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軍醫剪血衣,舊人站門外
醫帳里很暖。
爐子燒著松柴,藥味、血腥味和濕棉衣蒸出的潮氣混在一起。陳牧剛坐到榻邊,林青禾便把他的甲全部卸下來,用剪子從胸口往下剪血衣。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一條條數舊傷。
狼牙刀傷裂了就是裂了,肩上的擦傷還在滲血,背後青紫也沒散。黑虎營三百騎已經停在堡外,再把時間花在感嘆「你怎麼傷成這樣」,只會讓傷口繼續流。
「手按這裡。」
陳牧照做。
「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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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很用力。」
「你殺人時就這點力?」
旁邊兩個傷卒沒忍住笑。
林青禾頭也不抬:「誰笑,等會兒自己拆線。」
笑聲立刻沒了。
陳牧看她眼下發青:「昨夜沒睡?」
「你少給我送幾個傷兵,我就能睡。」
「南門那三十七個以後送不來了。」
「我說自己人。」
陳牧閉嘴。
林青禾把沾進肉里的舊線挑出來,烈酒一衝,陳牧肩背瞬間繃緊。她看了一眼,語氣終於輕了些:「疼就抓東西。」
陳牧掃了掃榻邊。
沒有能抓的。
林青禾把自己的手腕遞過去:「別抓斷。」
陳牧看她一眼,沒有真握,只用另一隻手扣住木榻邊緣。
「怕我誤會?」
「怕把你抓傷,還得多縫一個。」
林青禾瞪他,針卻穩穩穿了進去。
這幾句沒頭沒腦的話,讓帳里的緊張稍微散了一點。陳牧也沒有再問她為什麼對自己這麼上心。邊關不是適合慢慢猜心思的地方,今夜能有人把線縫正,已經比許多好聽話值錢。
林青禾系好第一道結,又摸了摸陳牧的脈。
「你現在出去,最多站半個時辰。」
「夠。」
「夠什麼?」
「看韓照到底要人、要冊,還是要把南門那把刀拿走。」
林青禾動作停了一下:「有區別?」
「要人,說明趙洪比那些證物值錢;要冊,說明他們怕上面的字;要證物,說明還有東西沒毀乾淨。」
「那他若全要?」
陳牧看向帳外:「就說明趙家背後這條線,比我想的還粗。」
林青禾聽懂了,卻不贊成他拿自己的傷去試。她把布帶又勒緊半寸:「看可以,別替人挨刀。你今天已經證明過兩次自己能死。」
「我儘量證明第三次死不了。」
「再說這種話,我先扎你啞穴。」
陳牧看著她手裡的針,覺得她真做得出來。
帳外腳步越來越密。
有人跑過去喊:「黑虎營三十騎進堡!」
又有人喊:「韓校尉先去軍功榜!」
陳牧睜開眼:「周鐵呢?」
報信小卒站在簾外:「在榜前。老柴、石頭他們也都在。」
「陸參將?」
「帶人繼續封趙宅和地牢,沒過去。」
陳牧點了點頭,重新坐穩。
林青禾看他:「不急著跑了?」
「有人在。」
「你現在才知道?」
「剛知道。」
林青禾沒有笑,只把最後兩針縫完。對她來說,陳牧肯坐住比說什麼都難得。
帳簾外忽然又安靜下來。
一個人站了很久,沒有進。
林青禾把剪子放回盤裡:「要看傷就進來。」
蘇晚這才掀開半邊帘子。
她換掉了昨夜那件紅裙,外面裹著舊灰襖,手裡沒有藥碗,只拿著一截斷掉的馬繩。
「趙宅後門跑了一個老僕。」
陳牧問:「誰?」
「以前趙承烈去白狼關,都是他牽馬。他看見黑虎營到北門就翻牆跑,周鐵的人沒追上,只割到這段繩。」
蘇晚把繩放在桌邊。
陳牧看了一眼:「普通馬繩。」
「我知道。」蘇晚道,「我不是說它能定誰的罪。我只是想告訴你,趙家還有人想去接黑虎營。」
陳牧這才抬頭:「有用。」
蘇晚手指微微一緊。
以前她做很多事,都是為了聽一句「晚晚你真好」。現在陳牧只給兩個字,她卻反而覺得比過去那些話更重。
她還想開口,外面突然傳來一聲怒喝。
「退後!」
緊接著是木板被撞動的悶響。
陳牧站起來。
林青禾一把按住他:「最後一圈布。」
「榜那邊動了。」
「榜能等你十息。」
她把新布從他背後繞過來,纏得很緊,又在外袍內側塞了一塊軟布墊住傷口。
「半個時辰。」
「什麼?」
「半個時辰回來換一次。」
「如果回不來?」
「我帶針去榜前找你。」
陳牧沒再爭。
蘇晚側身給他讓路。陳牧從她身邊過去時,她低聲問:「韓照的人比趙家親兵凶,你真要去?」
「所以才去。」
「陸參將不在。」
陳牧摸了摸腰間的親衛副令:「她給這個,不就是讓我在她不在的時候先別死?」
林青禾在後面冷冷補了一句:「你最好記住『別死』兩個字。」
陳牧出了帳。
蘇晚沒有跟。
她站在原地,看著帳簾落下,許久才低聲道:「我以前總覺得,他離了趙家什麼都沒有。」
林青禾開始收血布:「現在呢?」
「現在我不知道。」
「那就別急著替他想一輩子。」
林青禾端起血水,朝後帳努了努下巴:「昨夜死的人的家屬來了幾個。真想做點事,去幫主簿認名字。你不認他們,陳牧也不一定全認。」
蘇晚怔了一下。
「所以從名字開始?」
「總比從後悔開始有用。」
蘇晚站了片刻,轉身去了後帳。
陳牧這邊已經走到軍功榜所在的街口。
黑虎營真正進堡的只有三十騎,剩下二百七十騎全部停在北門外。可三十個人都沒有卸甲,黑甲、長刀、重靴擠進本就不寬的街面,普通守卒本能地往牆邊讓。
沒人下令。
只是習慣。
黑虎營過去來黑石堡巡防,進誰的屋、吃誰的糧、牽誰的馬,小卒很少敢問。
一個軍戶孩子追著木輪從巷裡跑出來,差點撞到馬前。黑虎騎卒抬手便要抽鞭。
陳牧伸手抓住鞭梢。
騎卒猛地轉頭:「找死?」
陳牧把孩子推回巷口:「馬受驚踩死孩子,你負責賠?」
騎卒看見他腰間的親衛副令,又看到胸口新纏的布,鞭子沒有再往下落。
「你就是那個火頭卒?」
「陳牧。」
「聽說你殺了烏骨都?」
「待覆核。」
騎卒嗤笑:「沒覆核就敢貼榜?」
陳牧鬆開鞭梢:「南門三十七具屍已經數完。十七個火頭卒也確實死了。能確定的先寫。」
他沒有站在街口跟一個普通騎卒爭到底。
韓照在前面。
榜也在前面。
這兩樣才值得他走過去。
走過糧倉時,一名黑虎騎卒已經把守倉小卒推到門柱上,伸手去取掛在牆邊的水囊。那水是給傷營燒好後送過去的,守倉小卒明明知道,卻不敢攔。
陳牧停下:「那袋水不能拿。」
騎卒回頭:「黑虎營喝你一口水,也要報名字?」
「喝我的。」
陳牧把自己腰間水囊扔過去。
騎卒接住,下意識愣了一下。
「傷營那袋留著。」陳牧說,「你喝完把我的還我。若不還,我去你馬鞍上拿。」
旁邊幾個黑虎騎卒笑起來,覺得一個火頭伍長口氣不小。陳牧沒陪他們笑,繼續往前。
他不需要在這裡證明能不能壓住每一個黑虎騎兵。
至少守倉小卒重新把那袋水掛回牆上時,手不再抖得那麼厲害。
離軍功榜還有幾十步,陳牧已經看見老柴他們。
火頭營十幾個人沒穿齊整甲,有的甚至還套著昨夜燒破的棉襖,卻都站在木榜前。周鐵和四名陸家親衛分在兩側,刀沒有出鞘,手卻都壓在柄上。
韓照就站在最前面。
他沒有趙承烈那種故意張揚的神色,甚至沒先罵誰。黑氅壓在黑甲外,手指只在榜紙邊緣輕輕抹了一下。
「昨夜剛貼的?」
主簿硬著頭皮道:「是。」
「誰準的?」
「陸參將。」
韓照點點頭,又看向榜上第一行陳牧的名字。
「人呢?」
老柴道:「治傷。」
黑虎營幾個人笑了。
「貼這麼大的名字,自己躲醫帳?」
「火頭營也算兵?」
老柴臉一下漲紅。
石頭忽然在旁邊說:「昨夜我砍了一個蠻兵。」
笑聲頓了頓。
不是因為黑虎營的人開始敬重他。
只是他們第一次認真看了這個年輕火頭卒一眼。
韓照卻沒有和老柴爭。他身後副將展開一封文書:「靖北都司巡防令。黑石堡昨夜軍務爭議未結,軍功冊、兵冊、糧冊暫封。」
主簿臉色發白。
韓照把目光重新落到木榜上:「冊要封,榜也先撤。」
周鐵皺眉:「令上寫撤榜了嗎?」
韓照沒回答。
他身後一名騎卒已經伸手去抓榜紙。
老柴本能地上前,被那人一肩撞退兩步。榜紙邊角「嗤」的一聲裂開,十七個火頭卒的名字正好被扯掉半個角。
火頭營的人眼睛一下紅了。
昨夜死十七個人。
名字才掛上半日。
又有人要抹。
第二名騎卒伸手去掀整塊木板。
一桿長槍從人群外飛來。
鐺!
槍尖扎進木板邊緣,離那隻手只有兩指。
騎卒猛地縮手。
人群讓開。
陳牧走了進來。
他的臉仍白,外袍內側的新布已經隱約透紅。可他沒有先看韓照,也沒有看趙洪,只看那隻剛從榜紙上收回去的手。
「再碰一次。」
「我按毀軍功物證算。」
黑虎騎卒怒道:「你敢威脅黑虎營?」
陳牧拔出長槍:「你可以試。」
韓照這才轉過身。
兩人第一次真正面對面。
「你就是陳牧?」
「是。」
韓照笑了:「一個火頭營出身的伍長,也敢跟我講軍法?」
陳牧一步步走到榜前,傷口隨著動作又滲出一點血。
「軍法不看出身。」
「只看誰的手,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韓照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陳牧在軍功榜前站定。
身後,是火頭營昨夜跪過的雪地。
身前,是黑虎營三百騎壓出來的黑色鐵牆。
他把長槍往地上一頓。
「韓校尉。」
「你來巡防,可以。」
「你來撕榜。」
「先問問昨夜死在南門的三十七個蠻人答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