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三十里外,第一次看見真正的邊軍


  黑松嶺北口離斷風驛還有三十里,按押送文書,陳牧一行本該繼續趕白狼關,不必管沿路軍務。可那名受傷烽騎的銅筒里還有第二張紙。斷風驛昨夜與一支北地騎兵接觸,傷四十餘人,醫卒只有兩個。白狼關讓南路各隊若有軍醫、傷車經過,先就近補缺,再繼續北行。

  紀雲舟看完,把紙遞給韓照,韓照臉色很差。他剛在黑松嶺露出一層皮,現在最想做的是儘快把人送到白狼關,別再出任何岔子。

  「押送要緊。」

  林青禾冷冷看他:「四十多個傷兵不算要緊?」

  「白狼關自會派人。」

  陸霜衣道:「這就是白狼關派下來的令。」

  韓照沒法再擋,隊伍改道去斷風驛。陳牧沒有因為這件事獲得什麼指揮權。他甚至一路都躺在車裡,半睡半醒,黑松嶺一場伏擊把傷口重新顛裂,林青禾給他換了兩次血布,第三次索性不許他開口。

  可等真正看見斷風驛時,陳牧還是坐了起來。那不是另一座黑石堡,準確說,它甚至沒有完整城牆。一條官道從驛中穿過,兩側是馬棚、糧棧、烽台和低矮土牆。平時這裡主要換馬、傳令,真打起來只能靠臨時木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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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裡的人比黑石堡更雜:邊軍、烽騎、運糧民夫、馬倌,還有從北面退下來的小股傷兵。驛門外另外列著一支剛從白狼關趕來的正規騎隊。兩百餘騎列在驛外,甲色統一,馬鞍和長槍長度幾乎一樣。人沒有喊,馬也很少亂動,光站在那裡便和黑石堡那些拼湊出來的守卒完全不同。二狗看得眼睛發直。

  「這才兩百人?」

  周鐵問:「嫌少?」

  「不是。我第一次覺得兩百人能站得像一堵牆。」

  陳牧也在看,他過去殺過人,守過門,也帶幾十個人打過近戰,可這種整齊的正規騎隊還是第一次近距離見。更有意思的是,他們的領隊根本不知道陳牧是誰。那名都尉三十多歲,姓蔣,只看了陸霜衣軍牌和白狼關銅筒,先問林青禾能不能救傷兵,又問紀雲舟黑松嶺為何拖了半日。

  沒人提烏骨都,沒人提趙家搶功。沒人問陳牧那幾張軍功榜到底是真是假。黑石堡里鬧得所有人睡不著的事,到三十里外已經沒人關心。陳牧並不覺得受辱,反而覺得舒服。說明世界確實比那張榜大,林青禾被帶去傷棚。

  陳牧也被推了進去,四十多個傷兵擠在兩排木床和草蓆上,傷勢最重的七人都來自驛北十幾里。有人肩上是箭傷,有人腿被馬踩斷,還有一個小隊正的腹甲被長矛捅穿。林青禾忙起來以後連陳牧都顧不上。

  「你自己躺好。」

  陳牧問旁邊傷兵:「北面的五六百騎打過來了嗎?」

  「沒有。」

  「那怎麼傷這麼多人?」

  小隊正咬著布讓醫卒剪甲,等疼過去才道:「我們追。」

  「為什麼追?」

  「以為是掠騎。」

  「結果呢?」

  「他們不和我們打,我們追就退。退到凍河邊,側面又冒出一百多騎,雙方廝殺了一陣。」

  陳牧聽明白了,對方不是來攻斷風驛。是在探路,也順便看大梁邊軍會怎麼反應。這和黑石堡那種幾十騎搶糧完全不是一種打法。蔣都尉恰好走進傷棚,聽見他們最後幾句;紀雲舟顯然已經把黑松嶺的情況告訴了他。

  「你看出來了?」

  「傷兵自己說的。」

  「你就是黑石堡那個陳牧?」

  「現在知道了?」

  蔣都尉笑了一下:「剛才有人告訴我,說你在黑松嶺拿車堵路,逼出幾個假北蠻。」

  陳牧沒接著炫耀,只問:「北面那批人還在?」

  「在。」

  「你準備追?」

  蔣都尉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呢?」

  陳牧搖頭。

  「我不知道你手裡還有多少騎,也不知道兩邊地形。」

  「至少沒裝懂。」

  蔣都尉把一塊臨時畫的木板放到床邊,上面只有斷風驛、凍河和兩條小路。

  「他們最後停在這裡。」

  陳牧看了片刻,一條路往北,另一條繞向西側山腳。

  「西邊有什麼?」

  「廢馬場。」

  「有草?」

  「還有一些。」

  「那就別追人。」

  「追什麼?」

  「看馬場。」

  蔣都尉沒有立刻下令,他自己也想到了,只是想看看陳牧能不能說到點上。

  「為什麼?」

  「這批騎兵一路不搶東西,只看路。如果只是探一次,沒必要在外面養馬。要是西邊馬場有人收草、打井、修槽,說明他們準備在附近待久一點。」

  蔣都尉點了點頭,顯然早在陳牧開口以前就做了安排。

  「我已經派二十騎去了。」

  陳牧因此又多看了他一眼,能守住這種驛路的人,本來就不該等一個傷兵教他怎麼打仗。午後,探騎回來了。廢馬場沒有敵軍,卻發現新割草料和幾十處馬糞。數量不算多,但至少證明北面那支騎兵最近在附近停過。

  更麻煩的是,馬場木槽上刻著一個陌生狼爪。阿娜朵看見木槽上的狼爪後沒有立刻開口,過了片刻才吐出兩個字。

  「鐵爪。」

  蔣都尉順著她的視線看向木槽:「哪個部?」

  「金狼王帳外圍的一支小部。」

  「多少人?」

  「整個部我不知道,反正不會只五六百。」

  她說完便住了口。陳牧沒有追著問數量,因為「金狼王帳外圍」幾個字已經夠他消化一陣。

  過去黑石堡的人把拔都、白狐部說得像北地最凶的東西。現在第一次有人告訴他,白狐之外還有別的部,別的王帳。

  他心裡那張原本只寫著「蠻人」的北地圖,第一次多出了真正的名字。

  斷風驛的晚飯也讓二狗開了眼,不是一口大鍋給所有人亂盛,而是騎兵、傷員、民夫分別領不同份量;要繼續夜巡的人多一塊肉,重傷員有軟粥,馬倌吃得最快,因為下一輪換馬只給半刻鐘。

  二狗一開始嫌這種分法麻煩,後來親眼看見兩百騎接到一次假警後不到一炷香便完成上馬、補箭、分路,才閉上嘴。黑石堡守門時,幾十個人集合都可能有人先去找自己的刀,這裡很多動作卻像已經做過幾百遍。

  陳牧沒有把它理解成誰更聰明,白狼關能養出這種兵,是因為它常年面對更長的路、更頻繁的調動,也有足夠多人把一件事反覆做到熟。他忽然有點期待真正走到白狼關以後,會看見什麼。傍晚,斷風驛的傷兵處理完第一輪,蔣都尉來找陸霜衣。

  「白狼關剛回令。北路情況未明,押送案不取消,但你們今晚別趕夜路。明日我有一隊傷兵和軍情要送赤石坡,你們同行。」

  韓照立刻反對:「押送隊——」

  蔣都尉看都沒看他。

  「這是白狼關中軍令。」

  韓照把後半句話咽回去。陳牧躺在傷棚里,聽著外面正規騎兵換崗的馬蹄聲。他仍是押送名單上的傷兵,卻已經碰見黑石堡里從未接觸過的軍務,也看見了真正會自己動腦子的邊軍。

  傍晚探騎又報,凍河和西山都沒有敵軍壓來。蔣都尉沒有因為廢馬場留下馬糞便把兩百騎全撒出去,只加了兩道盯哨。陳牧問他既然鐵爪可能準備久留,為何不趁早追;蔣都尉只回了一句:「對面既然在看我們怎麼動,我更不能把驛站掏空給他看。」

  斷風驛里還扣著一支南來的商隊。阿娜朵從貨包里認出白狐部做的舊鞍和金狼外圍常用的銅器,商人卻說這些東西都是在西面馬市轉手收來的。陳牧這才看見,北地各部並不是地圖上一塊塊互不相干的名字;馬、鹽、鐵器和皮貨能順著商路跨過敵我邊界,跑得比軍旗更遠。

  驛外馬欄也和黑石堡不同。兩百騎里照樣有換蹄、磨肩和不能長途跑的馬,可馬倌手邊一直備著不同尺寸的蹄鐵和鞍墊。蔣都尉說,斷風驛怕的不是一匹好馬值不值錢,而是軍報、糧令和傷兵天天南北走,哪一環斷了就會拖住整條線。

  陳牧點頭。走出黑石堡以後,他第一次發現,遇到比自己更熟練的人並不丟臉。明日還要去赤石坡,再往北,才是白狼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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