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親衛令,不是賞你的,是護你的
封堡令傳出去不到半盞茶,黑石堡四門重新落閂。剛才還擠在軍功堂外看趙家笑話的守卒,聽見「黑虎營」三個字,也一個個收了聲。
周鐵把燒殘的信裝進證物匣,趙宅地窖里搜出的蠻箭和三副黑狼衛皮甲仍擺在案上。東西沒有少,堂里的氣勢卻變了。趙洪被按在堂下,反而慢慢挺直了腰。
「三百黑甲騎若真到堡門,」他看著陸霜衣,「你封得住趙家的門,封得住韓照的刀?」
沒人替他接話。
黑虎營不是趙家親兵。趙家只在黑石堡里橫,韓照帶的卻是真正巡邊、押糧、緝逃的外營,背後還站著靖北副將韓問山。對堂外這些底層守卒來說,趙洪已經夠高,韓照更像一堵壓過來的黑牆。
陸霜衣沒有再和趙洪爭那封信是真是假。她只看了一眼陳牧腰間那塊臨時木令。
她從腰間摘下一枚小令,直接扔給陳牧。
黑鐵鑲銀,正面只有一個「霜」字。
周鐵看清令牌,神色先變了:「親衛副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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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牧接住,沒有問這塊令有多體面,只問:「現在能用它做什麼?」
陸霜衣看了他一眼:「親衛營見令聽調。堡內遇急事,守卒、軍械、門防可先通行。但你只是暫領伍長,不是參將,別拿它亂搶兵。」
「夠了。」
「從現在起,你歸我親衛營。」陸霜衣說,「沒有我的令,趙家動不了你。」
她走到陳牧面前,親手把副令掛到他腰間。動作很近,卻沒有半點曖昧,像給一把剛從屍堆里撿回來的刀先套上鞘。
「這不是賞你的。」
陳牧看她。
「是護你的。」陸霜衣聲音壓低,「黑虎營來之前,你不能死。」
「來了以後呢?」
「看你值不值得繼續護。」
趙洪聽得臉色發青。蘇晚站在門邊,手指也慢慢攥緊。昨夜她還告訴陳牧,這份軍功即便給他,他也守不住。現在軍功尚未最後定冊,陳牧卻已經靠一座南門、三十七具蠻屍和一個活內應,讓陸霜衣把親衛副令掛到了他腰上。
陳牧沒有留在堂里享受這些目光。
「周鐵,南門換崗。」
周鐵一怔:「現在?」
「現在。」
陳牧指向被綁在一旁的少年內應:「昨夜值守名單上,跟趙家私兵有牽連的全換走。兩名死卒的位置補陸家親衛,其餘從南門殘卒里挑。門閂重新換,舊槽太窄就鑿寬,不許把新木削細。」
趙洪怒道:「南門是百戶轄下!」
陳牧把親衛副令往案上一放。
「昨夜百戶轄下的門,差點從裡面開了。」
陸霜衣只說了兩個字:「照辦。」
周鐵抱拳便走。
陳牧又看向門外的火頭營老卒。南門一戰後,他們一直沒散。老柴背上有傷,還是擠在人群最前面;石頭手臂纏著布,眼睛卻一直盯著繳來的弓。
「昨夜的盾、短弓和能用的皮甲,先借給南門守卒和火頭營。」
軍械吏下意識道:「這些都要入庫待點——」
「先點。」陳牧說,「點完就借。誰拿、拿哪件、守哪一段,全寫在木牌上。黑虎營若真只是來巡防,看到城門加固不會有意見。」
陸霜衣看向軍械吏:「聽他的。」
老柴嘴角一下咧開。
火頭營的人從來不是沒有軍籍,只是最好的刀、甲、弓輪不到他們。昨夜他們用鍋蓋、鐵鉤和柴刀守門,今天第一次能把敵人身上的皮甲穿在自己身上。
陳牧沒有給他們講「你們從今天起不一樣了」。
他只把一面小盾扔給老柴。
「你背傷沒好,拿這個。」
老柴接住盾,摸了兩下邊緣:「我也去南門。」
陳牧看了一眼他背上的傷:「去可以,別逞強。盾先擋箭,人別再添進傷兵帳。」
旁邊幾個人笑了。
老柴把盾往背後一扣:「這回有東西擋,我還沒那麼容易躺進去。」
堂里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氣氛鬆了一瞬。
趙承烈卻笑不出來。
陸霜衣轉頭看他:「南門三十七具屍,你去清。」
趙承烈猛地抬頭:「什麼?」
「昨夜你領了烏骨都的功,今夜陳牧守住南門。」陸霜衣道,「你既然一直說自己懂軍功,就去把屍體一具具認清。普通蠻卒多少,黑狼衛多少,內應用的刀是什麼,都看清楚。」
趙承烈臉漲得通紅:「我是百戶之子!」
周鐵從門外回頭:「屍體不認百戶兒子。」
堂外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趙承烈看向父親,趙洪自身難保,只能咬著牙把臉別開。
陳牧沒有再看他們。他拿起趙宅搜出的蠻箭,只留一支插在南門圖旁,其餘交軍械吏封存。
「這種箭尾綁羽跟昨夜門縫射進來的一樣。讓四門換崗的人都看一遍。」
軍械吏愣住:「證物不全封?」
「封一捆,留一支讓活人認。」陳牧道,「證據若只能鎖在箱子裡,今晚再射來十支也沒人知道。」
這句話讓陸霜衣看了他片刻,卻沒反對。
幾個人剛把第一批盾送去南門,一輛蓋著灰氈的小車從趙宅後巷往西門走。車夫低著頭,見到親衛副令便把鞭子抽得更快。
老柴先發現不對。
「伍長,這車沉。」
「怎麼看出來的?」
「車轍深。趙宅里人都被封了,空車不該這麼沉。」
陳牧看他一眼:「那你去攔。」
老柴愣住:「我?」
「你現在在南門當值。看見封宅里往外運東西,不該問?」
老柴握著剛借來的盾,站到路中間時聲音還有點虛:「停車!」
車夫真的停了。
過去趙宅的車從火頭營門口過,泥點濺到臉上都沒人敢罵。現在老柴一句「停」,車夫先看的不是他,而是陳牧腰上的親衛副令。
氈布掀開,下面不是金銀,是三捆好弓、兩箱箭和十幾面小盾。趙家顯然想趁黑虎營進堡前先把私兵器轉出去。
軍械吏趕來點數,趙洪在堂里聽見消息,氣得連罵三聲「私物」。
陳牧沒有把東西直接分掉。
「全部登記。來源寫趙宅後巷轉運車。」
軍械吏問:「然後封存?」
「能用的弓和盾,先借四門守卒。黑虎營走後再收。」
老柴聽到這裡,摸了摸手裡的盾,背都直了一點。
東西不是他的。
可今夜真有人撞門,這面盾會擋在他身前。
這比一句「火頭營也有功」實在得多。
不到半個時辰,軍功堂前就不再只是圍著一群看熱鬧的人。
南門新門閂正在鑿槽。
十二名火頭卒和南門殘卒領到七件皮甲、幾面盾和兩張短弓。不會射人的先練射木樁,射不中人頭就練射馬腹那麼大的草靶。兩個傷得重的不上牆,只守絞盤和遞水。
陳牧沒有把這些人說成自己的兵。
他只是讓每個人先有一個位置。
老柴看著石頭第三箭終於扎中木樁,笑得直拍盾:「人頭小,馬肚子大。真打起來,照大的射。」
石頭不服:「我照人頭射。」
「先射中木樁再吹。」老柴先罵。
幾個人又笑。
陳牧站在一旁,第一次覺得這笑聲比校場慶功宴里的笑好聽。那裡的人拿一個小卒取樂;這裡的人手上終於有了能保護自己的東西,才敢笑。
蘇晚從軍功堂出來時,手裡還拿著給陳母準備的藥。
她追上陳牧:「這藥……」
「送去就行。」
「我送?」
「誰送都一樣。」
蘇晚眼底剛亮起的一點東西又暗了。
她沉默片刻:「黑虎營為什麼要接趙家的人?」
「不知道。」
「你不查?」
陳牧看向南門正在被抬起的新門閂:「三百騎快到了。我現在更想知道,誰守門、誰拿刀、糧倉有沒有人看。」
蘇晚怔在那裡。
過去她一直覺得陳牧只要把軍功搶回來,就會來找她,問她後不後悔。可他從死人堆里回來以後,真正拿到第一點權力,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逼她低頭,也不是繼續審趙承烈,而是換門閂、發盾、排人、看糧倉。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他眼裡還剩多少分量。
林青禾正從醫帳方向走來,一眼就看見陳牧腰側又滲出的血。
「陳伍長。」
陳牧聽見這個聲音,腳步頓了一下。
「你別這麼叫。」
「那叫傷號?」
林青禾走近,直接掀開他外袍一角。血已經沿著舊布往下浸,狼牙刀傷的縫線顯然又裂了。
「昨夜縫一次,南門裂一次,軍功堂又站半天。你是覺得我針線不要錢?」
「門閂剛換好。」
「你的肉也給你換一塊?」
陳牧沒接話。
林青禾伸手就抓他袖口:「醫帳。」
陳牧卻看向軍功堂旁的空牆:「榜呢?」
主簿愣了一下:「什麼榜?」
「能確定的先貼。」
「烏骨都還未最終覆核。」
「那就寫待覆核。」陳牧說,「南門三十七具屍已經數清,黑狼衛骨牌在,十七個火頭卒的名字也已經記進軍功簿。先把確定的東西放出來。」
趙洪在堂里聽見,怒道:「軍功未定,誰准你私貼?」
陸霜衣從後面走出。
「我准。」
主簿不敢再問。
一張臨時榜紙很快貼上木板。最上面寫陳牧暫領伍長、入陸參將親衛營;斬烏骨都標「待覆核」;守南門、斬黑狼衛、三十七具蠻屍另列;火頭營陣亡十七卒追記小功、賞銀髮家眷。
紙一貼上去,火頭營的人反而不笑了。
有人蹲在榜下認自己兄弟的名字。
有人不識字,讓主簿一個個念。
老柴聽到第九個名字時,把臉轉向牆。
陳牧沒有站在那裡等人感謝。他只看了一遍,確認十七個名字一個不少,便跟林青禾往醫帳走。
蘇晚下意識追了兩步。
「陳牧……」
他停下。
蘇晚想說能不能一起去,話到嘴邊卻變成:「你娘的藥,我送。」
「嗯。」
只有一個字。
林青禾已經扶住陳牧手臂。
蘇晚站在原地,看著兩個人走遠。陸霜衣從她身邊經過,腳步停了一瞬。
「昨夜是誰救你,南門屍體已經替你說過一遍。」
蘇晚眼眶發紅。
陸霜衣卻沒有繼續教訓她,只看向北道:「別再讓死人替你說第二遍。」
遠處忽然傳來密集馬蹄。
黑石堡城頭的哨卒很快探出身,聲音發緊:「北道!黑虎營!」
所有人抬頭。
雪路盡頭,一條黑線壓過來。
三百黑甲騎沒有亂,也沒有沖,只以幾乎一樣的速度逼近堡門。為首之人披黑氅,腰掛長刀,眉眼陰沉。
韓照。
他在堡外勒住馬,第一眼沒有看趙洪,也沒有看陸霜衣。
先看見了那張新貼的榜。
身旁副將低聲道:「校尉,功已經掛出來了。」
韓照盯著風裡嘩嘩作響的榜紙,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貼出來的東西。」
「也能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