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親衛令,不是賞你的,是護你的


  黑虎營三個字落下,軍功堂里的氣氛一下變了。

  剛才還盯著趙洪看的人,紛紛低下頭。

  就連主簿握筆的手,都不敢再動。

  黑虎營不是黑石堡的人。

  它是靖北軍外營。

  三百騎,專司巡邊、緝逃、押糧。

  名義上聽靖北都司調令,實際上一直由韓照掌著。

  韓照是什麼人?

  靖北副將韓問山的義子。

  也是趙洪的靠山。

  

  黑石堡這些年能把軍功簿改得像趙家的私帳,靠的不是趙洪一個百戶膽子大,而是後面有人能替他壓事。

  趙承烈敢搶陳牧的功,也不是因為他蠢。

  是因為以前沒人能翻案。

  翻了,也沒人敢接。

  陸霜衣敢接。

  但黑虎營來了,她還能不能接到底,誰也不知道。

  趙洪臉上的慌亂已經散了。

  他甚至慢慢坐回椅子上。

  「陸參將,趙家有沒有錯,可以查。」

  「可韓校尉的人已經連夜動身,最遲明日午時入堡,他奉的是靖北都司巡防令。」

  「你封堡,不讓黑虎營進,是要抗靖北都司的軍令?」

  這話一出,堂內幾個軍吏的臉色都變了。

  抗令。

  邊軍里,抗令是大罪。

  陸霜衣是參將不假,可她駐黑石堡,是臨時督邊。

  韓照帶黑虎營過來,若真有巡防文書,她攔不得。

  陳牧看著趙洪。

  這個老東西終於露出牙了。

  剛才被查趙宅、被搜出蠻人皮甲、被拿到信件時,趙洪怕過。

  但一聽黑虎營要來,他又穩住了。

  說明他相信韓照。

  甚至比相信趙家親兵還信。

  陸霜衣沒有立刻答話。

  她拿起那封燒殘的信,重新看了一遍。

  信紙邊緣焦黑。

  能辨認的字不多。

  「南門……」

  「趙宅……」

  「黑虎營……」

  「午時接人……」

  還有最後半行。

  「功冊先封,勿落外人之手。」

  陸霜衣看完,把信放回案上。

  「陳牧。」

  陳牧抬頭。

  「在。」

  陸霜衣問:「你怎麼看?」

  趙洪冷笑。

  「陸參將現在問一個伍長怎麼看軍令?」

  趙承烈也開口。

  「他懂什麼?」

  「一個燒火的賤卒,僥倖立了兩次功,真以為自己會斷案、會領兵了?」

  陳牧沒有理他們。

  他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封殘信。

  「黑虎營不是來巡防的。」

  趙洪臉色一沉。

  陳牧道:「若只是巡防,不會提前知道南門不開。」

  「若只是押糧,不會提功冊。」

  「若只是接人,更不該在南門事發之前,信里就寫了午時。」

  陸霜衣眼神微動。

  陳牧伸手點在「功冊」兩個字上。

  「他們不是來救趙家。」

  「是來拿軍功冊。」

  堂內安靜下來。

  陳牧繼續道:「烏骨都的功,昨夜本該落在趙承烈名下。」

  「南門失守,黑石堡亂,趙家趁亂轉移軍功冊,等黑虎營進來,所有東西重新寫。」

  「到時候烏骨都是趙承烈殺的,南門是趙家守住的。」

  「死的火頭營,是臨陣逃亡。」

  「我陳牧,是擾亂軍心,被亂兵殺死。」

  蘇晚站在門邊,聽得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她以前只知道陳牧窮。

  只知道趙家有勢。

  可她從沒想過,所謂有勢,原來可以把活人寫成死人,把死人寫成逃兵,把拿命換來的功寫到別人名下。

  趙承烈怒道:「你少胡說八道!」

  陳牧道:「那你急什麼?」

  趙承烈猛地站起來。

  「我——」

  陸霜衣看都沒看他,只說了一句。

  「坐下。」

  趙承烈不甘心,卻還是被趙洪一個眼神按住。

  趙洪陰沉道:「陳牧,你說得這麼像真的,那你倒是說說,黑虎營明日來了,我們該怎麼辦?」

  陳牧盯著他。

  「封功冊。」

  趙洪眉頭一皺。

  陳牧道:「從現在開始,昨夜烏骨都一案、南門一案,所有證據、屍數、牙牌、骨牌、陣亡名冊,全部一式三份。」

  「一份留黑石堡。」

  「一份交陸參將親衛營。」

  「一份當眾貼在軍功榜上。」

  主簿愣住。

  「貼出去?」

  陳牧點頭。

  「貼出去。」

  趙洪臉色變了。

  「軍功審定前,怎能張榜?」

  陳牧道:「所以寫清楚,暫榜。」

  「誰有異議,今日申訴。」

  「誰敢撕榜,按毀軍功冊論罪。」

  堂內不少人呼吸都輕了。

  軍功榜一旦貼出去,黑石堡上下都會看見。

  火頭營的人會看見。

  守南門的人會看見。

  陸家親衛會看見。

  趙家再想暗改,就難了。

  黑虎營再想進來奪冊,也不可能悄無聲息。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陳牧的功已經寫上去了。

  趙洪冷笑:「你這是煽動軍心。」

  陳牧道:「軍心不怕煽動。」

  「軍心怕的是拿命換來的功,半夜就沒了。」

  這句話一落,門外跪著的幾個火頭營老卒猛地抬頭。

  周鐵也看向陳牧。

  陸霜衣沉默片刻。

  「照他說的辦。」

  主簿不敢違逆,只能提筆。

  趙洪的臉色徹底陰了。

  陳牧卻還沒完。

  「第二件事。」

  陸霜衣看他。

  陳牧道:「趙承烈不能留在軍功堂。」

  趙承烈怒極反笑。

  「你還想關我?」

  陳牧搖頭。

  「不。」

  「我要他去南門。」

  趙承烈一愣。

  趙洪也一愣。

  陳牧道:「既然趙少將軍說南門守住,多虧趙家平日訓練有素。」

  「那今日清點南門蠻屍、修補門閂、燒埋屍體,就請趙少將軍親自去。」

  趙承烈臉色瞬間難看。

  南門現在是什麼地方?

  滿地菸灰,滿城洞的焦味。

  昨夜的戰果還沒清完,門閂還沒補好。

  他堂堂趙家少將軍,怎麼能去幹這種髒活?

  陳牧看著他。

  「趙少將軍不願去?」

  「還是說,你只願穿紅狐披風領功,不願站在死人堆里認功?」

  趙承烈被堵得臉色漲紫。

  陸霜衣道:「趙承烈,去南門。」

  趙承烈猛地看向她。

  「陸參將!」

  陸霜衣聲音更冷。

  「要我說第二遍?」

  趙承烈咬著牙,最終只能低頭。

  「是。」

  他轉身往外走。

  經過陳牧身邊時,低聲道:「陳牧,你別得意。」

  陳牧道:「我不得意。」

  「我只是記性好。」

  趙承烈腳步一頓。

  陳牧繼續道:「你昨夜說,夠我給我娘買棺材。」

  「這句話,我也記著。」

  趙承烈猛地回頭。

  陳牧看著他,眼裡沒有怒,也沒有笑。

  「趙承烈。」

  「你最好活久一點。」

  「別讓我還沒還你,你就先死在蠻人手裡。」

  趙承烈背後忽然一涼。

  他明明比陳牧高,比陳牧壯,也比陳牧有家世。

  可這一刻,他竟然沒敢再接話。

  趙承烈走後,軍功堂才重新開始運轉。

  主簿謄寫軍功榜。

  周鐵帶人封存證據。

  陸霜衣讓親衛去趙宅地窖繼續搜。

  陳牧站在原地,撐著長槍,臉色越來越白。

  陸霜衣看了他一眼。

  「你傷口又裂了。」

  陳牧低頭看了看。

  布條已經被血浸透。

  他剛才一直站著說話,血順著甲片往下滴,在腳邊積了一小片暗紅。

  「沒事。」

  陸霜衣冷冷道:「你再說一次沒事,我就讓人把你綁去醫帳。」

  陳牧閉嘴。

  陸霜衣從腰間解下一枚小令,扔給他。

  不是剛才那塊臨時親衛令。

  這枚更小。

  黑鐵鑲銀邊,上面刻著霜字。

  周鐵看見那令牌,眼神都變了。

  陳牧接住。

  「這是?」

  陸霜衣道:「親衛副令。」

  「從現在起,你歸我親衛營。」

  「沒有我的令,趙家動不了你。」

  陳牧指尖收緊。

  堂內不少人看他的眼神徹底變了。

  剛才陸霜衣讓他入親衛營,還只是口頭。

  現在給令,就是明示。

  陳牧從一個火頭營小卒,正式被陸霜衣標記成她的人。

  趙洪看著那枚令牌,臉皮微微抽動。

  蘇晚也看見了。

  她站在門邊,忽然想起昨夜自己說的話。

  「這份軍功給你,你守得住嗎?」

  現在答案擺在她眼前。

  陳牧守住了。

  不是靠她。

  不是靠趙家。

  是靠他自己從死人堆里爬回來,靠一塊牙牌、一座南門、三十七具蠻屍,硬生生把陸霜衣的親衛令拿到了手。

  陸霜衣走到陳牧面前。

  她比蘇晚高,也比蘇晚冷。

  她伸手,替陳牧把那枚親衛副令掛在腰間。

  動作不重。

  卻很近。

  近到陳牧能聞到她甲冑上淡淡的冷香。

  她低聲道:「這不是賞你的。」

  陳牧看她。

  陸霜衣道:「是護你的。」

  「黑虎營來之前,你不能死。」

  陳牧笑了一下。

  「那黑虎營來之後呢?」

  陸霜衣抬眼。

  「來之後,再看你值不值得我繼續護。」

  兩人離得很近。

  蘇晚站在門外,看著陸霜衣親手替陳牧掛令,手指一點點攥緊。

  那一瞬間,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很疼。

  比昨夜陳牧扯下她身上的紅狐披風時還疼。

  因為那披風本來是陳牧的。

  她還可以騙自己,是自己選錯了。

  可現在這枚令牌,是陸霜衣主動給他的。

  不是還。

  是給。

  林青禾端著藥箱從旁邊過來,看見陳牧腰上的血,氣得眼圈又紅了。

  「陳伍長,你是想讓我白縫嗎?」

  陳牧低頭看她。

  「不是。」

  林青禾咬牙:「那就跟我去醫帳。」

  陳牧看了陸霜衣一眼。

  陸霜衣道:「去。」

  陳牧這才往外走。

  蘇晚下意識上前一步。

  「陳牧……」

  陳牧停下。

  蘇晚眼裡帶著水光。

  「我能不能……」

  她想說,我能不能去看看你。

  也想說,我能不能幫你端藥。

  可話到嘴邊,她說不出口。

  因為林青禾已經扶住了陳牧的手臂。

  很自然。

  也很用力。

  像是她才是那個有資格管陳牧傷口的人。

  陳牧看著蘇晚。

  「蘇姑娘。」

  這三個字,讓蘇晚臉色一白。

  以前他叫她晚晚。

  後來叫她蘇晚。

  現在,是蘇姑娘。

  陳牧道:「你該去南門。」

  蘇晚怔住。

  「我?」

  「昨夜你說,趙承烈救了你。」

  陳牧聲音平靜。

  「今日你去南門,看清楚是誰放蠻人進來的。」

  「也看清楚,昨夜救你的人,到底是誰。」

  他說完,跟著林青禾走了。

  蘇晚站在雪地里,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陸霜衣從她身旁走過時,腳步頓了頓。

  她沒有譏諷。

  也沒有安慰。

  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邊關不缺想嫁高門的女人。」

  「缺的是認得清死人身上軍功的人。」

  蘇晚眼淚終於掉下來。

  可沒人看她。

  所有人都在看軍功榜。

  榜紙貼上去時,風雪吹得紙面嘩嘩響。

  最上面第一行,寫著:

  陳牧,火頭營出身,今暫領伍長,入陸參將親衛營。

  第二行:

  斬烏骨都,待覆核。

  第三行:

  守南門,斬黑狼衛,記大功。

  第四行:

  火頭營陣亡十七卒,追記小功,賞銀髮家眷。

  火頭營的人跪了一地。

  有人哭。

  有人磕頭。

  有人看著陳牧離開的方向,咬著牙不出聲。

  而就在軍功榜貼出去不到半個時辰後。

  黑石堡北道上,傳來馬蹄聲。

  三百黑甲騎,踏雪而來。

  為首之人披黑氅,腰掛長刀,眉眼陰沉。

  黑虎營校尉,韓照。

  他抬頭看了一眼黑石堡城頭掛出的新榜,嘴角冷冷一扯。

  「來晚了。」

  「功已經被人貼出來了。」

  身旁副將低聲問:「校尉,那怎麼辦?」

  韓照夾緊馬腹,繼續向前。

  「貼出來的東西,也能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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