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軍醫剪血衣,舊人站門外


  醫帳里很暖。

  爐子燒著松柴,藥味混著血腥味,熏得人有些發昏。

  陳牧坐在榻邊,身上的甲已經被卸了。

  林青禾拿著剪子,把他胸前重新滲血的布條剪開。

  剪到一半,她停了。

  不是因為傷口難處理。

  是因為陳牧身上的舊傷太多。

  胸口一道狼牙刀傷。

  肩上有箭擦過的裂口。

  背後有鈍器砸出的青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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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腰側還有昨夜黑狼衛留下的一片淤血。

  新傷壓舊傷。

  舊傷疊新傷。

  一個人的身體,像被邊關這幾年一點點拆開又重新縫上。

  林青禾抿著唇。

  「你以前受傷,都誰給你處理?」

  陳牧想了想。

  「能包就包。」

  「不能包就烤火。」

  林青禾抬頭瞪他。

  「烤火?」

  陳牧道:「火頭營別的沒有,火多。」

  林青禾氣得手抖了一下。

  「你能活到今天,真是命硬。」

  陳牧閉著眼。

  「命不硬,昨夜就死了。」

  林青禾沒再說話。

  她拿起乾淨布,蘸了烈酒,按在傷口邊緣。

  陳牧肩膀繃緊。

  但還是沒有出聲。

  林青禾低聲道:「疼就抓著東西。」

  陳牧看了一眼旁邊。

  沒東西。

  林青禾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腕遞過去。

  「抓這個。」

  陳牧睜眼。

  林青禾臉微微紅了,卻沒有收回手。

  「你別誤會。」

  「傷兵疼狠了會亂動,針容易扎偏。」

  陳牧看著她。

  這個姑娘眼睛很乾淨。

  不像蘇晚那樣會算,也不像陸霜衣那樣冷。

  她怕血。

  但手很穩。

  她生氣,是因為真的覺得他的傷不該被糟蹋。

  陳牧沒有抓她的手腕。

  「你縫。」

  林青禾咬了咬唇。

  「隨你。」

  針扎進皮肉。

  一針。

  兩針。

  三針。

  陳牧額頭上很快冒出冷汗。

  林青禾每下一針,都能感覺他的呼吸短一瞬。

  可他就是不喊。

  她心裡莫名有點堵。

  這個人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

  昨夜被未婚妻當眾背叛。

  被趙承烈踩著臉羞辱。

  胸口帶傷,又去南門守門。

  回來第一件事,不是治傷,而是把十七個火頭營小卒的名字寫進軍功冊。

  林青禾以前只知道陳牧是火頭營的。

  沉默。

  窮。

  總是低著頭,從灶房背柴過去。

  她沒想到,這個人抬起頭時,會這麼硬。

  帳簾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

  停在門口。

  林青禾沒有回頭。

  「誰?」

  外面安靜了一下。

  蘇晚的聲音響起。

  「是我。」

  林青禾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陳牧沒有睜眼。

  蘇晚站在帳外,手裡還是那碗藥。

  已經涼了。

  她剛從南門回來。

  趙承烈在那裡清點戰果,臉色比她還白。

  她看見燒斷的門閂,看見被抓住的內應,也聽人說,昨夜南門若破,第一個被蠻人盯上的很可能就是她。

  她站在南門很久,越看越覺得自己昨夜像個笑話。

  趙承烈不是高枝,是一根通敵的爛木。

  而陳牧,不只守住了自己的功,還替十七個死人守住了名。

  她終於忍不住,又來了醫帳。

  可到了門口,她聽見林青禾說話,腳就邁不進去。

  陳牧問:「有事?」

  蘇晚喉嚨發緊。

  「我……我把藥熱一熱,給你送來。」

  林青禾低頭看了一眼陳牧的傷口。

  「他不能喝這藥。」

  蘇晚愣住。

  「為什麼?」

  林青禾道:「你這藥里有人參,補得太急,他現在失血多,傷口剛縫,喝了反而沖血。」

  蘇晚臉色一白。

  她不知道。

  以前陳牧受傷,她也給他送藥。

  她只知道人參是好東西。

  趙家庫里拿出來的,肯定貴。

  她從沒想過,貴的東西未必合適。

  林青禾把針線打結,聲音不冷不熱。

  「蘇姑娘若真想幫忙,可以去燒些熱水。」

  「傷兵多,不止陳伍長一個人要用。」

  蘇晚端著藥碗的手僵住。

  讓她去燒水?

  她是主簿的女兒。

  雖然不是什麼高門貴女,可在黑石堡,也從沒幹過這種粗活。

  若是以前,陳牧肯定不會捨得。

  他會接過她手裡的碗,說晚晚辛苦了。

  可現在,醫帳里沒有聲音。

  陳牧沒有替她說話。

  蘇晚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陳牧。」

  「我不知道這藥不能喝。」

  陳牧終於睜開眼。

  「嗯。」

  只有一個字。

  蘇晚更難受了。

  她寧可陳牧罵她。

  罵她勢利,罵她薄情,罵她眼瞎。

  至少那說明他還在意。

  可他只是嗯了一聲。

  像是在聽一個不相干的人解釋一件不相干的事。

  蘇晚低聲道:「我昨夜去了南門。」

  陳牧沒說話。

  蘇晚繼續道:「我看見了。」

  「門閂真的被燒了。」

  「趙家的人……真的在放蠻人進來。」

  她聲音發顫。

  「陳牧,我以前不知道趙家會這樣。」

  陳牧看著帳頂。

  「你不知道趙家會通敵。」

  「但你知道他們搶功。」

  蘇晚臉色慘白。

  林青禾手一頓,抬眼看了陳牧一下。

  陳牧的聲音很平。

  「昨夜慶功宴上,你不知道烏骨都是誰殺的?」

  「你不知道我替你擋過刀?」

  「你不知道那件紅狐披風,是從誰身上扒下來的?」

  蘇晚端著碗,指尖發白。

  她知道。

  她當然知道。

  她只是覺得,那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趙承烈能給她體面。

  能給她身份。

  能讓她不用嫁給一個火頭營小卒,不用跟著陳牧給病娘抓藥,不用在冬天算著一兩銀子能熬幾副湯藥。

  她以為自己選的是未來。

  可現在,未來站在醫帳里,被另一個女人縫傷。

  而她站在帳外,連一碗藥都送錯了。

  蘇晚哽咽道:「我錯了。」

  陳牧閉上眼。

  「去燒水吧。」

  蘇晚怔住。

  這四個字,比罵她還狠。

  她終於低下頭。

  「好。」

  她轉身走了。

  帳簾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林青禾低頭收拾藥箱,語氣有些輕。

  「你真讓她去燒水?」

  陳牧道:「她不是想幫忙嗎?」

  林青禾忍不住看他。

  「你以前喜歡她?」

  陳牧沉默了一下。

  這問題不好答。

  喜歡她的人,是原來的陳牧。

  但被背叛的痛,留在這具身體裡。

  那些委屈、憤怒、不甘,也是真的。

  陳牧道:「以前眼神不好。」

  林青禾沒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覺得不合適,趕緊低頭。

  「你的傷三日內不能動刀。」

  陳牧道:「做不到。」

  林青禾抬頭。

  「你又想去哪?」

  陳牧看向帳外。

  遠處已經有馬蹄聲壓近。

  「黑虎營來了。」

  林青禾臉色變了。

  她雖然不懂軍務,卻也聽過黑虎營。

  那不是好惹的人。

  陳牧撐著床沿想站起來。

  林青禾一把按住他肩膀。

  「你不能動!」

  陳牧看她。

  林青禾的手按在他肩上,眼眶又紅了。

  「你再把傷口崩開,我真縫不住了。」

  陳牧道:「那就別縫了。」

  林青禾氣得眼淚差點掉下來。

  「你這人怎麼這樣?」

  陳牧沒有說話。

  帳外忽然傳來周鐵的聲音。

  「陳伍長。」

  「韓照到了。」

  林青禾的手慢慢鬆了。

  她知道自己攔不住。

  陳牧起身。

  剛站起來,眼前黑了一下。

  林青禾立刻扶住他。

  這一次,陳牧沒有推開。

  林青禾替他拿起外袍,披到他肩上。

  動作很輕。

  像怕碰碎他。

  「你至少把衣服穿好。」

  陳牧低頭看了她一眼。

  「多謝。」

  林青禾別開臉。

  「回來換藥。」

  陳牧道:「若回不來呢?」

  林青禾猛地瞪他。

  「那我就把你的名字寫錯在傷兵冊上,讓你死了也不安生。」

  陳牧笑了一下。

  「那我儘量回來。」

  他走出醫帳。

  風雪撲面而來。

  軍功榜前已經圍滿了人。

  黑虎營的三百騎停在堡門外。

  為首的韓照翻身下馬,黑氅落雪,目光掃過榜紙。

  他看得很慢。

  看到陳牧名字時,停了停。

  看到「火頭營陣亡十七卒追記小功」時,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火頭營的死人,也配記功了?」

  人群一下安靜。

  火頭營幾個老卒臉色漲紅,卻不敢說話。

  韓照抬手。

  身後一名黑虎營騎卒上前,伸手就去撕榜。

  手剛碰到榜紙。

  一桿長槍破風而來。

  槍尖擦著那騎卒的手背,釘進木柱。

  鮮血順著騎卒手背流下來。

  所有人回頭。

  陳牧站在醫帳前,身上披著外袍,臉色蒼白,腰間掛著陸霜衣的親衛副令。

  他看著韓照。

  聲音不高。

  「撕榜者。」

  「按毀軍功冊論罪。」

  韓照眯起眼。

  「你就是陳牧?」

  陳牧拔出長槍。

  「是。」

  韓照笑了。

  「一個火頭營出身的伍長,也敢跟我講軍法?」

  陳牧一步一步走過去。

  傷口又在滲血。

  但他走得很穩。

  「軍法不看出身。」

  「只看誰的手,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韓照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陳牧在軍功榜前站定。

  身後,是火頭營跪過的雪地。

  身前,是黑虎營三百騎。

  他把長槍往地上一頓。

  「韓校尉。」

  「你來巡防,可以。」

  「你來撕榜。」

  「先問問昨夜死在南門的三十七個蠻人答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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