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側谷取屍,女細作第一次低頭
出堡的門,不走南門,也不走北門。
陳牧選了西北角的廢水口。
那地方平日用來排雪水,洞口又窄又髒,趙家親兵嫌晦氣,從不願守。火頭營卻熟。
灶房的髒水,經常從這裡出去。
老柴帶九個火頭營小卒,背灰袋、短叉、麻繩、破氈,還有兩小桶火油。周鐵帶兩名陸家親衛押後。
阿娜朵雙手被綁在前面,脖子上套著一根細繩。
繩頭在陳牧手裡。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很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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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我當狗?」
陳牧彎腰鑽出廢水口,聲音從風雪外傳回來。
「狗不會帶錯路。」
老柴差點笑出聲,又被阿娜朵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洞外是亂石坡。
風比堡里更硬,碎雪貼著地面翻滾。遠處北坡火把成排,蠻騎偶爾放箭,逼得城頭不敢松。東側黑虎營也亮著火,像一群蹲在雪裡的黑狼。
所有人都以為陳牧還在堡里。
沒人想到,他已經從廢水口出來了。
阿娜朵出來後掃了一眼四周。
「你們黑石堡真破。」
陳牧扯了扯繩。
「破地方也關住你了。」
阿娜朵被扯得往前一步,眼睛都氣亮了。
周鐵壓低聲音:「陳伍長,她可靠嗎?」
「不可靠。」
陳牧沒有避著她。
「所以綁著。」
阿娜朵冷笑:「你倒是當著我的面說。」
「我沒背著你。」
她又被噎住。
側谷夾在北坡和東坡之間,從外面看只是一條淺溝,走進去才知道,兩邊亂石和矮壁足夠藏人。兩百伏兵若從這裡咬住黑虎營側翼,韓照就算不想打,也會被拖進拔都的局。
阿娜朵帶路很穩。
她被綁著,腳下卻不亂。每逢雪坑、暗溝、鬆動石塊,總能提前繞開。
老柴看得心驚,忍不住嘀咕:「這姑娘來過多少回?」
陳牧問:「幾次?」
阿娜朵腳步一頓。
「三次。」
「第一次給烏骨都探路。」
「第二次給拔都送圖。」
「第三次逃命。」
陳牧道:「第四次帶我取屍。」
阿娜朵冷聲道:「第五次可能送你上路。」
陳牧手中繩子一緊。
阿娜朵被拽得踉蹌半步。
「提醒你。」陳牧看著前方,「別忘了誰牽著繩。」
她咬牙,卻沒再頂嘴。
前方火光忽然低低一晃。
所有人停下。
亂石後傳來蠻語低聲。伏兵就在不遠處,人數不多,卻足夠把這支小隊吞掉。
阿娜朵俯身,在雪上畫出一條彎線。
「信使屍體在右側枯樹後。」
陳牧問:「為什麼?」
「拔都殺人,不喜歡在主路留血味。」
她抬眼看他,笑意冷了些。
「我差點嫁給他,總該知道一點。」
周鐵和老柴都愣了一下。
阿娜朵沒有解釋太多,只淡淡道:「王帳想吞我舅舅的部族。最省事的辦法,就是讓我嫁過去。烏骨都不願意,所以他一死,拔都第一個要我也死。」
陳牧看著她。
「所以你不是逃命。」
「你是想借我和陸霜衣咬拔都。」
阿娜朵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真討厭。」
「被我說中了?」
「是。」她沒有否認,「我想活,也想讓拔都死。你想讓韓照倒。我們可以互相用。」
陳牧點頭。
「說清楚就好。」
他把紅狐披風解下,扔給老柴。
「披上,彎腰走。」
老柴嚇了一跳:「我?」
「讓遠處的人以為我還在隊裡。」
老柴咽了口唾沫,還是把披風披上了。
陳牧又把親衛副令交給周鐵。
周鐵皺眉:「你要自己去?」
「人多聲音大。」
阿娜朵立刻道:「你找不到。」
陳牧看她。
她抬起被綁的手:「我帶你。」
陳牧沒有給她鬆綁,只割開腳繩。
「能走就行。」
阿娜朵低聲罵了一句蠻語。
陳牧問:「罵我?」
她假笑:「誇你謹慎。」
兩人貼著石壁往右側摸。
雪深,風硬。陳牧每走一步,胸口都像被鐵環勒緊,林青禾剛綁好的布條很快又被熱意浸透。他不能停。
身後是黑石堡。
前方是兩百伏兵。
身邊,是隨時可能反咬一口的阿娜朵。
走到一處雪包前,阿娜朵忽然停下。
「暗哨。」
陳牧蹲下,果然看見兩團黑影貼在石後,幾乎和夜色融在一起。
他摸出一小包灶灰。
阿娜朵看見,眼神微變:「你出堡還帶灰?」
「火頭營的人,身上有灰,很正常。」
他把灰遞給她。
「你扔。」
阿娜朵怔了一下。
陳牧道:「你熟悉風。」
她看著那包灰,忽然笑了。
「你還真會用人。」
灰雪被風卷過去,撲向石後。暗哨剛抬手擋眼,陳牧已經衝出。沒有長槍,沒有大喊,只是貼近、錯身、壓住動靜。
阿娜朵同時踢出一塊石子,砸在另一人膝彎。
兩道黑影很快倒進雪裡。
風把一切聲音壓住。
阿娜朵低聲道:「我幫了你。」
陳牧喘了一口氣。
「記著。」
「什麼?」
「你有一功。」
阿娜朵看著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罵。
她一個北蠻女細作,在黑石堡小卒嘴裡,竟然也能記功。
右側枯樹到了。
樹根旁有被雪蓋住的痕跡。陳牧蹲下,用短刀挖開凍雪,很快露出一隻僵硬的手。
漢人的手。
袖口縫著黑虎營黑線紋。
屍體被拖出時,臉已經凍僵,腰間空著,正是腰牌被阿娜朵取走的位置。
陳牧在屍體懷裡摸出半截被血浸過的布。
字跡糊了一半,卻還能辨出幾個詞。
功冊。
陳牧。
陸霜衣。
拔都。
還有一個韓字。
夠了。
不夠完整,卻足夠讓韓照認不了清白。
阿娜朵湊近看了一眼。
「我沒騙你。」
「目前沒有。」
遠處忽然傳來低喝。
火光一晃。
有人發現了異常。
陳牧把屍體往阿娜朵身上一推。
她險些被壓倒,怒道:「你幹什麼?」
「拖。」
阿娜朵瞪大眼:「我拖屍體?」
「你的投名狀。」
腳步聲逼近。
阿娜朵看了看屍體,又看了看陳牧,最後咬牙拖住屍體肩膀。
兩人往回撤。
背後蠻語怒吼炸開。
陳牧吹了一聲短哨。
另一側雪坡上,披著紅狐披風的老柴故意露了一下身形。追兵果然分開,一半追向披風,一半仍朝陳牧這邊壓來。
阿娜朵喘著氣,低聲道:「你讓人穿你的披風當餌?」
陳牧道:「他比你可靠。」
阿娜朵氣笑了:「我還拖著屍體!」
「所以你現在也有點可靠。」
她差點想把屍體砸他臉上。
回到約定處時,周鐵已經帶人接應。火頭營小卒甩出灰袋,灰雪被風卷開,追兵腳下一亂。老柴也從另一側奔回來,紅狐披風上扎著兩支箭,臉都白了。
「陳伍長,差點真成你了!」
陳牧道:「回去記一小功。」
老柴眼睛一亮。
「真記?」
「真記。」
伏兵已經被驚動,側谷深處馬嘶漸近。
眾人拖著屍體往廢水口撤。
快到亂石坡時,一支箭從側後方飛來,目標不是陳牧,是阿娜朵。
陳牧眼神一動,猛地拽住繩子。
阿娜朵被拉回,整個人撞進他懷裡。箭擦著她肩側飛過,釘進前方石縫。
她抬頭,看見陳牧額角的冷汗,也聞到他身上的藥味和血味。
「你救我?」
陳牧推開她。
「你還沒把屍體帶回去。」
阿娜朵臉上的神情僵了一下,隨即氣笑。
「你真是一點都不討女人喜歡。」
「那你可以討厭我。」
她盯著他背影,眼神卻不再像方才那樣鋒利。
廢水口內,林青禾早已等在那裡。
陳牧剛鑽進來,腳下一晃。她衝上去扶住他,看到胸前布條又濕了一大片,眼圈立刻紅了。
這一次,她沒有罵。
只是用力扶緊。
蘇晚也在。
她抱著火頭營陣亡名冊,站在雪裡,臉色蒼白。看見陳牧牽著阿娜朵回來,看見阿娜朵肩上帶傷,心裡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
阿娜朵看見她,立刻猜出身份。
她故意靠近半步,笑得危險。
「陳牧,你剛才拉我那一下,很疼。」
蘇晚臉色更白。
陸霜衣從旁邊走來,冷冷看了阿娜朵一眼。
陳牧回頭。
「周鐵。」
「在。」
「押她去軍功堂。」
阿娜朵笑容一僵。
陳牧道:「還有,記一功。」
她怔住。
「側谷帶路,取韓照信使屍體,記細作阿娜朵協功一次。」
阿娜朵臉上的挑釁慢慢散了。
她看了陳牧很久,低聲道:「我不是你的人。」
陳牧道:「我知道。」
「所以只記協功。」
阿娜朵第一次沒有反駁。
蘇晚抱緊懷裡的名冊,忽然明白陳牧的規矩從來沒有變。
誰害他,他記帳。
誰幫他,他也記帳。
她當初看不起的,就是這本小卒的帳。
現在,整個黑石堡都在看他記帳。
陸霜衣親自翻開屍體懷裡的半截血布,看到上面的韓字,眼神冷了下來。
「韓照。」
天邊已有一線灰白。
陳牧看向東側黑虎營,按住胸口,聲音沙啞。
「天亮以後。」
「把屍體抬到軍功榜前。」
「請韓校尉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