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火頭營,跟我上牆


  北坡的號角聲一響,整個黑石堡都動了。

  不是剛才那種小股夜襲。

  五百蠻騎。

  這四個字砸下來,連風雪都像重了幾分。

  黑石堡滿編不過六百餘人。

  昨夜南門折了一批,趙家親兵被扣了一批,陸家親衛又要看押趙宅、地牢、軍功堂。

  真正能立刻上牆的人,不到四百。

  而北蠻騎兵敢在這種時候壓過來,說明他們已經知道黑石堡內亂。

  知道趙家出事。

  知道黑虎營堵在堡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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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知道黑石堡現在最亂、最虛、最容易破。

  陸霜衣站在堡門內側,銀甲上的雪還沒化。

  她聽完哨兵回報,第一句話就是:

  「關閉南門,加固北坡。」

  周鐵抱拳。

  「是。」

  韓照的黑虎營還在堡外。

  三百騎沒有進堡,也沒有走。

  他們扎在東側雪坡下,火把一排排亮著。

  從城頭看下去,就像一群黑狼蹲在雪裡。

  現在北蠻五百騎從北坡壓來,黑虎營反而變成了一個尷尬的位置。

  他們若退,等於放任北蠻攻堡。

  他們若戰,就要替黑石堡守城。

  韓照未必願意。

  趙洪更不願意。

  趙洪站在城牆下,臉色陰晴不定。

  趙承烈站在他身後,身上焦臭還沒散,眼裡全是不甘。

  他本該是黑石堡今夜的功臣。

  可現在,全堡的人喊的是陳伍長。

  連火頭營那些燒火背柴的賤卒,都敢挺直腰杆看他。

  趙承烈恨得牙根發酸。

  他盼蠻騎來。

  又怕蠻騎真破堡。

  陳牧站在醫帳門口,披著外袍,手裡拄著長槍。

  林青禾擋在他面前。

  「你不能上牆。」

  她這次不是勸。

  是攔。

  「你胸口剛縫過兩次,腰側淤血沒散,背上也有傷。」

  「別說打仗,你現在連走快點都會裂。」

  陳牧看著北坡方向。

  「那就走慢點。」

  林青禾氣得眼圈發紅。

  「陳牧!」

  陳牧低頭看她。

  「林軍醫。」

  「北坡若破,醫帳會先被搶。」

  林青禾怔住。

  陳牧聲音很平。

  「蠻人進堡,不會因為你是軍醫就繞開。」

  「你現在攔我,是想讓我在榻上等他們來?」

  林青禾說不出話。

  她當然知道。

  她只是看著陳牧身上的傷,心裡發慌。

  這人像不把自己的命當命。

  可偏偏,他每一次不把命當命,都是為了讓更多人的命算數。

  蘇晚也站在不遠處。

  她聽見了陳牧的話,手指慢慢收緊。

  昨夜她被蠻人拖上馬背時,第一反應是哭喊。

  陳牧當時沒有說怕。

  他衝過來,替她擋了一刀。

  今天他仍然不說怕。

  只是換成了保護整座堡。

  陸霜衣走了過來。

  她看了林青禾一眼,又看向陳牧。

  「你的傷還能撐多久?」

  林青禾立刻道:「撐不了!」

  陳牧道:「一場。」

  林青禾瞪他。

  陸霜衣沒有立刻否定。

  她比誰都清楚,黑石堡現在最缺的不是兵。

  是能把亂兵擰在一起的人。

  趙家不能用。

  韓照不能信。

  陸家親衛人數不夠。

  而火頭營那些底層小卒,剛剛因為軍功榜把命和陳牧綁在了一起。

  陳牧若不上,他們還是一群燒火背柴的散卒。

  陳牧若上,他們就是能拼命的兵。

  陸霜衣道:「你能帶多少人?」

  陳牧看向火頭營方向。

  那些老卒還沒散。

  聽到北坡號角後,他們本能地往灶房跑。

  不是逃。

  是拿柴刀、鐵鉤、叉子、火油桶。

  火頭營沒有好刀。

  沒有好甲。

  很多人身上還穿著沾灰的破襖。

  可他們看見陳牧望過來,一個個站直了。

  陳牧道:「十七個。」

  陸霜衣眉頭微動。

  「只有十七個?」

  陳牧道:「夠了。」

  趙承烈聽見,冷笑出聲。

  「五百蠻騎,十七個火頭營殘卒。」

  「陳牧,你是想立功想瘋了?」

  陳牧看向他。

  「趙少將軍若覺得不夠,可以帶趙家親兵一起。」

  趙承烈臉色一僵。

  趙家親兵現在大半被看押,小半在南門清屍。

  他哪裡調得出人?

  就算調得出,他也不敢上北坡。

  昨夜一個黑狼衛,就差點把陳牧撕碎。

  今晚五百蠻騎,誰知道會死多少?

  陳牧笑了一下。

  「不敢?」

  趙承烈怒道:「誰說我不敢?」

  陳牧點頭。

  「那請。」

  趙承烈看向趙洪。

  趙洪臉色陰沉,沒有說話。

  陸霜衣冷冷道:「趙承烈,帶十名趙家親兵,隨陳牧去北坡。」

  趙承烈的臉瞬間白了。

  「陸參將,我——」

  陸霜衣打斷。

  「你不是說自己敢?」

  趙承烈咬緊牙。

  他很想拒絕。

  可周圍全是人。

  蘇晚也在看他。

  昨夜以前,他在蘇晚眼裡是少將軍,是能讓她嫁入高門的人。

  現在若當眾退縮,他連最後一點臉都沒了。

  趙承烈只能硬著頭皮道:「去就去。」

  陳牧沒再理他。

  他走到火頭營那些老卒面前。

  十七個人。

  年紀最大的四十多,叫老柴。

  最年輕的才十九,叫石頭。

  他們不是正規戰兵。

  平日燒火、運糧、背柴、修灶、抬鍋。

  戰時也上牆,但多半乾的是搬石頭、送箭、抬傷兵的活。

  昨夜死掉的那十七個,和他們睡一個棚,吃一鍋飯。

  陳牧看著他們。

  「我不說漂亮話。」

  「五百蠻騎壓北坡。」

  「今夜上去,可能會死。」

  老柴咧了咧嘴。

  「陳伍長,火頭營哪天不死人?」

  有人低笑。

  笑聲有點啞。

  陳牧道:「以前你們死了,名字未必能寫上冊。」

  「今晚跟我上牆。」

  「誰死,誰記功。」

  「誰活,誰拿賞。」

  「誰殺蠻人,誰把名字刻到軍功榜上。」

  火頭營的人眼睛一點點亮了。

  不是不怕死。

  是終於有人告訴他們,死也能算數。

  活也能算數。

  陳牧拿起一根燒火用的鐵鉤,遞給老柴。

  「火油桶帶上。」

  「草灰帶上。」

  「濕氈帶上。」

  「長叉帶上。」

  「灶房裡的鐵鍋,也帶兩口。」

  趙承烈忍不住譏諷。

  「上牆打仗,你帶鍋?」

  陳牧看了他一眼。

  「昨夜南門,我用羊油燒死三十七個蠻人。」

  「你用什麼?」

  趙承烈被堵得臉色漲紅。

  火頭營的人哄地笑了一下。

  這一次,笑的是趙承烈。

  趙承烈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拔刀殺人。

  陸霜衣看著陳牧布置,眼神越來越深。

  他不是單純勇。

  他知道自己手裡是什麼人,能用什麼東西,打什麼仗。

  正規兵有正規兵的打法。

  火頭營有火頭營的打法。

  陳牧帶的不是十七個廢物。

  是十七個會燒火、會運油、會看風、會控煙的人。

  在北坡這種風雪夜裡,這些本事未必比刀差。

  陳牧轉身往北坡走。

  剛走兩步,林青禾追上來,把一個小布包塞進他懷裡。

  「止血藥。」

  陳牧低頭。

  林青禾咬著唇。

  「別逞強。」

  陳牧道:「儘量。」

  林青禾氣得想罵,卻又罵不出來。

  蘇晚也上前一步。

  她手裡拿著一副護腕。

  那是以前她給陳牧縫的。

  舊了。

  邊緣還有線頭。

  她低聲道:「這個……你以前出營會戴。」

  陳牧看了一眼。

  沒有接。

  蘇晚臉色白了白。

  「我洗乾淨了。」

  陳牧道:「給傷兵吧。」

  蘇晚手僵在半空。

  周圍沒人說話。

  她的臉一點點燒起來。

  以前陳牧拿到這副護腕時,高興了好幾天。

  現在,他連看第二眼都沒有。

  陸霜衣從旁邊走過,淡淡道:「他現在用親衛營的護腕。」

  說完,她把一副黑皮護腕扔給陳牧。

  陳牧接住,綁在腕上。

  皮很硬,內襯卻軟。

  適合握槍。

  蘇晚看著那副護腕,眼眶發紅。

  有些東西被替代以後,就遞不回去了。

  陳牧沒有回頭。

  他帶著十七個火頭營殘卒,十名趙家親兵,往北坡上去。

  風雪裡,老柴扛著火油桶,石頭背著鐵鍋,其他人扛柴、抱氈、提灰袋。

  看起來不像去打仗。

  像去搭灶。

  可城頭上的守卒看見他們,忽然覺得心裡穩了些。

  因為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是陳牧。

  那個從死人堆里爬回來,搶回軍功,守住南門,逼退黑虎營的陳牧。

  北坡城牆上,哨兵指著遠處。

  「來了!」

  陳牧登上牆頭。

  風雪劈面而來。

  遠處黑暗裡,一排排火把正在逼近。

  馬蹄聲沉悶。

  狼嚎聲夾在風裡。

  五百蠻騎沒有立刻沖。

  他們停在箭程外。

  像是在等什麼。

  陳牧眯起眼。

  他忽然看向堡外東側。

  黑虎營的營地,也亮著火。

  韓照站在營前,正望著北坡。

  他沒有動。

  沒有救。

  也沒有退。

  陳牧明白了。

  韓照在等黑石堡流血。

  蠻騎也在等。

  等黑石堡和黑虎營互相猜忌。

  等城裡亂。

  等人心散。

  陳牧笑了一聲。

  老柴問:「陳伍長,笑啥?」

  陳牧把長槍插在牆垛邊。

  「笑他們想看戲。」

  「那就演給他們看。」

  他轉身看向火頭營眾人。

  「架鍋。」

  趙承烈瞪大眼。

  「敵人在外面,你真架鍋?」

  陳牧道:「不架鍋,怎麼請黑虎營喝湯?」

  趙承烈沒聽懂。

  陳牧也沒解釋。

  他看向城下蠻騎,又看向東側黑虎營。

  風雪裡,兩邊都在等黑石堡先亂。

  陳牧抬手。

  「點火。」

  北坡牆頭,兩口大鐵鍋被架了起來。

  火頭營的人熟練得像回了灶房。

  柴火一塞,火苗呼地竄起。

  雪夜裡,鍋底燒紅。

  滾滾白煙升上城頭。

  遠處韓照看見,眉頭皺了起來。

  「他們在幹什麼?」

  沒人答得上來。

  城牆上,陳牧把一桶羊油倒進鍋里。

  油熱得很快。

  滋啦作響。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

  陳牧看著遠處蠻騎,聲音不大。

  「今晚第一鍋。」

  「給蠻人。」

  「第二鍋。」

  他看向東側黑虎營。

  「給看戲的人。」

  東側雪坡上,韓照的馬忽然踏了一步。

  他終於看見了,那個火頭營出身的伍長,正在把一口鍋變成一座城的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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