。
就要拿夠分量。
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沉悶的聲音。
「廢物。」
聽見這個聲音,陳牧眼神一變。
這聲音他記得。
昨夜烏骨都身邊有一個副將,臉上刺著黑狼紋。
烏骨都被殺後,那人拖著半具屍體跑了。
陳牧本以為他逃遠了。
沒想到他今晚還敢來。
門外蠻兵讓開。
一個披著黑皮甲的高大蠻人彎腰進了門。
他的臉上,果然刺著黑狼紋。
手裡提著一柄狼牙斧。
周鐵低聲道:「黑狼衛。」
親衛們的臉色都變了。
黑狼衛是北蠻王帳親兵。
能入黑狼衛的人,至少斬過十名邊軍。
黑狼紋蠻人看見陳牧,目光在紅狐披風上一頓,忽然咧嘴。
「你。」
他用不熟練的漢話說道:
「殺烏骨都的人。」
陳牧握緊長槍。
周鐵心裡一沉。
完了。
這句話,坐實了陳牧的功。
也坐實了他們遇上的不是普通夜襲。
黑狼紋蠻人抬起狼牙斧。
「你的頭。」
「我要。」
他一步踏進城洞。
腳下同樣一滑。
但他沒有倒。
他硬生生踩住了。
羊油灰只能絆普通蠻兵,絆不住這種人。
周鐵怒吼一聲,揮刀衝上。
狼牙斧橫掃。
當!
周鐵整個人被砸退三步,虎口裂開。
黑狼紋蠻人再進。
陳牧忽然將火摺子扔向左側柴堆。
轟!
羊油浸過的柴一下燒起來。
火光照亮城洞。
也照亮了陳牧的臉。
他沒有退。
他反而向前沖了一步。
黑狼紋蠻人獰笑,狼牙斧當頭劈下。
陳牧沒有擋。
他手裡的長槍猛地往地上一點,整個人借力側翻,貼著斧鋒滾到黑狼紋蠻人身側。
狼牙斧砸在運糧車上。
木車四分五裂。
黑狼紋蠻人剛要回斧,陳牧已經拔出斷刀,狠狠捅進他腰側甲縫。
一刀。
沒入半尺。
黑狼紋蠻人吃痛怒吼,一肘砸在陳牧背上。
陳牧飛出去,撞在石壁上,胸口傷口徹底崩開。
血瞬間染透紅狐披風。
蘇晚站在街口,捂住嘴,眼淚一下湧出來。
她想喊。
可喊不出來。
黑狼紋蠻人拔出腰間斷刀,低頭看了眼血,怒得眼睛發紅。
「漢狗!」
他朝陳牧走去。
周鐵想攔,卻被兩個蠻兵纏住。
陳牧撐著牆站起來。
他的視線已經有些發黑。
但他看見了黑狼紋蠻人腰間的東西。
一枚骨牌。
黑狼衛的軍牌。
比烏骨都的牙牌更值錢。
陳牧笑了。
黑狼紋蠻人一怔。
這個漢人快死了,竟然還在笑?
陳牧忽然抬手。
不是刀。
是一把灶灰。
灰混著碎炭,被他狠狠撒進黑狼紋蠻人眼裡。
黑狼紋蠻人慘叫。
陳牧撲上去,雙手握住斷刀,照著他脖頸和皮甲之間的軟處,狠狠一捅。
第一刀沒捅透。
第二刀,刀尖崩了。
第三刀,鮮血噴了出來。
黑狼紋蠻人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抓住陳牧肩膀。
像是要把他一起拖進地獄。
陳牧貼著他的耳朵,聲音沙啞。
「替我告訴烏骨都。」
「第二份軍功,我拿了。」
黑狼紋蠻人倒下。
城洞裡,所有蠻兵都僵了一瞬。
周鐵最先反應過來。
「點火!」
右側柴堆也被點燃。
南門城洞瞬間變成火爐。
衝進來的蠻兵被火和煙堵住,後面的進不來,前面的退不出。
慘叫聲在城洞裡炸開。
陳牧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他的手還抓著黑狼紋蠻人腰間的骨牌。
周鐵衝過來扶他。
「你怎麼樣?」
陳牧把骨牌遞給他。
「記上。」
周鐵愣了一下。
陳牧抬起滿是血的臉。
「黑狼衛一人。」
「南門內鬼一人。」
「蠻兵……」
他看了一眼燃燒的城洞。
「等燒完再數。」
周鐵喉嚨發緊。
他忽然明白,陳牧為什麼撐著這口氣不倒。
不是為了活命。
是為了記功。
不是給自己一個人記。
是給昨夜死掉的十七個火頭營小卒記。
遠處,更多腳步聲終於趕來。
陸霜衣帶人到了。
她看見南門火光,也看見跪在血泊里的陳牧。
陳牧抬頭看她,聲音已經啞得不像話。
「陸參將。」
「第二功,夠不夠?」
陸霜衣看著他手裡的黑狼骨牌。
良久,她只說了一個字。
「夠。」
蘇晚站在風雪盡頭,臉色白得沒有一點血。
她終於明白。
陳牧不是為了和她賭氣。
他是真的,在拿命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