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阿娜朵跪在軍功榜前
阿娜朵被押下北坡時,天還沒亮。
北蠻停在箭程外,黑虎營也沒動。三方的火把隔著風雪互相照著,誰都在等對方先亂。
陳牧沒有把阿娜朵送進地牢。
他讓人把她押到軍功堂。
軍功榜就貼在堂外,昨夜新寫上去的名字被風吹得嘩嘩作響。火頭營十七個陣亡小卒的名字,像十七雙眼睛,盯著堂中每一個人。
陸霜衣皺眉:「她是敵國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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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牧按著胸口的布條,聲音發啞:「所以更要在這裡審。」
「她說一句,主簿記一句。」
「讓她想撒謊,也先看看牆上的名字。」
主簿臉色仍白著,昨夜差點被殺,手握筆都在抖。周鐵帶人守住門窗。林青禾提著藥箱跟來,看到陳牧胸前又滲血,眼神一下冷了。
「坐下。」
陳牧剛想開口,林青禾已經把藥箱往案上一放。
「你再站著審,我就把針扎歪。」
堂內緊繃的氣氛,被她這一句話壓出片刻安靜。
陳牧沉默一下,坐下了。
阿娜朵跪在堂中,雙手反綁。她身上的短刃、毒針、靴底薄刀全被搜出,擺了半案。老柴看得眼皮直跳,低聲罵了一句:「這姑娘身上比灶房刀架還全。」
阿娜朵卻一點也不慌。
她抬眼看陳牧,笑意薄薄的:「你們漢人不是講禮嗎?讓客人跪著?」
陳牧看著她。
「你不是客人。」
「你是細作。」
笑意在阿娜朵眼底停了一瞬。
她試過裝可憐,也試過挑釁。可陳牧看她的眼神,和看案上的黑狼骨牌沒什麼區別。
不是女人。
是證據。
陸霜衣站在堂側,手按刀柄,冷聲道:「從昨夜開始說。」
阿娜朵掃了一眼主簿手裡的筆,終於收起玩笑。
「烏骨都昨夜進黑石堡,不只是劫人。」
「他是來驗趙家給的圖。」
堂外風聲一頓似的,所有人都看向她。
阿娜朵繼續道:「蘇晚的位置,是趙承烈身邊親兵趙良賣出去的。他說蘇晚是陳牧的未婚妻,蠻人若搶她,陳牧一定會追。陳牧一追,火頭營那十七個人就會跟,北坡糧溝就空了。」
門外忽然響起水桶落地的聲音。
蘇晚站在門邊,臉色白得像雪。
她本是來送熱水的,聽到這裡,連手都忘了收。
她終於明白,自己昨夜不是被趙承烈救下來的。
她是被趙承烈當成餌,連同陳牧一起賣了出去。
陳牧沒有回頭。
「趙良在哪?」
周鐵臉色一沉:「趙承烈貼身親兵。」
陸霜衣道:「抓。」
周鐵立刻轉身出去。
堂中沒人敢說話,只有主簿筆尖落紙的細響。
阿娜朵又道:「趙承烈想拿烏骨都的功,卻不敢真去殺。原本的局,是烏骨都假劫人,趙承烈假追,回來領功。可烏骨都臨時起了貪心,想把人真帶走。」
蘇晚扶著門框,指尖一點點發白。
她想起慶功宴上趙承烈攬著她,想起自己站在陳牧面前說的那些話。那時候她以為自己選的是高門,是前程。
原來她只是別人用完就丟的誘餌。
林青禾看了她一眼,沒有安慰。
陳牧胸前那道傷,就是替她擋的。
陳牧問:「你當時在哪?」
「北坡松林。」阿娜朵看向他,眼神里第一次沒了笑,「我看見你帶火頭營點糧車,也看見你被烏骨都砍了一刀。我以為你死定了。」
陳牧淡淡道:「讓你失望了。」
阿娜朵輕哼一聲。
陸霜衣敲了敲刀鞘:「說韓照。」
堂外火把一晃,風把軍功榜吹得啪啪作響。
阿娜朵的聲音低了些。
「烏骨都死後,我回蠻營,發現韓照的人給拔都送信。」
「信上說,趙家案若壓不住,就讓拔都製造外敵壓力,逼黑石堡請黑虎營入堡。」
「黑虎營入堡後,封冊,拿人,轉送都司。」
陳牧抬眼。
「拿誰?」
阿娜朵看著他。
「你。」
堂內一片死寂。
案上燭火輕輕晃動,照得韓字腰牌邊緣發暗。
陸霜衣眼神冷下:「信呢?」
「燒了。」阿娜朵抬起下巴,「所以我偷了腰牌。那個信使被拔都滅口,屍體就丟在北坡側谷。」
陳牧盯著她。
「側谷有多少人?」
「兩百。」
周鐵倒吸一口氣。
正面五百蠻騎,側谷兩百伏兵,黑虎營在東側看戲,趙家舊部還盯著軍功堂。
這不是攻堡。
這是要把黑石堡內外一起撕開。
阿娜朵道:「你們若請黑虎營進堡,側谷伏兵就截他們後路。你們若不請,北坡會被拖到力竭。等你們人心一亂,趙家舊部會燒軍功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案上的冊子上。
那不是幾張紙。
是陳牧的功,是南門守卒的功,也是火頭營十七個死人的名字。
陳牧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神色已經沉定。
「阿娜朵。」
「想活嗎?」
阿娜朵笑了:「廢話。」
「那就帶我去拿那具屍體。」
阿娜朵臉上的笑僵住。
堂內也炸開了短促的吸氣聲。
林青禾第一個變臉:「不行!」
陸霜衣也看向他:「你現在不能出堡。」
陳牧沒有看她們,只看阿娜朵。
「你說的話不夠重。」
「腰牌只能讓韓照睡不好。」
「屍體,才能讓他認不了。」
阿娜朵盯著他,眼神變了。
她終於明白,陳牧不是在問她敢不敢。
是在問她還有沒有繼續活下去的價值。
她咬牙:「我敢。」
陳牧點頭:「很好。」
他剛站起來,林青禾就按住他的肩。
「你不能每次都拿命賭。」
陳牧低頭看她,聲音輕了一點。
「這次不是賭命。」
「是拿帳。」
他看向陸霜衣。
「韓照的帳,趙家的帳,還有十七個火頭營兄弟的帳。」
陸霜衣沉默片刻:「我去。」
陳牧搖頭。
「你一出堡,韓照立刻入堡。」
「軍功堂會燒。」
這句話落下,陸霜衣握刀的手一點點收緊。
她知道他說得對。
陳牧轉頭看向門外。
「蘇晚。」
蘇晚僵住,慢慢抬頭。
陳牧指向案上的名冊。
「你不是想彌補嗎?」
「看好它。」
陸霜衣接過話:「若軍功堂起火,你抱著它跑。」
蘇晚看著那本冊子,像看著一塊壓在心口的石頭。
半晌,她低聲道:「我會看好。」
陳牧沒有再說什麼。
他披上外袍,拿起長槍。
阿娜朵被周鐵拽起,經過陳牧身邊時,低聲問:「你真不怕我帶你進死路?」
陳牧道:「怕。」
阿娜朵笑了:「那你還去?」
陳牧看她一眼。
「所以你最好別走錯。」
「你走錯一步,我先殺你。」
阿娜朵眼睛亮了一下,像被這句話真正點燃。
「陳牧,你比蠻人還不講理。」
陳牧往外走。
「多謝誇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