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黑虎營夜長,人心更長


  陳牧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醫帳里的爐火燒得很旺。

  風雪拍打著帳布,像有人在外面用手指一下一下敲。

  林青禾坐在榻邊打盹。

  她手裡還攥著半截藥布,頭一點一點的。

  陳牧剛動了一下,她就醒了。

  「別動。」

  她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陳牧看著帳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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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睡了多久?」

  「兩個時辰。」

  林青禾端起溫著的藥。

  「喝。」

  陳牧撐著想坐起來。

  林青禾把藥碗往旁邊一放,直接伸手按住他肩膀。

  「我說了,別動。」

  陳牧看著她按在自己肩上的手。

  林青禾也看見了,臉一下紅了。

  但她沒松。

  「你現在是傷兵。」

  「我是軍醫。」

  「你聽我的。」

  陳牧沒有再動。

  林青禾這才小心把他扶起來一點,用木勺餵藥。

  藥很苦。

  苦得陳牧眉頭微皺。

  林青禾看見,眼裡閃過一點笑意。

  「現在知道疼了?」

  陳牧道:「這是疼?」

  「這是苦。」

  林青禾輕哼。

  「能分得清苦和疼,說明還沒死。」

  陳牧喝了兩口,問:「黑虎營呢?」

  林青禾的臉色一下正了。

  「堡外紮營。」

  「陸參將讓周鐵守著軍功榜。」

  「趙家的人被看住了。」

  「蘇姑娘……」

  她停了一下。

  陳牧看她。

  林青禾低頭攪了攪藥。

  「蘇姑娘去燒水了。」

  陳牧沒說話。

  林青禾又道:「她燒了一下午。」

  「燙了手。」

  「傷兵營的人都看見了。」

  陳牧淡淡道:「嗯。」

  林青禾忍不住問:「你不去看看?」

  陳牧看向她。

  「她燙手,是因為她以前沒燒過水。」

  「火頭營的人,冬天手上全是裂口。」

  「沒人看。」

  林青禾怔住。

  陳牧接過藥碗,一口喝完。

  「她現在受的那點苦,不叫苦。」

  林青禾沉默了。

  她忽然覺得,陳牧不是狠。

  他只是清楚。

  遲來的愧疚,不能抵掉已經發生的背叛。

  帳外傳來周鐵的聲音。

  「陳伍長醒了嗎?」

  林青禾立刻道:「沒醒。」

  陳牧:「醒了。」

  林青禾瞪他。

  周鐵掀簾進來,看見林青禾臉色,腳步頓了一下。

  「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陳牧道:「說事。」

  周鐵收起玩笑,走近。

  「黑虎營堡外紮營後,派了三撥人繞堡。」

  「都被陸參將的人盯住了。」

  「趙宅那邊也有動靜,有人想從後牆送信,被抓了。」

  陳牧問:「信呢?」

  周鐵從懷裡拿出一截紙條。

  陳牧接過。

  紙條上只有六個字。

  夜半,糧倉,火。

  林青禾臉色變了。

  「他們要燒糧倉?」

  周鐵道:「陸參將也是這麼判斷。」

  陳牧卻搖頭。

  「不是。」

  周鐵一怔。

  「不是?」

  陳牧把紙條翻過去。

  背面很乾淨。

  沒有暗記。

  他問:「送信的人是誰?」

  周鐵道:「趙宅一個老僕。」

  「抓住就咬舌死了。」

  陳牧道:「太乾淨了。」

  周鐵皺眉。

  「什麼意思?」

  陳牧道:「如果趙家真要給黑虎營傳信,不會只寫六個字。」

  「而且這種事,應該避開糧倉兩個字。」

  「寫得越直白,越像故意給人看。」

  周鐵臉色微變。

  「調虎離山?」

  陳牧把紙條放到爐火邊,看著紙邊慢慢捲起。

  「韓照今天白天沒能撕榜。」

  「晚上一定會動。」

  「但他不是傻子。」

  「燒糧倉動靜太大,燒了也洗不掉軍功榜。」

  林青禾聽得心裡發緊。

  「那他要做什麼?」

  陳牧看著帳外。

  「殺人。」

  周鐵問:「殺誰?」

  陳牧道:「三個選擇。」

  「殺我。」

  「殺南門內應。」

  「殺主簿。」

  周鐵瞬間明白。

  殺陳牧,是斷人。

  殺內應,是斷證。

  殺主簿,是斷冊。

  只要死一個,事情都會亂。

  陳牧繼續道:「韓照最想殺的是我。」

  「但我現在在醫帳,陸參將一定派人盯著。」

  「他不容易下手。」

  「南門內應被關在哪?」

  周鐵臉色一變。

  「地牢。」

  「誰守?」

  「趙家原來的牢卒換掉了,現在是陸家親衛。」

  陳牧問:「主簿呢?」

  周鐵沉默了。

  陳牧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答案。

  「還在軍功堂?」

  周鐵咬牙。

  「他謄冊太慢,陸參將讓他今晚把三份名冊寫完。」

  陳牧掀開被子就要下榻。

  林青禾急了。

  「你又要去哪?」

  陳牧道:「軍功堂。」

  林青禾按住他。

  「不行!」

  陳牧看她:「主簿死了,十七個火頭營的功,就要重新寫。」

  林青禾眼眶一下紅了。

  「可你再出去,傷口又要裂!」

  陳牧沉默片刻。

  「林軍醫。」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但我現在這條命,不只是我的。」

  「有十七個人,還等著我把他們的賞銀送回家。」

  林青禾手指一點點鬆開。

  她知道自己攔不住。

  她拿起旁邊乾淨的厚布,走到陳牧身前。

  「衣服脫了。」

  周鐵瞪大眼睛。

  陳牧也怔了一下。

  林青禾耳根紅了,卻硬著聲音道:「我給你重新綁傷口。」

  「你這樣出去,走不到軍功堂就得倒。」

  周鐵立刻轉過身。

  「我什麼都沒看見。」

  陳牧脫下外袍。

  林青禾低頭給他纏布。

  她的手繞過他肩背時,離得很近。

  近到陳牧能感覺她的呼吸落在自己鎖骨附近。

  林青禾不敢抬頭,只低聲道:「綁緊了會疼。」

  陳牧道:「綁。」

  布條一圈圈勒緊。

  陳牧額角冒汗。

  林青禾的眼眶也紅。

  綁到最後,她打了一個死結。

  「回來我拆。」

  陳牧穿回外袍。

  「好。」

  林青禾把藥箱塞給周鐵。

  「路上若他吐血,就把這顆藥給他含著。」

  周鐵接過,表情複雜。

  「林軍醫,你這比軍令還細。」

  林青禾瞪他。

  「你閉嘴。」

  陳牧拿起長槍,走出醫帳。

  夜色很深。

  黑石堡里火把不多。

  雪落在地上,把白日裡的血跡蓋住了一半。

  遠處糧倉方向,果然有喧譁聲。

  很多守卒正在往那邊趕。

  「糧倉起煙了!」

  「快救火!」

  周鐵看了一眼陳牧。

  「真是調虎離山。」

  陳牧道:「去軍功堂。」

  兩人沒有走正路。

  陳牧讓周鐵帶他繞小巷。

  快到軍功堂時,前面果然太安靜。

  門口兩個守卒倒在雪地里。

  已經沒了聲息。

  雪邊還留著新痕。

  周鐵臉色一變,拔刀就沖。

  陳牧拉住他。

  「別走門。」

  周鐵硬生生停住。

  陳牧指了指側窗。

  兩人貼牆靠過去。

  窗紙破了一角。

  裡面有燭光。

  主簿跪在地上,嘴裡塞著布,渾身發抖。

  一個穿黑虎營皮甲的人站在案前,手裡拿著剛謄好的一份軍功副冊。

  旁邊還有兩人,正在翻找證據盒。

  黑狼骨牌。

  短刀。

  趙宅銅牌。

  殘信。

  全都在案上。

  為首的人低聲道:「東西拿走,人殺了。」

  主簿嚇得拼命搖頭。

  那人舉刀。

  就在刀要落下的一瞬,窗外飛進來一桿長槍。

  槍尖穿破窗紙,直接釘住那人手腕。

  刀落地。

  周鐵撞開側門衝進去。

  「黑虎營!」

  屋內三人臉色大變。

  他們沒想到有人會從側門來。

  其中一人抓起黑狼骨牌就往懷裡塞。

  陳牧進門時,剛好看見。

  他沒有去追殺手。

  而是抓起案上的硯台,狠狠砸向燭台。

  燭台翻倒。

  火光一滅。

  屋裡瞬間黑了。

  周鐵怒道:「陳牧!」

  陳牧道:「守門!」

  黑暗裡,有人想從門口衝出去。

  周鐵一刀砍翻。

  另一個人翻窗,被陳牧一槍掃中膝彎,重重跪倒。

  最後那個手腕被扎穿的人咬牙拔出匕首,朝主簿撲去。

  他不是要逃。

  是要殺人滅口。

  陳牧衝過去時,胸口猛地一疼。

  傷口又裂了。

  他腳下一軟,差點跪下。

  那人已經撲到主簿面前。

  主簿嚇得閉眼。

  下一刻,一道銀光從門外飛進來。

  匕首被打飛。

  陸霜衣走進軍功堂。

  她手裡的刀還沒出鞘。

  剛才飛進來的,是刀鞘上的銀扣。

  「韓照的人?」

  她聲音很冷。

  那人臉色慘白,卻咬牙道:「我是巡防兵,你們敢殺黑虎營的人,就是抗令!」

  陳牧扶著桌案,喘著氣。

  「周鐵。」

  「在。」

  「扒他的靴子。」

  周鐵一怔,卻立刻照做。

  黑虎營殺手掙扎,被周鐵一腳踹翻。

  靴子脫下。

  裡面掉出一枚小蠟丸。

  陸霜衣撿起蠟丸,捏碎。

  裡面是一小張紙。

  只有一句話。

  主簿死,冊焚,陳牧殺。

  屋內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意思很清楚。

  殺主簿。

  燒軍功冊。

  再栽到陳牧頭上。

  陸霜衣看完,抬眼。

  「好手段。」

  陳牧笑了一下。

  「韓校尉挺看得起我。」

  「殺人放火,都讓我背。」

  陸霜衣看向他胸口。

  布條又被傷口洇濕。

  「你又裂了。」

  陳牧低頭看了一眼。

  「還行。」

  林青禾的聲音忽然從門外傳來。

  「不行。」

  陳牧一僵。

  林青禾提著藥箱站在門口,臉色冷得嚇人。

  她身後,蘇晚也在。

  蘇晚手裡提著水桶,顯然是救火時聽見動靜跟過來的。

  她看見陳牧胸前的血,臉一下白了。

  林青禾走進來,放下藥箱,直接扯開陳牧外袍。

  「我說什麼來著?」

  陳牧道:「主簿差點死了。」

  林青禾手在抖。

  「那你就非得把自己也送死?」

  陳牧沒說話。

  林青禾氣得眼淚掉下來,低頭替他按住傷口。

  蘇晚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像被針扎。

  她看得出來,林青禾是真的急。

  不是裝的。

  也不是為了讓誰看見。

  她只是心疼陳牧。

  而她自己,直到陳牧快死了,才知道心疼。

  陸霜衣看了一眼蘇晚,又看了一眼林青禾。

  最後,她把那張蠟丸紙放到案上。

  「周鐵。」

  「把黑虎營夜闖軍功堂、刺殺主簿、盜取證物的事,貼到軍功榜旁邊。」

  周鐵抱拳。

  「是。」

  陳牧抬頭。

  「再補一句。」

  陸霜衣看他。

  陳牧道:「糧倉失火是假。」

  「殺主簿是真。」

  「請黑石堡諸卒,夜裡睜眼。」

  「因為有人怕你們的軍功被記下來。」

  陸霜衣點頭。

  「寫。」

  蘇晚聽著這句話,忽然明白陳牧又贏了一步。

  韓照想用黑暗殺人。

  陳牧就把黑暗裡的事,再貼到所有人眼前。

  這個男人不只是會拼命。

  他是真的會把每一刀,都變成自己的軍功。

  外面忽然傳來急促馬蹄。

  一名親衛衝進來。

  「陸參將!」

  「黑虎營韓照帶人到堡門外,說我們扣押巡防兵,要入堡問罪!」

  陸霜衣眼神冷下。

  陳牧扶著案桌,慢慢站直。

  林青禾急道:「你還動?」

  陳牧看向門外風雪。

  「他急了。」

  「急了,就會露破綻。」

  陸霜衣看他。

  「你想怎麼做?」

  陳牧拿起案上的軍功副冊,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是主簿剛寫完的火頭營十七人名冊。

  陳牧把冊子合上。

  「開堡門。」

  周鐵一驚。

  「開門?」

  陳牧點頭。

  「讓所有人看。」

  「黑虎營到底是來問罪。」

  「還是來搶軍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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