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白狼關還沒到,新的軍令先到了
第二日天剛亮,斷風驛北面的官道已經擠滿車。不是逃難車,是軍車。二十多輛傷車先出驛,後面跟著運弓、藥和草料的輕車。蔣都尉的騎隊只抽出八十騎護送,剩下的人繼續守斷風驛。陳牧的押送車被安排在中間,韓照對此很不滿意,卻沒有再公開爭。
黑松嶺留下的七具屍體已經讓韓照和自己人之間出現裂縫。幾個黑虎騎不再貼著他走,紀雲舟也把死者腰牌和蒙面布單獨封存。陳牧沒繼續追著韓照發難,證人和物證都在,眼下北路更急。
從斷風驛往北,換馬棚和新木柵越來越多,南下、北上的騎兵也越來越密。這裡的人見面不先問哪一家的,只問一句:「往哪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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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只問一句:「往哪一路?」
臨近午時,車隊抵達赤石坡外,這裡比斷風驛更像一個真正的軍營。土坡上立著兩座烽台,坡下有三圈木柵,裡面擠著從周邊幾座小堡抽來的兵。營里遠沒有白狼關傳說中的規模,可近千名來自不同小堡的兵站在一處,已經讓黑石堡顯得很小,甲色、旗號和口音也各不相同。二狗從車後探頭。
「黑石堡要是把所有能拿刀的都叫來,也沒這麼多人吧?」
周鐵道:「閉嘴,別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我本來就沒見過。」
「現在見了。」
二狗想了想,覺得也對,陳牧沒有笑。因為他看見更遠的地方還有一排沒有進營的騎兵。那些人不是大梁軍,三十多名北地商騎被攔在柵欄外,貨包已經卸下,正接受查驗。阿娜朵看了一眼,說裡面有兩個部族的商人。
「北蠻還能來做生意?」
二狗又問,阿娜朵翻了個白眼。
「你以為北邊所有人每天只想著翻牆殺你?」
過去黑石堡的人說起北地,常常只剩騎兵、搶掠和死人;到了赤石坡才看見,有人打仗,也有人賣馬做生意,商路甚至會從戰線旁邊穿過去。陳牧望著那排北地商騎,心裡那張只寫著「蠻人」的地圖又被劃開一道口子。
赤石坡主官是個年近五十的守備,姓梁。他先收白狼關軍情,再看黑松嶺伏擊記錄,最後才翻到陳牧等人的押送文書。
「你們這個案子,先放兩日。」
韓照立即道:「梁守備——」
「不是我放。」
梁守備把一張新到的軍令壓在案上。
「白狼關中軍說了,南路各處軍務優先。人都在,證物也在,晚兩日死不了。」
趙承烈站在旁邊神色古怪。黑石堡為了這樁舊案翻了十幾日,到了赤石坡卻只換來一句「晚兩日死不了」。陳牧聽著反而輕鬆,至少外面的世界不會圍著他那幾張軍功榜轉。
梁守備問蔣都尉:「斷風驛那批傷員誰帶過來的?」
蔣都尉指了一下林青禾,又指陳牧。
「軍醫是她。路上黑松嶺出過一次伏擊,陳牧的人沒散。到驛後他還看了一眼鐵爪騎可能落腳的廢馬場。」
梁守備這才第一次仔細打量陳牧,目光從他綁著的胸口一直落到不能著力的右腿。
「你能騎馬嗎?」
「暫時不能。」
「能走?」
「也不能走遠。」
「那你能幹什麼?」
陳牧想了一下:「能看路。」
梁守備聽完笑出了聲。
「這倒實在。」
梁守備攤開一張小圖。赤石坡往北七十里是青嶺營,專門收傷兵、補草料。鐵爪騎沒有南壓,卻在凍河和廢馬場來回出現,已經逼兩支糧隊改路。眼下最急的不是追那五六百騎,而是先把該到的糧和傷兵送過去。
「我這裡有六十個新補來的兵,都是從周邊小堡抽的,互相不熟。再給你們二十名斷風驛騎,一共八十人。」
梁守備把人數說清以後,才轉頭看向蔣都尉。
「你的人要回驛,不能全送。」
蔣都尉點頭應下,梁守備這才把目光轉向陸霜衣。
「陸參將仍負責押送主事。至於陳牧——」
韓照臉色立刻難看,梁守備卻沒給陳牧任何官職。
「你昨天能把一群人從黑松嶺帶出來,今天就躺車上幫我看七十里路。哪處適合停,哪處不該停,有問題先說。」
陳牧問得很直接:「我能讓他們聽我的?」
「不能。」
「那我說了算什麼?」
「算建議。」梁守備一點面子沒給,「你一個待審小卒,我憑什麼讓八十個人聽你?」
屋裡有人笑,陳牧自己也跟著笑了。
「合理。」
陳牧沒覺得憋屈。他仍只是待審小卒,梁守備肯讓他參與一支八十人隊伍怎麼走、在哪停,已經比黑石堡守南門時多了一層位置,卻遠不到能號令幾百上千人的地步。
梁守備繼續道:「不過路上真打起來,誰的辦法能讓人活,就聽誰的。軍令只管到這裡。」
陳牧聽完以後點了點頭,沒有再討價還價。
「夠了。」
軍議結束後,阿娜朵沒有立刻走,她站在那張北路圖前,看著鐵爪部的狼爪標記。
陳牧問:「你還知道什麼?」
「現在問?」
「隨便問問。」
阿娜朵用手指往地圖更北面劃了一小截。
「鐵爪只是給金狼王帳看外圈路的。白狐也差不多。」
「拔都呢?」
「在我小時候,他能讓我舅舅不敢睡覺。」
「現在呢?」
「出了這一片,他也只是個頭人。」
阿娜朵沒有再往下講,陳牧也沒逼。原來他過去覺得很大的敵人,出了這一片也只是別人體系里的一層。營外,六十名新補兵來自四個小堡,號令習慣都不一樣;梁守備沒讓他們坐著背規矩,只先跑一圈,掉隊的十二人改去趕車,會騎的放兩翼,二十名斷風驛老騎壓前後,半個時辰便整出一支能走的隊伍。
陳牧躺在車上看完,問周鐵:「記住沒有?」
「什麼?」
「我們以前一有新人就先問歸誰管。這裡先問他能幹什麼。」
周鐵想了想:「我覺得還是先問會不會騎馬比較快。」
陳牧笑了:「也行。」
蘇晚替傷兵重新登記姓名,這次名單只為了下一站別丟人;林青禾從醫棚換到止血布和兩包藥,當場分掉一半;阿娜朵則去問北地商騎,回來只確認鐵爪最近有人南收舊馬和乾草,卻沒人知道是不是王帳命令。
陳牧笑她沒問出兵數。阿娜朵翻身下馬:「我又不是神。北邊的人也會撒謊,也只知道自己帳篷外十里。你想知道天下多大,就自己往前走。」
陳牧把這句話記下了,臨出發前,梁守備又補了一道很短的口令:青嶺營若安全,車隊不留;若遇敵,先保傷兵和糧,不必替任何一處小營死守。陳牧聽完,看了一眼地圖上那條繼續向北的線。
梁守備又在軍圖上圈出凍河渡口、廢馬場和青嶺營西面的舊烽台:「別看見北地騎就追。你們是送糧送傷兵,誰把你們從路上引開,誰就贏了一半。」陳牧把話記住。黑石堡的戰鬥常常只問門守不守得住、人殺不殺得掉;這趟卻還得看糧能不能到、傷兵能不能走,甚至有些敵人故意不該追。
下午,八十人的護送隊開始整隊,陳牧仍然躺在那輛傷車上,身邊還是周鐵、二狗、石頭這些老面孔,可黑石堡已經落在幾十里外。下一站是青嶺營,青嶺營後面才是白狼關。至於更北面有什麼,阿娜朵沒有說,梁守備的軍圖上也沒有畫。
二狗把那口缺邊鐵鍋重新綁到車後,問陳牧:「我們以後還回黑石堡嗎?」
「會。」
「什麼時候?」
陳牧看著北面的官道。
「等我們走得夠遠的時候。」
車輪開始向北轉動,黑石堡的方向沒有人再回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