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十七條命,記在軍功簿上
趙洪沒有立刻交出軍功冊。
南門還在燒,蠻屍還沒數完,陸霜衣也沒有在城門口逼他。陳牧只把黑狼骨牌攥在手裡,撐著最後一口氣等到天亮。
天快亮時,南門的火才滅。
城洞裡滿是菸灰和焦味。
羊油、灶灰、雪水混在一起,踩上去黏得發沉。
黑石堡的軍吏捏著鼻子清點戰果,越數,臉色越白。
三十七具。
這是南門昨夜硬生生留下來的數。
黑狼衛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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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門內應一人。
守門軍卒死兩人。
陸家親衛死一人。
南門沒破。
這就是昨夜的戰果。
陳牧坐在城牆根下,背靠著石壁。
林青禾跪在他面前,正替他處理傷口。
她是黑石堡軍醫林老頭的孫女。
年紀不大,手卻很穩。
只是剪開陳牧胸前染血的衣布時,眼眶還是紅了。
「你這傷再崩兩次,神仙都縫不回去。」
陳牧閉著眼。
「縫不回就少縫兩針。」
林青禾抬頭瞪他。
「你還笑?」
陳牧沒有笑。
他只是疼得嘴角有點抖。
林青禾用烈酒洗刀,又拿針線穿過皮肉。
針扎進去的一瞬,陳牧肩膀微微一震。
但他沒出聲。
林青禾看見了,手頓了一下。
她在軍營見過很多傷兵。
有人只是箭擦破皮,也能叫得整個營都聽見。
陳牧傷得這樣重,卻連哼都不哼。
她低聲道:「疼就喊。」
陳牧道:「喊了能少疼?」
林青禾咬了咬唇。
「不能。」
「那省點力氣。」
林青禾低頭繼續縫。
針線一下一下落下。
旁邊幾個傷兵看得頭皮發麻,反倒是陳牧自己,像被縫的不是他的身體。
蘇晚站在不遠處,手裡端著一碗藥。
她已經站了很久。
從林青禾剪開陳牧血衣的時候,她就來了。
她本來想把藥遞過去。
可看到林青禾跪在陳牧面前,看到陳牧沒有趕她走,蘇晚的腳就像被釘在雪裡。
以前她也給陳牧送過藥。
可昨夜,她披著他的軍功,站在趙承烈身邊。
現在,她連靠近他的資格都沒有。
林青禾縫完最後一針,輕輕鬆了口氣。
她拿乾淨布條替陳牧包紮。
剛要繫結,陳牧忽然按住她的手腕。
林青禾一怔。
蘇晚也僵住。
陳牧睜開眼。
「別系死。」
林青禾臉微微一紅,低聲道:「我知道,傷口要透氣。」
陳牧道:「不是。」
「等會兒還要上軍功堂。」
林青禾的臉色一下變了。
「你瘋了?」
陳牧撐著槍站起來。
「昨夜的屍體會冷。」
「人心也會冷。」
「軍功不趁熱記,就會被人拿走。」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
可蘇晚聽得清清楚楚。
她手裡的藥碗顫了一下。
藥汁灑在雪地上,冒出一點熱氣。
陳牧這才看見她。
兩人隔著幾步遠。
風從中間吹過。
蘇晚眼眶一紅。
「陳牧,我……」
陳牧打斷她。
「藥給傷兵。」
蘇晚臉色一白。
「這是給你的。」
「我用不著。」
「你的傷……」
「林軍醫已經處理過了。」
蘇晚看向林青禾。
林青禾也看著她。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了一下。
一個穿著昨夜沒來得及換下的紅裙,臉色蒼白,手裡端著藥。
一個跪在雪地里,袖口全是血,手裡還拿著替陳牧縫傷的針。
蘇晚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她端著一碗藥來,好像就能把昨夜的事蓋過去。
陳牧沒有再看她,提起黑狼骨牌,朝軍功堂走去。
陸霜衣已經在那裡等他。
軍功堂原本不叫軍功堂。
只是黑石堡主簿處理文書的地方。
但今日一早,門口就掛出了一塊新木牌。
軍功覆核處。
這五個字,是陸霜衣親手寫的。
趙洪站在堂內,臉色鐵青。
趙承烈也在。
他昨夜被關在校場,沒能去南門。
可南門大火燒了一夜,誰都知道陳牧又立功了。
更要命的是,死的是黑狼衛。
黑狼衛的骨牌,已經擺在案上。
沒人能賴。
趙承烈看見陳牧進來,眼睛都紅了。
他恨陳牧。
更怕陳牧。
一個搶功案還沒結,陳牧又拿了第二功。
再這樣下去,黑石堡所有人的眼睛都會盯在陳牧身上。
趙家再想按死他,就難了。
主簿低著頭,手裡拿著軍功冊,遲遲不敢落筆。
陸霜衣坐在上首。
「念。」
主簿擦了擦汗。
「昨夜南門遇襲,火頭營小卒陳牧,持陸參將親衛令,率陸家親衛五人守南門。」
趙洪立刻道:「他只是臨時持令,不能算率兵。」
陸霜衣看他一眼。
趙洪閉嘴。
主簿繼續念:
「斬蠻兵三十七。」
「擒內應一人。」
「斬黑狼衛一人。」
「保南門不失。」
「此功……」
他停住了。
陸霜衣道:「為何不念?」
主簿看了看趙洪,又看了看陸霜衣,汗都下來了。
「此功……按邊軍舊例,應記大功一次。」
堂內一片寂靜。
大功。
不是小功。
不是協守。
是真正能升職、領賞、入冊上報的大功。
趙洪終於忍不住。
「陸參將,陳牧昨日搶功案尚未審完,今日又記大功,是否太急?」
陸霜衣道:「昨夜蠻人也來得很急。」
趙洪被堵得臉色發青。
趙承烈咬牙道:「南門能守住,是因為趙家守卒平日訓練有素。」
陳牧笑了一聲。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陳牧走到案前,把黑狼骨牌拍在軍功冊旁邊。
「趙少將軍說得對。」
「南門能守住,確實多虧趙家。」
趙承烈一愣。
趙洪也愣住。
陳牧又從懷裡取出那柄短刀。
刀柄上,刻著趙家的暗記。
「多虧趙家的人,把門閂燒了一半。」
「也多虧趙家的守卒,殺了兩個守門軍卒。」
「更多虧趙家的暗記,讓蠻人知道南門有人接應。」
堂內瞬間死寂。
趙洪猛地站起。
「陳牧!」
陳牧抬頭看他。
「趙百戶急什麼?」
「我還沒說這是你指使的。」
趙洪臉色陰沉得嚇人。
趙承烈怒道:「一柄刀能證明什麼?趙家親兵多,丟一把刀有什麼奇怪?」
陳牧點頭。
「所以我把人也帶來了。」
周鐵從門外走進來。
他手裡拖著昨夜那個少年內應。
少年被卸了下巴,肩膀纏著布,臉色慘白。
但還活著。
陳牧走到他面前,蹲下。
「昨夜我問你,誰讓你開的門。」
「你沒說。」
「現在不用你說。」
他伸手,從少年脖子裡扯出一根細繩。
繩上掛著一枚小小的銅牌。
銅牌背面,刻著兩個字。
趙宅。
趙洪臉上的血色終於退了。
趙承烈也僵住。
陳牧把銅牌放到案上。
「南門內應,是趙家私宅養的人。」
「黑狼衛,是趙家放進來的。」
「昨夜烏骨都能摸到蘇晚住處,也是趙家給的圖。」
他轉頭看向趙承烈。
「趙少將軍。」
「你搶我的第一功,是因為你知道烏骨都會來。」
「你昨夜根本不是去救人。」
「你是去接功。」
趙承烈嘴唇發抖。
「你放屁……」
陳牧站起身。
「是不是放屁,查趙家私宅就知道。」
趙洪怒極反笑。
「你一個小卒,要查我趙家?」
陳牧看向陸霜衣。
陸霜衣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案上的黑狼骨牌、短刀、銅牌、軍功冊。
片刻後,她站起身。
「周鐵。」
「在。」
「點二十親衛。」
「查趙宅。」
趙洪臉色劇變。
「陸霜衣,你敢!」
陸霜衣走到他面前。
她比趙洪年輕很多。
可她站在那裡,趙洪竟被逼得後退半步。
「我不只敢查。」
「若查出通敵。」
她聲音冷得像刀。
「我敢斬你滿門。」
趙洪僵住。
陳牧沒有看趙洪。
他只看軍功冊。
主簿手還在抖。
陳牧敲了敲案面。
「記。」
主簿抬頭。
陳牧一字一句道:
「昨夜南門之功,不只記我。」
「死在烏骨都手裡的十七個火頭營小卒,也要記。」
主簿愣住。
堂內眾人也愣住。
陳牧低聲道:「他們出城燒糧車,是我帶的。」
「烏骨都是我殺的。」
「但沒有他們引開蠻騎,我碰不到烏骨都。」
「沒有他們點火,糧車燒不起來。」
「沒有他們死在溝里,蘇晚回不來。」
蘇晚站在門口,聽到這裡,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陳牧沒有回頭。
「他們人死了,功不能死。」
主簿張了張嘴。
「可他們只是火頭營……」
陳牧猛地抬眼。
「火頭營不是人?」
門外一個火頭營老卒猛地抬頭,眼眶一下紅了。
另一個守南門的傷卒也低聲道:「昨夜若沒有他們燒糧,黑石堡早亂了。」
主簿嚇得一抖。
陳牧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讓整個軍功堂都聽得清楚。
「邊關小卒,命賤。」
「但軍功不能賤。」
「誰拿命換來的,就該記在誰名下。」
陸霜衣看著他。
她的眼神,第一次不是審視。
而是認真。
過了很久,她道:
「記。」
主簿終於落筆。
筆尖划過紙面。
陳牧。
南門大功一次。
黑狼衛一人。
蠻兵三十七。
另,火頭營陣亡十七卒,協燒敵糧,協斬烏骨都,按例追記小功,賞銀髮其家眷。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陳牧閉了閉眼。
他腦子裡像有什麼沉沉落地。
不是他的。
是原主的。
也是那十七個死在雪溝里的火頭營兄弟的。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哭聲。
幾個火頭營老卒跪在雪地里,額頭貼著地。
他們沒敢進門。
可他們聽見了。
有人哽咽著喊:
「謝陳伍長。」
陳牧睜開眼。
伍長。
這兩個字,從雪地里傳進來。
很輕。
卻比昨夜所有慶功鼓聲都重。
陸霜衣看向陳牧。
「從今日起,你正式暫領伍長。」
「入我親衛營。」
「傷好之前,不必出戰。」
陳牧剛要開口。
陸霜衣冷冷道:「這是軍令。」
陳牧只能閉嘴。
蘇晚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像雪。
她終於知道,陳牧不是拿不到軍功。
是她以前從沒看見過他的軍功。
她只看見他窮。
看見他是火頭營。
看見他娘病重。
看見趙承烈的身份和趙家的門第。
可現在,陳牧站在軍功堂里。
陸霜衣親口讓他入親衛營。
火頭營的人跪在門外喊他陳伍長。
而她,連把藥遞過去的資格都沒有。
就在這時,周鐵快步從門外進來。
他臉色很沉。
「陸參將。」
「趙宅空了。」
趙洪眼神一閃。
周鐵繼續道:
「但後院地窖里,找到一批蠻人箭矢、三副黑狼衛皮甲,還有一封沒燒乾淨的信。」
陸霜衣問:「信上寫什麼?」
周鐵看了趙洪一眼。
「信上說。」
「今夜若南門不開,明日午時,黑虎營會來接人。」
堂內眾人臉色全變了。
黑虎營。
不是蠻人。
是邊軍自己人。
而那封殘信最後還寫著四個殘字:封冊,拿人。
陳牧緩緩抬頭。
趙洪忽然笑了。
那笑里沒有半點慌亂,反倒像終於等到了什麼。
「陸霜衣。」
「你查我趙家,可以。」
「可黑虎營韓照來了,你還護得住這個小卒嗎?」
陳牧看著他。
第一次意識到,趙家背後還有人。
而這個人,披著的不是蠻人的皮。
是大梁邊軍的甲。
陸霜衣握住刀柄,聲音冷了下來。
「傳令。」
「封堡。」
「黑虎營入堡之前,誰也不准出門。」
陳牧低頭看著軍功冊上剛落下的名字。
第一功,搶回來了。
第二功,也記上了。
但他知道。
真正搶功的人,還沒露面。
真正要他命的人,也才剛剛上路。
今日寫在軍功冊上的名字,明日說不定就要被人連根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