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請韓校尉,認人


  天亮時,黑石堡沒有一絲暖意。

  雪停了,風還在。北坡外的蠻騎沒有退,東側黑虎營也沒有退。兩邊火把燒了一夜,雪地上留下兩片黑灰,像兩隻趴在堡外的狼。

  軍功榜前,已經圍滿了人。

  昨夜從側谷拖回來的屍體,被擺在榜下。凍硬的衣甲上覆著薄霜,衣襟內側那道黑線紋,被周鐵用刀尖挑開,露在所有人眼前。

  黑虎營的營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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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上還擺著半截血布。

  上面的墨痕被凍得發暗,只剩幾個字勉強能認。

  功冊。

  陳牧。

  陸霜衣。

  拔都。

  韓。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陳牧站在榜旁,身上披著厚袍。林青禾昨夜給他重新纏過傷,布條勒得很緊,他每吸一口氣,胸口都悶得發疼。

  他不能坐。

  今天這個場面,他一坐,火頭營的人心就會塌半截。

  小門打開時,三十黑甲騎踏雪入堡。

  馬蹄踩過凍硬的地面,聲音一下一下撞在軍功堂外。韓照披著黑氅下馬,掃了一眼屍體,又掃了一眼案上的血布。

  他的眼神只停了一瞬。

  很快,他笑了。

  「陸參將一大早請我進堡,就是看死人?」

  陸霜衣站在榜側,銀甲上的雪還沒化。她沒有繞彎。

  「認人。」

  風吹動榜紙,嘩啦一聲。

  火頭營殘卒握緊鐵鉤。幾個守卒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又看見陳牧還站著,腳跟又釘回雪地里。

  韓照走到屍體前,低頭看了一眼。

  「不認識。」

  陳牧抬眼。

  「韓校尉沒看清?」

  韓照聲音冷了些:「我說,不認識。」

  陳牧點頭,沒有爭。

  他越不爭,韓照心裡越沉。

  「周鐵。」

  周鐵上前,掀開屍體左臂。袖子被割開後,虎頭營記露得更清楚。

  四周響起低低的議論。

  韓照面不改色。

  「黑虎營舊卒不少。有人逃出營去,投了蠻人,也不稀奇。」

  陳牧看著他。

  「所以韓校尉的意思是,他已經不是黑虎營的人?」

  「自然。」

  「主簿,記。」

  主簿一怔。

  陳牧沒有看韓照,只看案上的冊子:「黑虎營韓照認定,此人為黑虎營逃卒,私通北蠻,與黑虎營無關。」

  主簿的筆落在紙上。

  韓照眉頭終於動了。

  他忽然明白,陳牧不是逼他認人,是逼他切割。

  一旦切割,這具屍體、這塊血布、那枚腰牌,就都不是黑虎營內部之物,而是黑石堡查通蠻案的證據。

  他不能再伸手拿走。

  韓照冷聲道:「我沒讓你記。」

  陳牧道:「韓校尉剛才不是說,他與你無關?」

  雪風從堡門灌進來,吹得案邊燭火一偏。

  韓照身後的黑虎營騎卒手按刀柄。陸家親衛也按住刀。兩邊人沒有出聲,刀鞘碰著甲葉,細碎冷響在榜前傳開。

  韓照盯著陳牧半晌。

  「沒問題。」

  主簿繼續寫。

  第二筆釘下去時,趙洪的臉色白了一分。

  陳牧讓周鐵取出那枚韓字腰牌。

  「第二件。這枚腰牌,阿娜朵從屍體上取下。韓校尉認不認?」

  韓照的目光落到阿娜朵身上。

  阿娜朵跪在軍功榜另一側,雙手仍綁著,身上披著一件舊皮襖。皮襖太大,壓住她半邊肩,她卻跪得很直,像一隻被繩索套住,卻還在打量獵人的狐狸。

  韓照冷笑。

  「北蠻細作的話,也能作證?」

  阿娜朵抬頭,笑了一下。

  「韓校尉昨夜派人給拔都送信時,可沒嫌我是北蠻人。」

  人群里一陣騷動。

  韓照眼神一寒。

  阿娜朵繼續道:「那人進蠻營時,左手戴著黑虎營鐵戒。他告訴拔都,黑石堡有個叫陳牧的小卒,很麻煩,要拔都配合製造攻堡聲勢。等黑虎營進堡封冊,再把陳牧帶走。」

  韓照的黑氅被風吹得貼在甲上。

  「證據呢?」

  阿娜朵揚了揚下巴。

  「屍體就是。」

  「一個逃卒屍體,算什麼證據?」

  「那就問拔都。」阿娜朵笑意更冷,「拔都還在北坡外。韓校尉若清白,不如出堡問問他,認不認這枚腰牌。」

  這句話一落,連趙承烈都低下了頭。

  沒人敢接。

  韓照當然不能問。

  他一問,就等於承認自己和拔都有過交接。

  陳牧沒有讓阿娜朵繼續說下去。

  「主簿,記第二條。北蠻細作阿娜朵供稱,黑虎營逃卒曾入蠻營傳信,腰牌為證,待覆核。」

  主簿寫得飛快。

  韓照的臉色越來越冷。

  趙洪藏在人群里,額角已經冒出汗。趙承烈死死低著頭,仿佛只要不抬頭,阿娜朵就看不見他。

  陳牧沒有立刻審趙家。

  趙家是肉。

  韓照是刀。

  他要先把這把刀釘住。

  韓照忽然笑了。

  「陳牧,你真以為靠一個蠻女,就能咬住我?」

  「咬不住。」

  韓照一怔。

  陳牧看向案上的屍體、腰牌、血布。

  「所以我不急。今天只是請韓校尉認人。人認完,屍體留下,血布留下,腰牌留下,阿娜朵也留下。」

  韓照眼神一眯。

  「她是北蠻細作,按理應交黑虎營審。」

  陳牧抬眼。

  「昨夜黑虎營剛想燒軍功堂,今天就要審證人?」

  韓照身後一名騎卒踏前半步。

  刀鞘剛響,周鐵的刀也出了半寸。

  火頭營殘卒齊齊上前,鐵鉤、柴刀、長叉沒有黑虎營的刀亮,卻全對著同一個方向。

  他們打不過三十騎。

  但他們敢站出來。

  這就夠了。

  韓照看著這些底層小卒,眼底終於浮出一絲真正的忌憚。

  兩天前,這些人見了黑虎營,連頭都不敢抬。

  現在,他們敢為了陳牧握刀。

  韓照收回目光,笑意淡了。

  「好。阿娜朵,你們留。屍體,你們留。我等都司派人來覆核。」

  他轉身要走。

  陳牧又叫住他。

  「韓校尉,還有一件事。」

  韓照停下,回頭。

  陳牧指向北坡外。

  「北蠻五百騎壓堡。黑虎營身為巡防外營,是否協防?」

  韓照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緊了一下。

  他就知道陳牧會提這個。

  認屍只是第一刀。

  逼黑虎營下場,才是第二刀。

  陳牧拿起阿娜朵畫出的獸皮圖,展開在案上。風吹過,圖角翻動,陸霜衣伸手按住。

  「北坡側谷,有兩百伏兵。韓校尉若願協防,就從東側壓住側谷出口。黑石堡守正面。兩邊夾住拔都。」

  韓照冷笑。

  「你倒會指揮黑虎營。」

  陳牧搖頭。

  「不敢。只是提醒韓校尉——若黑虎營今日不動,拔都一退,我就把這張圖貼在軍功榜旁,寫明黑虎營明知側谷有伏兵,仍坐視北蠻圍堡。」

  雪地上安靜得只剩風聲。

  韓照盯著陳牧。

  陽謀最噁心的地方就在這裡。

  看得見,也不好躲。

  韓照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好啊。」

  他翻身上馬。

  「黑虎營東側壓谷。但陳牧,你最好守得住北牆。若你守不住,我會第一個進堡收你的屍。」

  陳牧扶著長槍,聲音平穩。

  「韓校尉放心。我的屍體很貴,沒那麼容易收。」

  韓照帶人離開。

  馬蹄聲遠去後,榜前眾人才松出一口氣。

  陳牧沒有松。

  韓照被逼出手,拔都就會變招。

  真正的仗,從現在才開始。

  阿娜朵跪在地上,忽然開口。

  「陳牧。」

  陳牧看她。

  阿娜朵笑得有些幸災樂禍。

  「你把韓照逼去側谷,他會恨死你。」

  陳牧道:「你把拔都賣了,他也會恨死你。」

  阿娜朵笑容一僵。

  陳牧又道:「所以我們暫時一樣。」

  她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低聲道:「那你最好別死。」

  陳牧問:「關心我?」

  阿娜朵輕哼。

  「你死了,沒人保我。」

  陳牧道:「你現在還不值我拿命保。」

  阿娜朵咬牙:「陳牧!」

  林青禾在旁邊冷冷開口:「他現在也沒命給你保。」

  她提著藥箱過來,直接把陳牧往醫帳方向推。

  這一次,陳牧沒有反駁。

  他剛轉身,身後傳來蘇晚的聲音。

  「陳牧。」

  蘇晚抱著火頭營陣亡名冊,站在軍功堂門口。她一夜沒睡,臉色很白,眼睛卻清醒。

  「名冊沒事。」她低聲道,「昨夜軍功堂外有火星,我用水澆滅了。冊子……我一直抱著。」

  陳牧看了她一眼。

  冊子外皮濕了一片。她的手背也紅著。

  她在等一句話。

  哪怕只是「辛苦」。

  陳牧卻只點頭。

  「交給主簿。」

  蘇晚眼底那點期待慢慢淡下去。

  「好。」

  她把冊子交過去。

  陸霜衣從她身旁走過,腳步停了半息。

  「你做對了一件事。」

  蘇晚抬頭。

  陸霜衣聲音淡淡。

  「但做對一件事,抵不了做錯的那一晚。」

  蘇晚手指顫了一下。

  北坡外,號角再次響起。

  拔都的白馬出現在蠻騎最前方。

  五百蠻騎開始列陣。

  東側,黑虎營也動了。

  軍功榜上的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陳牧抬頭,看了一眼榜上的名字。

  「叫火頭營。」

  老柴立刻挺直腰。

  陳牧道:「上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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