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黑虎營,先問軍功榜
韓照看著陳牧,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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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的黑虎營騎卒也笑了。
三百黑甲騎停在雪裡,馬鼻噴著白氣,刀鞘碰著馬鐙,聲音整齊得像一堵鐵牆。
黑石堡的普通守卒被壓得不敢抬頭。
黑虎營不是趙家親兵。
趙家親兵還只是堡內橫。
黑虎營是真正殺過人的邊軍外營。
他們平日巡邊,押糧,緝逃,也替上面的人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黑石堡這些小卒,見了他們,天然矮半截。
韓照往前走了一步。
「昨夜死了三十七個蠻人?」
他看了一眼軍功榜。
「誰數的?」
陳牧道:「軍吏數的,陸家親衛覆核。」
韓照又問:「黑狼衛呢?」
陳牧拿出那枚黑狼骨牌。
「在這裡。」
韓照伸手。
「給我看看。」
陳牧沒有動。
韓照笑了笑。
「怎麼,怕我搶?」
陳牧道:「怕。」
笑聲戛然而止。
韓照臉色沉了下來。
他沒想到陳牧答得這麼直接。
陳牧看著他。
「我昨夜剛被搶過一次。」
「記性還在。」
人群里有人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韓照眼神一掃,那笑聲立刻斷了。
趙洪站在遠處,臉色陰沉,卻沒有開口。
趙承烈也在南門清屍後趕了回來。
他身上還帶著焦臭味,臉色很難看。
看見韓照和陳牧對上,他眼底終於有了一點快意。
韓照來了。
陳牧再能說,又能怎樣?
一個伍長,撐死也就是陸霜衣臨時護著。
可韓照背後,是靖北副將韓問山。
陸霜衣敢為了陳牧,和韓家撕破臉嗎?
韓照抬頭看向軍功榜。
「字寫得不錯。」
「可惜規矩不對。」
他轉身看向眾人,聲音陡然提高。
「邊軍軍功,須經百戶核、參將驗、都司批,方可入正冊。」
「一個昨夜剛升的伍長,一個臨時封的親衛副令,就敢把暫榜貼出來。」
「這是邀功,還是亂軍?」
沒人敢接話。
韓照冷笑。
「撕了。」
他身後兩個黑虎營騎卒立刻上前。
周鐵帶著陸家親衛擋住。
兩邊刀幾乎同時出鞘。
黑石堡堡門前,氣氛一下繃緊。
韓照看著周鐵。
「陸參將呢?」
周鐵道:「陸參將正在查趙宅通敵案。」
韓照笑了。
「通敵案?」
他轉頭看了趙洪一眼。
趙洪拱手,臉上露出壓抑的怒意。
「韓校尉,趙家被人污衊,宅中被翻得一片狼藉。」
「犬子被迫去南門清屍。」
「趙家私兵被扣。」
「如今連黑石堡軍功榜,都被一個火頭營賤卒操弄。」
「還請韓校尉主持公道。」
韓照點了點頭。
「聽見沒有?」
他看向陳牧。
「趙百戶說你污衊上官,擾亂軍功。」
陳牧道:「他說的不算。」
韓照眼神一冷。
「那誰說了算?」
陳牧把黑狼骨牌放到軍功榜下的木案上。
又讓周鐵把南門內應的短刀、趙宅銅牌、燒殘的信擺出來。
「證據說了算。」
韓照看都沒看。
「這些東西,我要帶走。」
陳牧道:「不行。」
韓照笑意徹底沒了。
「陳牧,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陳牧道:「黑虎營校尉,韓照。」
「靖北副將韓問山義子。」
「趙家靠山。」
「也是那封殘信里,午時要來接人的人。」
最後一句,像一塊石頭扔進冰面。
四周瞬間安靜。
韓照的眼神終於變了。
他的手慢慢按到刀柄上。
「你說什麼?」
陳牧道:「我說錯了?」
韓照一步逼近。
「污衊黑虎營,按軍法,可就地斬。」
陳牧沒有退。
「毀軍功榜,按軍法,也可就地斬。」
兩人之間只隔三步。
韓照身高體壯,披著黑氅,氣勢壓人。
陳牧臉色蒼白,身上還帶著傷,外袍下的傷口又隱隱滲開。
可他站在軍功榜前,一步沒退。
蘇晚站在人群後,看著這一幕,手指緊緊掐住掌心。
她以前覺得趙承烈站在高台上,接受眾人祝賀的樣子很好看。
可現在,趙承烈站在韓照身後,眼裡只有陰毒和躲閃。
陳牧站在風雪裡,明明傷得快倒了,卻敢用一句軍法,頂住黑虎營三百騎。
兩個人,忽然就不一樣了。
不。
其實一直不一樣。
只是她以前看不見。
韓照忽然笑了。
他鬆開刀柄。
「好。」
「你要講軍法,我陪你講。」
他轉身對身後人道:「取巡防令。」
一名騎卒立刻捧出一封文書。
韓照把文書展開。
「靖北都司令。」
「黑虎營巡防黑石堡,覆核昨夜戰事,暫封軍功冊、兵冊、糧冊。」
他看著陳牧。
「現在,我要封冊。」
「誰攔,誰抗令。」
趙洪臉上終於露出笑。
這就是他等的東西。
韓照不用撕榜。
只要封冊。
封了軍功冊,陳牧的功就上不去。
等回頭帶到都司,怎麼寫,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周鐵臉色難看。
靖北都司文書是真的。
這東西壓下來,陸霜衣在場也要給說法。
陳牧卻問:「只封冊?」
韓照皺眉。
「什麼意思?」
陳牧道:「巡防令上,寫了封榜嗎?」
韓照眼神微凝。
陳牧繼續道:「寫了拿證據嗎?」
韓照不說話。
陳牧道:「寫了帶走南門內應嗎?」
韓照臉色沉下。
陳牧拿起那封殘信。
「韓校尉若只是封冊,我不攔。」
「軍功冊可以封。」
「但軍功榜已經貼出,證據已經示眾。」
「你封得住冊,封不住黑石堡三百雙眼睛。」
四周守卒的呼吸都變了。
韓照終於明白,陳牧為什麼一定要貼榜。
他早就在防這一手。
軍功冊是死物。
可以封,可以改,可以丟。
可榜貼出去,人看見了,就不好抹掉。
尤其是火頭營那十七個死人。
他們的名字一旦被寫出來,再想抹掉,就不是改一行字,而是要堵住整個火頭營的嘴。
韓照第一次認真打量陳牧。
這個小卒,比趙洪信里寫的難纏。
趙洪也意識到了,眼角不斷跳動。
陳牧道:「韓校尉要封冊,請。」
「但證據留下。」
「軍功榜留下。」
「南門內應留下。」
「黑狼骨牌留下。」
韓照冷冷道:「我要是都要帶走呢?」
陳牧把親衛副令取下,放在軍功榜下。
「那你先砍了我。」
風雪一下安靜。
周鐵猛地看向陳牧。
林青禾站在醫帳門口,臉色發白。
蘇晚的心也狠狠一顫。
韓照盯著陳牧。
「你以為我不敢?」
陳牧道:「我知道你敢。」
「但你今日若在軍功榜前殺我,黑石堡所有人都會知道,黑虎營不是來巡防的。」
「是來替趙家滅口的。」
韓照眼神陰沉得可怕。
陳牧繼續道:「韓校尉可以賭。」
「賭你殺了我以後,陸參將會不會上報。」
「賭南門死的陸家親衛,會不會白死。」
「賭火頭營那十七個死人家眷,會不會收了賞銀就閉嘴。」
「賭昨夜守南門的周鐵,會不會承認我擾亂軍心。」
周鐵握緊刀柄,往前一步。
「周鐵作證。」
「昨夜南門若無陳牧,已破。」
幾個陸家親衛也上前。
「我等作證。」
火頭營老卒跪在雪地里,聲音發抖,卻很清楚。
「火頭營作證。」
「陳伍長替死去兄弟記功,誰撕榜,誰就是不讓死人閉眼!」
一聲之後,又是一聲。
「火頭營作證!」
「南門守卒作證!」
「陳伍長沒有亂軍!」
聲音越來越多。
韓照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趙洪沒想到局面會變成這樣,厲聲道:「你們要造反嗎?」
沒人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韓照身上。
就在氣氛最緊時,遠處傳來馬蹄聲。
陸霜衣到了。
她騎著一匹白馬,銀甲外披著紅披風,身後跟著十餘名親衛。
風雪裡,她翻身下馬,直接走到軍功榜前。
先看榜。
再看證據。
最後看韓照。
「韓校尉。」
「好大的威風。」
韓照眯眼。
「陸參將。」
陸霜衣道:「巡防令,我看。」
韓照把文書遞過去。
陸霜衣看完,點頭。
「令是真的。」
韓照道:「那我封冊,陸參將沒意見?」
陸霜衣道:「沒意見。」
趙洪鬆了口氣。
韓照也冷冷看了陳牧一眼。
可下一刻,陸霜衣又道:
「但封冊之前,我要補一行。」
韓照皺眉。
「補什麼?」
陸霜衣從主簿手裡接過筆,當著所有人的面,在軍功冊末尾寫下一行字。
陳牧,暫領伍長,入陸霜衣親衛營。
南門之功,由陸霜衣親驗。
若冊毀,視同毀陸霜衣親驗軍功。
她寫完,把筆一丟。
「封吧。」
韓照臉色徹底沉了。
這不是補一行字。
這是把陳牧的功,和陸霜衣的臉綁在一起。
以後誰動這本冊子,就不是動陳牧。
是打陸霜衣。
陸霜衣看向陳牧。
「還站得住嗎?」
陳牧道:「站得住。」
陸霜衣走到他身邊,抬手替他把親衛副令重新掛回腰間。
當著韓照。
當著趙洪。
當著黑虎營三百騎。
她的聲音不高,卻足夠所有人聽見。
「我的人。」
「誰動,先問我的刀。」
雪地里,一片死寂。
蘇晚站在人群後,眼淚終於落下來。
她看著陳牧腰間那枚令牌。
看著陸霜衣站在他身側。
忽然明白,昨夜之後,她再也不是陳牧身邊那個最有資格說話的人了。
甚至,她連站在他身邊都不配。
韓照盯著陸霜衣。
良久,他冷笑一聲。
「好。」
「陸參將既然這麼護著,那我就等著看。」
「這小卒的命,到底有多硬。」
他轉身上馬。
黑虎營沒有走。
而是在堡外扎了營。
韓照回頭看向陳牧,淡淡道:
「陳伍長。」
「今晚睡踏實點。」
「邊關夜長。」
「人死在夢裡,也不稀奇。」
陳牧看著他。
「韓校尉也睡踏實點。」
「我這人記性好。」
「誰想讓我死,我都記帳。」
韓照臉色一寒,策馬離去。
陸霜衣等黑虎營退遠,才低聲道:
「你剛才在逼他殺你。」
陳牧道:「他不敢。」
陸霜衣看他。
「你怎麼知道?」
陳牧按住又開始滲血的胸口。
「他帶三百騎進堡,是來封冊,不是來屠堡。」
「我若死在榜前,事情就大了。」
陸霜衣沉默片刻。
「你把人心算得很準。」
陳牧道:「我只是怕再被搶一次。」
陸霜衣看著他蒼白的臉,聲音冷了些。
「回醫帳。」
陳牧剛要說話,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這一次,他沒撐住。
長槍從手裡滑落。
陸霜衣伸手扶住他。
林青禾也從人群里衝出來。
「陳牧!」
蘇晚也下意識往前跑了一步。
可她剛邁出去,就停住了。
因為陳牧倒下時,靠在了陸霜衣臂彎里。
林青禾跪在他身邊,急得眼圈發紅。
而她站在人群外,手裡空空如也。
像一個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