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少將軍背旗,火頭營開路
辰時未到,軍功榜前已經站滿了人。
堡門內側,許多沒資格隨行的小卒站在兩邊。
有人手上還裹著北牆的傷布,有人懷裡抱著剛分下來的短斧,有人把昨夜貼榜的位置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怕自己一眨眼,那些名字就被風颳走。
老柴走過他們面前時,一個年輕火頭卒把半塊冷餅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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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叔,路上吃。」
老柴罵了一句:「老子是去開路,不是去趕集。」
罵完,他還是把冷餅揣進懷裡。
陳牧看見這一幕,沒有說話。
這些細碎東西,以前沒人寫進軍功冊。
可一支隊伍的心,就是從這些地方長出來的。
雪地被踩得發硬,榜紙在風裡嘩嘩作響。昨夜新貼上去的北牆戰功還沒幹透,墨跡邊緣被凍得微微發亮。火頭營那幾行名字最醒目,老柴帶人站在榜下,一個個背著灰袋、繩索、鐵鉤,像是又要去灶房,又像是要去戰場。
韓照帶著黑虎營三十騎等在堡門外。
他沒有進來,只隔著半開的門看。
陳牧從醫帳出來時,林青禾走在旁邊。她沒有扶他,只把一卷備用布條塞進他袖中。
「撐不住就說。」
她聲音很輕。
陳牧低頭看了一眼布條。
「知道。」
林青禾看著他,手指在藥箱帶子上攥緊了一下,又鬆開。
陸霜衣站在軍功榜側。
她沒有多說,只把一枚小護心鏡遞給陳牧。
鏡面不新,邊角有刀痕,顯然是她自己用過的。
陳牧看她。
陸霜衣道:「借你。」
不是送。
借,就要還。
陳牧接過,掛在胸前布條外。
護心鏡壓住傷處,冰冷,卻穩。
遠處,蘇晚抱著假證箱站在主簿身邊。她聽見「借你」兩個字,眼睫微微顫了一下。她沒有上前,只把箱帶在臂上纏了一圈,纏得很緊。
阿娜朵被押出來時,已經戴上鐵面。
鐵面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淺褐色的眼睛。她手上繫著繩,繩頭仍在周鐵手裡。
「陳牧。」
她隔著鐵面冷笑。
「你給我戴這個,像牽了個鬼。」
陳牧道:「鬼比狐狸安靜。」
阿娜朵眼角一彎,卻沒有再說話。
最後出來的是趙承烈。
他背著白狐旗。
旗杆比他高,旗面破碎,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昨夜這面旗倒下時,全堡歡呼;現在它壓在趙承烈肩上,比甲還重。
趙家舊部看著他,眼神複雜。
趙洪被枷鎖押著,看見兒子背旗,臉色漲得發紫。
「烈兒,你瘋了?」
趙承烈沒有回頭。
他咬著牙,把旗杆往肩上一頂。
「我不背,別人就會把我寫死。」
這句話不響,卻讓幾個趙家舊卒低下頭。
陳牧走到軍功榜前。
點名開始。
主簿念到火頭營時,聲音比往常大了些。
「老柴,暫代火頭營什長,領灰袋五,鐵爪三,麻繩四。」
老柴站出來,應得震天響。
「在!」
「石頭,傷臂未愈,留堡,不得隨行。」
石頭急得往前一步。
陳牧看過去。
他立刻縮回去,嘴裡嘟囔:「留堡也記守榜功不?」
旁邊人鬨笑。
陳牧道:「守榜也記。」
石頭眼睛一亮,抱著鍋蓋站到軍功榜旁,像守著一座金庫。
這點笑聲沖淡了出堡前的死氣。
韓照在門外看著,臉色卻更冷。
陳牧不只會逼人拼命。
他還會讓人笑著去拼命。
主簿展開押送名冊,手還有些抖。
陳牧抬手按住冊角。
「出堡前,點功。」
周圍一靜。
韓照在門外冷笑。
「押送囚犯,還要點功?」
陳牧沒有看他。
「不是囚犯。」
他指向榜上自己的名字。
「是待覆核軍功。」
又指向火頭營。
「是待發賞銀。」
最後指向趙承烈肩上的白狐旗。
「是待上報戰果。」
風雪壓過堡門,黑虎營騎卒胯下戰馬不安地刨了刨雪。
陳牧聲音不高,卻讓榜前所有人聽見。
「今日出堡,誰護證,記勞。」
「誰護冊,記功。」
「誰半路搶證、毀冊、害人。」
他停了一下。
「記罪。」
老柴第一個抱拳。
「火頭營聽陳伍長的。」
十幾個火頭營殘卒同時出聲。
「聽陳伍長的。」
那聲音不整齊,卻粗糲有力。
陸霜衣看向老柴。
「老柴。」
「在!」
「暫代火頭營什長。」
老柴愣住了。
他肩上還背著灰袋,臉上全是舊火灰,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跪還是該笑。
陳牧道:「愣什麼?」
老柴撲通跪下,額頭磕在雪地里。
「謝陸參將!謝陳伍長!」
火頭營一片壓著嗓子的歡呼。
這不是大官。
但對火頭營來說,是有人第一次把他們當成一支隊伍。
韓照臉色更沉。
他看著榜前這一幕,忽然覺得陳牧不像被押走的人。
像是帶著整座黑石堡的眼睛出門。
堡門開了。
隊伍真正動起來時,堡牆上也站滿了人。
有人把昨夜繳來的破皮甲舉了舉,算是送行;有人不敢喊,只把手裡的柴刀在盾邊輕輕敲了一下。聲音從堡門一路傳到北牆,零零碎碎,卻像一串低沉的鼓點。
陳牧回頭看了一眼。
軍功榜仍貼在雪裡。
榜前的石頭抱著鍋蓋,站得筆直。
他忽然覺得,這趟就算是韓照的殺局,也不能只當殺局走。
這是一條把黑石堡的帳送出去的路。
隊伍緩緩出發。
最前面是趙承烈,背白狐旗。
中間是陳牧、阿娜朵、蘇晚的假證箱、林青禾的藥箱。
兩側是火頭營和陸家親衛。
黑虎營三十騎壓在外圈,馬蹄踏過雪地,聲音沉悶。
韓照騎在馬上,經過陳牧身側時,低聲道:「陳牧,你真會擺場面。」
陳牧看著前方。
「場面大,死了也有人看見。」
韓照眼神陰冷。
隊伍出了黑石堡,繞過北坡。
坡下還能看見昨夜火線留下的黑痕。白狐旗的斷杆插在雪裡,火頭營拖屍時留下的溝痕還沒被新雪蓋盡。
趙承烈走過那裡,肩上的旗忽然更沉。
他昨夜在這片牆上第一次被記功。
也第一次發現,自己以前搶來的那些功,原來都沒有重量。
一路向西,黑松嶺逐漸出現在風雪盡頭。
黑松嶺越近,隊伍越安靜。
火頭營原本還低聲說兩句,到嶺外時全都閉了嘴。老柴讓兩個人先下到路邊雪溝,拿鐵鉤探雪;另兩個人貼著林線走,不時抬頭看松枝上的積雪。
陳牧沒有催。
他讓黑虎營的馬隊放慢。
韓照冷冷道:「再這麼磨蹭,天黑都到不了白狼關。」
陳牧看了他一眼。
「活著才能到。」
韓照沒再說話。
林中不知哪裡傳來一聲鳥叫。
阿娜朵的眼睛立刻眯起。
「不是鳥。」
周鐵握緊繩頭。
「什麼?」
「人在學。」
陳牧抬手。
隊伍停得更徹底。
就在這時,第一輛木車壓上凍石。
咔。
清脆得像有人在林子裡折斷一根骨頭。
黑松密密麻麻壓在嶺上,枝頭積雪垂下,日光照不進林子。遠看像一張黑嘴。
老柴低聲罵了一句。
「這地方,看著就不是活人路。」
阿娜朵透過鐵面看了一眼。
「往裡一百步,聲音會被松枝吃掉。」
陳牧抬手。
隊伍停下。
韓照策馬靠近。
「怎麼不走?」
陳牧沒有答。
他盯著前面第一輛運證的木車。
車輪壓進雪裡,微微一歪。
下一刻,咔的一聲。
車軸斷了。
整輛車斜斜沉下去,箱子從車上滑落,砸在雪地里。
林中,一隻烏鴉被驚飛。
陳牧低頭看著斷口。
斷面很齊。
不是壓斷。
是早就被人鋸過。
他慢慢抬頭,看向黑松嶺深處。
「別修車。」
他拔出短刀。
「有人等我們彎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