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開門,讓他進來搶


  堡門開了。

  不是全開。

  只開了一半。

  

  黑虎營三百騎列在門外,火把連成一片。

  韓照騎在馬上,黑氅落雪,臉色陰沉。

  他原本以為,黑石堡會閉門不出。

  這樣他就能以扣押巡防兵、抗令拒查的名義施壓。

  可他沒想到,堡門竟然開了。

  更沒想到,堡門後站著的不是陸霜衣。

  是陳牧。

  一個臉色蒼白、胸前還滲著血的伍長。

  陳牧身後,是周鐵和陸家親衛。

  再後面,是黑石堡的守卒、火頭營老卒、軍吏、傷兵。

  連蘇晚和林青禾都站在人群里。

  陸霜衣站在城門內側,沒有上前。

  她把這個位置讓給了陳牧。

  韓照看見這一幕,眼神更冷。

  「陸參將呢?」

  陳牧道:「韓校尉要問罪,問我就夠了。」

  韓照冷笑。

  「你也配?」

  陳牧沒有生氣。

  他讓人把三個被抓的黑虎營夜行兵拖出來。

  這三人都被捆著。

  一個手腕被刺穿。

  一個膝蓋廢了。

  另一個肩上中刀。

  他們身上的黑虎營皮甲還沒來得及換下。

  韓照看見他們,臉色微微一變。

  但很快,他恢復平靜。

  「這三人是黑虎營巡防兵。」

  「為何被你們私自扣押?」

  陳牧問:「巡防兵夜闖軍功堂?」

  韓照道:「他們發現軍功堂有異動,進去查看。」

  陳牧又問:「查看需要殺門口守卒?」

  韓照面不改色。

  「黑夜混亂,誤傷。」

  陳牧再問:「查看需要割主簿喉嚨?」

  韓照道:「我沒看見。」

  陳牧再問:「查看需要帶走黑狼骨牌、趙宅銅牌、殘信和軍功副冊?」

  韓照臉色沉了一分。

  「陳牧,你說這些,可有證據?」

  陳牧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抬手。

  周鐵把那枚蠟丸紙遞出來。

  陳牧沒有自己念。

  他轉身,把紙交給火頭營一個老卒。

  那老卒愣住。

  「我……我念?」

  陳牧道:「念。」

  老卒的手很粗,指頭上全是裂口。

  他不識幾個字。

  看了半天,磕磕絆絆念道:

  「主簿死。」

  「冊焚。」

  「陳牧殺。」

  最後三個字念出來時,堡門內外一片死寂。

  陳牧看向韓照。

  「韓校尉。」

  「你的人夜闖軍功堂,身上帶著這張紙。」

  「這也叫巡防?」

  韓照看著那張紙,眼底寒意一閃。

  「栽贓。」

  陳牧道:「誰栽贓?」

  韓照道:「你。」

  陳牧笑了。

  「我讓你的人穿著黑虎營甲,拿著你的暗令,半夜去殺主簿。」

  「然後再自己抓住?」

  韓照道:「誰知道你用了什麼手段?」

  陳牧點頭。

  「那就查。」

  韓照眯眼。

  陳牧道:「這三人是黑虎營的人,韓校尉認不認?」

  韓照沉默片刻。

  「是。」

  「他們夜入軍功堂,韓校尉知不知?」

  「不知。」

  「他們身上有這張紙,韓校尉知不知?」

  「不知。」

  「那好。」

  陳牧轉身看向黑石堡眾人。

  「韓校尉說,他什麼都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這三人就是擅離軍令,夜闖軍功堂,殺守卒,謀害主簿,盜取軍功證據。」

  「按軍法。」

  陳牧停頓了一下。

  「該不該斬?」

  周圍安靜了一瞬。

  然後火頭營老卒第一個喊:

  「該斬!」

  緊接著,南門守卒也喊:

  「該斬!」

  陸家親衛聲音更沉:

  「該斬!」

  越來越多的人開口。

  「該斬!」

  「該斬!」

  「該斬!」

  韓照臉色徹底變了。

  他終於明白陳牧開堡門的目的。

  不是解釋。

  是當眾逼他切割。

  韓照若認這三人是奉命行事,就坐實黑虎營夜闖軍功堂。

  韓照若不認,就只能看著這三人被斬。

  無論怎麼選,黑虎營都要掉一層皮。

  趙洪站在人群里,臉色鐵青。

  趙承烈更是額頭冒汗。

  他一直覺得陳牧是靠陸霜衣護著。

  可現在他看明白了。

  陳牧最可怕的不是有人護。

  是他總能把別人逼到只能二選一。

  而且兩個選擇都疼。

  韓照盯著陳牧。

  「你敢斬黑虎營的人?」

  陳牧道:「不敢。」

  韓照剛要冷笑。

  陳牧轉頭看向陸霜衣。

  「但陸參將敢。」

  陸霜衣終於走上前。

  她手扶刀柄,看著韓照。

  「韓校尉既然說不知情,那這三人便是亂軍。」

  「亂軍夜入軍功堂。」

  「按律,斬。」

  韓照的馬不安地踏了兩下雪。

  他身後的黑虎營騎卒同時握刀。

  城門裡的陸家親衛也拔刀。

  氣氛一瞬間壓到極致。

  只差一點,就會變成兩營火併。

  陳牧忽然開口。

  「韓校尉若捨不得,也可以保。」

  韓照看向他。

  陳牧道:「你只要說一句,他們是奉你的令去的。」

  韓照眼神陰沉如水。

  說?

  他不能說。

  說了,就不是保人。

  是把自己拖進去。

  韓照的手指在刀柄上按了許久,最後一點點鬆開。

  「他們擅自行事。」

  「與黑虎營無關。」

  三個被捆住的夜行兵臉色瞬間慘白。

  「校尉!」

  「校尉救我!」

  「是你讓我們——」

  刀光落下。

  第一個人的聲音斷了。

  第二個剛要喊,陸家親衛已經出刀。

  第三個拼命掙扎,也被按在雪地里處決。

  三具屍體倒在堡門前。

  熱氣從雪地上慢慢散開。

  韓照坐在馬上,臉色陰沉得幾乎滴水。

  陳牧卻沒有看他。

  他彎腰,從其中一具屍體懷裡摸出一枚小銅符。

  銅符上刻著虎頭。

  周鐵臉色一變。

  「黑虎營內令。」

  陳牧把銅符舉起來。

  「韓校尉剛才說,與黑虎營無關。」

  韓照死死盯著他。

  陳牧道:「那這枚內令,也與黑虎營無關?」

  韓照沒有答。

  因為所有人都看著。

  陳牧把銅符放到軍功榜下的證據盒裡。

  「記上。」

  主簿站在人群里,臉色慘白,卻立刻應聲。

  「是。」

  陳牧繼續道:「黑虎營夜兵三人,擅闖軍功堂,刺殺主簿,毀證未遂。」

  「已斬。」

  「繳黑虎內令一枚。」

  主簿手抖著寫。

  每寫一個字,韓照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這些字一旦貼出去,黑虎營就算沒有坐實主謀,也洗不乾淨了。

  陳牧看向韓照。

  「韓校尉。」

  「你現在可以問罪了。」

  韓照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

  「陳牧。」

  「你很好。」

  陳牧道:「多謝。」

  韓照道:「但你別忘了,你只是一個伍長。」

  「邊關每天都會死伍長。」

  「死得悄無聲息。」

  陳牧點頭。

  「我知道。」

  「所以我才要把每一件事都貼出去。」

  「我若哪天死了,黑石堡的人至少知道,該往誰身上想。」

  韓照的笑徹底消失。

  陸霜衣站在陳牧身旁,眼底有一點極淡的光。

  她見過不怕死的人。

  邊軍里多的是。

  但不怕死,還能把自己的死提前做成刀的人,不多。

  韓照調轉馬頭。

  「走。」

  黑虎營緩緩後退。

  但他們沒有離開黑石堡外。

  三百騎退回營地,火把仍在風雪裡亮著。

  像一群狼,暫時退到雪線外。

  堡門重新關上。

  守卒們卻沒有散。

  所有人看陳牧的眼神都變了。

  火頭營老卒忽然跪下。

  「陳伍長。」

  「以後火頭營,聽你一句話。」

  陳牧看著他們。

  「我現在只是伍長。」

  老卒抬頭。

  「伍長也是我們火頭營出去的。」

  「你替死人記功。」

  「我們活人記著。」

  這句話一出,周圍不少底層小卒都沉默了。

  邊關最苦的是誰?

  不是百戶。

  不是親兵。

  是火頭營,是運柴的,是守夜的,是死了連名字都可能寫錯的小卒。

  陳牧把十七個人寫上軍功榜,就等於告訴他們:

  小卒的命,也能算數。

  這比斬一個黑狼衛,更能收人心。

  陸霜衣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

  「陳牧。」

  陳牧轉頭。

  陸霜衣道:「從今日起,火頭營殘卒十七人,暫歸你調。」

  眾人一愣。

  陳牧也怔了一下。

  陸霜衣繼續道:「你不是要替他們記功嗎?」

  「那就帶他們繼續拿功。」

  火頭營幾個老卒眼睛瞬間紅了。

  陳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血又滲出來了。

  但他還是站直。

  「領命。」

  蘇晚站在人群外,怔怔看著陳牧。

  又升了。

  不是官升。

  是人心升了。

  昨夜以前,陳牧只是她看不上的火頭營窮小卒。

  現在,火頭營的人跪在他面前。

  陸霜衣把殘卒交給他。

  連黑虎營韓照,都被他當眾逼退。

  她忽然很想走過去,說一句恭喜。

  可她邁不動腳。

  因為林青禾已經提著藥箱衝過來。

  「陳牧!」

  她這次連陳伍長都不叫了。

  「你是不是又把傷口崩開了?」

  陳牧看著她氣紅的眼睛,難得有些心虛。

  「只是一點。」

  林青禾伸手就要扶他。

  陸霜衣卻先一步抬手,按住陳牧的肩。

  「去醫帳。」

  陳牧看向她。

  陸霜衣道:「這是軍令。」

  林青禾立刻點頭。

  「對,軍令。」

  陳牧無奈,只能往醫帳走。

  蘇晚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攥著衣袖。

  她看著一左一右跟著陳牧的兩個女人。

  一個是陸霜衣。

  一個是林青禾。

  一個給他親衛令。

  一個管他傷口。

  而她呢?

  她曾經擁有婚約。

  擁有他最柔軟的時候。

  可她親手把它丟了。

  就在陳牧快走到醫帳時,堡外忽然響起一聲號角。

  不是黑虎營的號。

  是北蠻骨號。

  陸霜衣猛地回頭。

  城頭哨兵大喊:

  「北坡!」

  「北坡外發現蠻騎!」

  「不是小股探兵!」

  「至少五百騎!」

  韓照剛退。

  蠻騎就來。

  黑石堡眾人臉色全變。

  陸霜衣看向堡外黑虎營方向,眼神冷得像刀。

  「韓照把他們引來了?」

  陳牧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向北坡方向。

  風雪深處,隱約有狼嚎聲傳來。

  他按住胸前傷口,慢慢笑了。

  「正好。」

  林青禾急了。

  「你還笑?」

  陳牧看著遠處黑暗。

  「黑虎營剛說我只是伍長。」

  「那就讓他們看看。」

  「伍長怎麼守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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