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要火頭營,我給他火


  火頭營這次上牆,比昨夜快得多。

  老柴帶頭,石頭背油。兩個小卒抬鍋,三個人扛濕氈,剩下的人把灶房裡能用的東西全搬上來。

  灰袋、鐵鉤、麻繩、破鍋蓋、長叉、柴捆、碎陶片。

  看起來亂。

  但陳牧一件一件點過去。

  「灰袋放東側風口。」

  「濕氈鋪箭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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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桶不要靠火。」

  「碎陶片倒坡道口,別讓蠻人站穩。」

  「破鍋蓋發給沒盾的人。」

  趙承烈也被派上牆。

  他帶著十名趙家親兵,臉色陰沉得像雪下的灰。

  昨夜他還能嘲笑陳牧帶鍋上牆。

  現在沒人敢笑。

  第一鍋油,已經讓南門記了一場大功。

  北牆中央,陳牧站在牆垛邊。陸霜衣站在他側後,沒有奪指揮。

  這一段牆,她交給陳牧。

  幾個老卒看在眼裡,心裡說不出滋味。

  兩日前,陳牧還是火頭營燒柴的小卒。

  現在,他站在陸霜衣身邊,調度北牆。

  沒有人覺得荒唐。

  因為他守過南門,逼退過韓照,還把火頭營這群沒人當兵看的雜役,變成了一支敢拼命的隊伍。

  風雪停了,視野變清。

  城下蠻騎終於露出全貌。

  正面五百騎,分三層。最前是步下蠻兵,舉盾、短梯、鐵鉤;中間是弓騎;最後是拔都和他的白馬親衛。

  拔都沒有急著攻。

  他抬頭望向城牆,聲音借著風傳上來。

  「漢人!阿娜朵可還活著?」

  陳牧道:「活著。」

  拔都笑了。

  「她身上有毒。你讓她進堡,就是把毒蛇塞進懷裡。」

  牆角,阿娜朵被押著站在軍功榜下方,雙手仍綁著。聽見這話,她翻了個白眼。

  「他說什麼你們都信?」

  拔都的聲音繼續壓來。

  「她從小在蠻營長大,最會騙漢人。今日我若攻不下黑石堡,她夜裡也會替我開門。」

  城頭上,不少守卒眼神動搖。

  一名火頭營小卒下意識看向阿娜朵,手裡的灰袋攥緊。

  陳牧沒有回頭。

  「周鐵,把她押到軍功榜下。」

  阿娜朵臉色一變。

  「你幹什麼?」

  「讓拔都看見你還活著,也讓黑石堡的人看見,你被綁著。」

  阿娜朵咬牙。

  「你拿我當旗?」

  陳牧道:「你比旗有用。」

  她被周鐵押下牆頭。

  拔都看見阿娜朵沒有被殺,笑意淡了。

  他本想用她擾亂城心。

  陳牧不上當。

  既不信她,也不殺她。

  只用她。

  骨號響起。

  第一波攻城開始。

  步下蠻兵舉盾前壓,弓騎同時放箭。箭雨落在牆頭,濕氈擋下一部分,破鍋蓋擋下一部分,還是有人倒下。

  石頭被一箭擦中肩頭,整個人向後撞在牆垛上。

  老柴一把拽住他。

  「站住!箭沒扎深!」

  石頭疼得臉白,卻咬著牙沒退。

  陳牧看了一眼。

  「記傷功。」

  老柴立刻喊:「石頭中箭不退,記傷功!」

  牆上的火頭營眾人精神一震。

  受傷也記?

  以前他們受傷,只會被罵礙事。

  現在連傷都能算功。

  石頭咧了咧嘴,聲音發抖。

  「我還能抬灰!」

  「抬。」

  蠻兵已經逼近半坡。

  這一次,他們不走昨夜被火油封過的舊路,改從兩側亂石攀上來。

  陳牧道:「碎陶。」

  火頭營把碎陶片沿牆根倒下去。陶片混在雪裡,看不清。前排蠻兵一腳踩上去,陣腳頓時歪了。

  「灰。」

  灶灰迎風撒下。

  盾擋得住箭,擋不住灰從縫裡鑽進去。蠻兵抬手揉眼,盾陣裂開一條縫。

  「射。」

  弓手這才放箭。

  箭不多,卻全落在最亂的位置。

  第一波被壓下去。

  第二波緊跟著上來。

  拔都在耗。

  耗黑石堡的箭,耗陳牧的油,耗火頭營的力氣。

  陳牧也看出來了。

  「灰袋留一半。火油不許動。」

  趙承烈忍不住道:「不用油,他們就上來了!」

  陳牧把一根鐵叉遞給他。

  「趙少將軍,可以親自捅。」

  趙承烈臉色一僵。

  旁邊守卒都看著。

  他不敢退,只能接過鐵叉。

  一個蠻兵剛搭上牆垛。趙承烈咬牙往下一刺,那人失了力,翻下雪坡。

  小吏在牆後喊:「趙承烈,守北牆,刺落蠻兵一人,待核!」

  趙承烈猛地看向陳牧。

  「你給我記功?」

  陳牧盯著城下,沒有轉頭。

  「你殺了,就記。」

  趙承烈說不出話。

  這比罵他還難受。

  陳牧補了一句。

  「我和你不一樣。我不搶活人的功。」

  蘇晚站在牆後,手裡提著熱水桶,聽見這句話,指節慢慢發白。

  陳牧的狠,不是污衊趙承烈。

  是用規矩贏他。

  你搶他的,他讓你跪。

  你真殺的,他照樣給你記。

  這種帳,誰都挑不出錯。

  第三波蠻兵壓到牆根時,陳牧終於讓人抬上第三鍋。

  不是油。

  是昨夜凍稠的糙米粥。

  老柴一看就明白了。

  「熱粥掛身上,比水難甩。」

  陳牧點頭。

  「加灰。」

  糙米粥被燒得發燙,混上灶灰,變成一鍋灰白色的稠漿。

  趙承烈看得頭皮發緊。

  「這也能打仗?」

  陳牧道:「能讓他們睜不開眼,就能打。」

  蠻兵第三次壓上來。

  「潑。」

  熱粥從牆頭傾下,沒有火油那樣壯,卻更黏。牆下陣形瞬間炸開,慘叫聲被風雪壓著傳上來。前排蠻兵亂成一團,後面的盾手撞上來,整條坡道都慢了。

  火頭營的人興奮得發抖。

  他們第一次發現,自己熟悉的鍋、粥、灰、火,比刀還厲害。

  遠處,拔都身邊幾名白狐皮親衛開始壓馬。

  陳牧低聲道:「他疼了。」

  陸霜衣問:「怎麼看出?」

  「他身邊的人動了。」

  東側忽然傳來號角。

  黑虎營也與側谷伏兵接上了。

  喊殺聲被風送到北牆。

  韓照被迫入戰。

  陳牧笑了一下。

  這場戲,終於不是黑石堡一個人唱。

  拔都顯然也聽見了東側動靜。

  他摘下腰間銀骨號,親自吹響。

  聲音低沉,像狼王壓住喉嚨。

  三十白狐皮親衛翻身下馬。

  他們沒有帶盾,只背短斧和彎刀,腰間掛著鐵爪。

  陸霜衣臉色微變。

  「白狐衛。」

  周鐵低聲道:「北蠻王帳死士。上牆之後,一個能換我們三五個。」

  陳牧看著那三十人。

  拔都終於捨得下本了。

  「火油。」

  老柴抱起油桶。

  陳牧又道:「只倒半桶。剩下半桶,留給拔都。」

  白狐衛沖了。

  他們不走梯子,用鐵爪鉤牆,貼著牆面攀上來。箭射下去,有人墜落,剩下的人連停都不停。

  半桶火油潑下。

  幾個白狐衛被火線捲住,翻下雪坡。其餘二十多人已經貼近牆垛。

  陳牧喊:「鍋蓋!」

  破鍋蓋遞到前排守卒手裡。

  第一個白狐衛翻上牆頭,迎面不是刀,是一口破鍋蓋。

  砰!

  白狐衛動作一滯。

  長叉、鐵鉤、柴刀同時壓上。

  正規兵講陣列,火頭營不講。

  三四個人圍一個。

  鍋蓋砸臉,鐵鉤勾腿,長叉壓腰,柴刀補上。

  丑,亂,但有用。

  陳牧聲音壓過喊殺。

  「別逞英雄!」

  「三人打一人!」

  「誰單上,誰扣功!」

  火頭營一聽扣功,立刻抱團。

  白狐衛兇狠,刀快,力沉。一個火頭營小卒被劈倒,半邊身子都失了力,旁邊兩人眼睛一紅,撲上去把那白狐衛壓住。

  老柴一鐵鉤砸下,對方終於滾下牆頭。

  陳牧立刻喊:「重傷不退,記大傷功!合殺白狐衛,三人共記!」

  那倒地小卒疼得臉都變了,卻硬是笑了一聲。

  「娘的,老子也有大功了!」

  牆頭士氣轟地起來。

  陸霜衣看著這一幕,眼神微動。

  陳牧真的把軍功帳用活了。

  不是掛在紙上。

  是在每一次衝撞、每一次倒下、每一次反撲里告訴這些小卒:

  你們的命,值錢。

  你們的傷,也值錢。

  拔都在城下,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的白狐衛不是被精銳擊潰。

  是被鍋蓋、灰袋、鐵鉤和不要命的小卒拖住了。

  就在這時,一個白狐衛突破火頭營,直撲陳牧。

  周鐵被纏住。

  陸霜衣在另一側。

  那人眼裡只有陳牧。

  拔都下過令。

  殺陳牧者,賞百羊,賜銀刀。

  陳牧提槍,可胸口一悶,手慢了一瞬。

  白狐衛的刀已經壓來。

  一道身影忽然撲出。

  趙承烈。

  他幾乎是本能地舉起鐵叉,擋了一下。

  當!

  鐵叉折斷,趙承烈肩膀被帶得一偏,整個人摔在牆邊。

  陳牧一槍刺出,刀風貼著他耳側過去,白狐衛跌下牆頭。

  趙承烈躺在地上,臉色慘白。

  他自己都沒想到,剛才竟然會衝上來。

  陳牧看了他一眼。

  「趙承烈。」

  趙承烈以為他要譏諷。

  陳牧只是道:「護主將一擊,記功。」

  小吏一怔,連忙寫下。

  趙承烈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這一次,他不是被羞辱到說不出話。

  是被「記功」兩個字砸得心裡發空。

  牆下,拔都終於收回剩餘白狐衛。

  第一輪白狐衛攻牆,被打斷。

  但黑石堡也傷得不輕。

  陳牧扶著牆垛,呼吸越來越沉。

  他看著城下拔都。

  拔都也看著他。

  兩人都知道,這只是開始。

  東側,黑虎營與伏兵的喊殺聲更近了。

  陸霜衣走到陳牧身邊。

  「還能撐嗎?」

  陳牧望著拔都身後的主陣。

  「撐。」

  陸霜衣壓低聲音。

  「下一波會更狠。」

  陳牧點頭。

  「所以要換打法。」

  「怎麼換?」

  陳牧抬手,指向城外白狐衛倒下的位置。

  「開小門。」

  「拖屍。」

  趙承烈臉色一變。

  「你還要出城?」

  陳牧看向城下。

  「白狐衛身上的鐵爪、短斧、皮甲,都是好東西。」

  「不能留給拔都。」

  「更不能讓他們白死。」

  老柴眼睛亮了。

  「陳伍長,這也記功嗎?」

  「拖回一具,記一小功。」

  火頭營的人瞬間沸騰。

  陸霜衣看著陳牧,忽然覺得,這個人真是邊關天生的怪物。

  別人看見敵屍,會怕。

  他看見敵屍,先想能不能記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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