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韓照想借北蠻的刀,我先讓他的人看清楚
第一輪箭過去,松林里沒有人衝下來,這反而說明對面不是臨時起意的山匪。他們知道押送隊有甲、有弓,先占高處磨人,等馬和車亂了再下場。韓照的黑虎營迅速靠向道路北端,周鐵看見以後臉色一變。
「他們不護中間?」
陳牧也看見了。
韓照的人站得很巧,既沒有拔刀對著陳牧,也沒有真的擋在箭路上。只要林子裡的襲擊者繼續壓下來,黑虎營隨時可以說自己是在「保護押送文書」,順勢退到山口外。
這比當眾殺人聰明,也正因為聰明,陳牧反而不急。
「都別追山坡。」
他讓石頭把車橫過來,周鐵帶火頭營的人把另外兩輛押送車推到一起。道路本就不寬,三輛車斜著一卡,中間立刻有了一個能躲箭的夾角。二狗把剛才收起來的鐵鍋又抱出來。
「現在能響了?」
「現在能用。」
陳牧讓他把鍋底朝外掛在車板上,鐵鍋當然擋不住強弓正射,可林子裡的箭從高處斜落,撞在鍋底、車緣和厚氈上,已經足夠讓躲在車後的人少挨幾支。第二輪箭很快來了,叮叮噹噹一陣亂響。二狗抱頭縮在車後,居然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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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鍋總算不是只煮肉。」
「閉嘴。」
周鐵把他往下一按,陸霜衣沒有留在車陣里。她帶自己的親衛貼著淺溝往前壓,不去找高處箭手,而是搶先占道路轉彎處。這樣襲擊者若真衝下來,就不能同時從南北兩端夾住隊伍。
韓照終於喝道:「黑虎營隨我護北口!」
陳牧在車裡聽得清清楚楚。
「紀大人。」
一直隨行的都司軍法官紀雲舟看向他。
「你聽見了?」
「什麼?」
「韓校尉說護北口。」
紀雲舟先是皺眉,聽到最後一句時神色才微微一動。
「所以?」
「等會兒看看北口的人,到底射誰。」
第三輪箭沒立刻落下,北口先響起馬蹄。三十多騎披著雜亂皮襖、蒙著臉衝下來,乍看像北蠻殘騎,卻沒有碰近旁的黑虎營:一半先射陸霜衣,另一半直奔陳牧傷車。黑虎營近在數十步外,竟無一箭落向他們。紀雲舟的臉色終於變了。
「攔!」
都司軍法卒終於拔刀,韓照也像剛剛發現不對,怒喝黑虎營回身,可這一遲,已經足夠讓所有人看清。襲擊者不是見誰都殺,他們知道誰必須死。陳牧等的就是這一瞬。
「周鐵,繩!」
火頭營平時綁柴、吊鍋、拖傷兵,最不缺粗繩。兩根早就壓在車輪底下的繩同時拉緊。沖在最前的三匹馬沒看見雪下橫繩,前蹄被兜住,連人帶馬摔成一團。後面騎手急著避讓,窄路里一下擠亂,陸霜衣從淺溝殺回來。她沒有沖整隊,只砍倒最邊上一人,順手扯下那人的蒙面布。是一張漢人臉,周鐵認得。
「黑虎營外哨!」
韓照臉色瞬間鐵青,那人不是現役黑虎騎,卻是過去替黑虎營跑馬、運料的外哨,堡里不少人見過。剩下襲擊者開始退,韓照這次真急了。
「追!一個不能放!」
陳牧在後面喊:「別追遠!」
黑虎營已經看見那張臉,再追進林子,最容易死的反而是知道真相的人。紀雲舟也反應過來。
「黑虎營留路上!都司軍法卒追五十步便回!」
這一聲是都司軍法卒下的,韓照只能勒馬,林中箭手也很快退去。伏擊前後不到一刻鐘,押送隊死三人、傷十一人,對面留下七具屍體和兩匹活馬。陳牧先讓人救傷,沒有把山路當場變成審堂。
其中一個黑虎騎肩膀中箭,箭頭扎得很深。林青禾剪開甲帶時,那人疼得滿臉是汗,還在看那個被扯下面巾的外哨。
「他以前真在我們營外跑過馬。」
旁邊另一個黑虎騎也認出了那張臉,話剛出口,韓照便猛地回過頭。
「前年冬天還給韓校尉送過鹽。」
「閉嘴!」
兩個人都閉了嘴,可該聽見的人已經聽見。外哨身份、黑虎騎的證詞、韓照剛才護北口的站位,全被紀雲舟看在眼裡。陳牧只讓周鐵把蒙面布和死者腰牌交過去。
「到白狼關,你自己說。」
紀雲舟接過去,第一次沒有把陳牧當單純的待審小卒。
「你不怕我包庇韓照?」
「你若包庇,我再找別人。」
紀雲舟被這句回答噎了一下,韓照則在幾步外冷冷開口。
「陳牧,這事沒完。」
「當然沒完。」陳牧抬眼看著他。
「可我們還得趕路。」
韓照明顯沒料到陳牧還要趕路。他原以為對方會借伏擊把所有人扣在山裡審個沒完,陳牧卻連屍體都沒多看。
「你不查是誰安排的?」
陳牧道:「我知道是誰。」
「那你——」
「我已經讓該看見的人看見了。」
陳牧閉上眼,胸口每顛一下都疼。
「剩下的讓韓照自己怕。」
兩個活口裡,一個是收錢帶路的馬販子,腿中箭後先開了口。有人提前兩日給銀,讓他畫出舊路雪深、藏馬和草料點;給錢的人蒙臉,說大梁話,騎黑馬。紀雲舟順著錢和碰頭地點問下去,又牽出嶺北兩個賣軍草的人。
七具屍體的裝束很雜,周鐵卻從一人腰間摸到半塊黑虎營舊糧牌,死馬鞍下還有白狼關南路常用的修蹄釘。任何一件都不能單獨定韓照,可和外哨身份、蒙面布擺在一起,已經夠讓隨行黑虎騎心裡發冷。陳牧也第一次看清,真正難纏的敵人未必兵多;能提前摸清你的路、草料和驛棚,一樣能要命。
隊伍再上路時,幾名黑虎騎明顯靠近都司軍法卒,兩個傷騎甚至落到陳牧車後。沒人公開換邊,可站位已經變了。肩上中箭的那人說若北口再來人,自己至少能替傷車擋一輪;陳牧只讓他護好箭傷,沒有收什麼忠心。
黑松嶺快到北口時,前方忽然響起另一陣馬蹄。所有人再次握刀,出現的卻只有三騎。最前一匹馬上趴著個大梁烽騎,背後中了一箭。後面兩匹馬一個空鞍,一個馱著已經死去的同伴。烽騎看見大梁軍服,直接從馬上摔了下來。
「斷風驛……」
陸霜衣下馬接住那名烽騎,韓照也從北口趕了過來。
「怎麼了?」
「北面來了一股騎兵,五六百,不打驛站,繞著走。我們追了二十里,發現他們在看路。」
「五六百?」
五六百騎已經不是黑石堡附近那種幾十人搶糧,更重要的是,這批人和黑松嶺伏擊無關。內鬥還沒收完,真正的外敵已經同時壓到北路。烽騎喘了幾口氣,從懷裡摸出一隻沾血銅筒。
「白狼關急問……斷風驛以南有沒有可調的軍醫和傷車。」
韓照費盡心思想讓他們死在黑松嶺,剛出山口,外面的北境卻已經在問他們還能不能救別處的人。林青禾剪掉烽騎背後的箭杆,用烈酒洗傷;騎手死攥銅筒,直到陸霜衣把參將牌遞到眼前才鬆手。
「軍令不會丟。」
騎手這才放手。
陳牧看著他手上凍裂的口子,突然問:「你從斷風驛跑到這裡,換了幾匹馬?」
「三匹。」
「多久?」
「一個半時辰。」
黑石堡里,一道命令從百戶房走到北門都能拖半天;這名烽騎卻靠三匹馬,一個半時辰穿過幾十里雪地。陳牧這才真正明白白狼關為什麼能管十幾個堡:不只因為官更大,而是路、馬和人始終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