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韓照堵後路,我堵他的帳


  黑虎營封住後路後,嶺口的風像一下停了。

  斷車前,活口被按在雪裡,臉貼著凍土,嘴裡還塞著布。右林的埋伏者沒有再沖,他們藏在松影后,只露出一點弓角。

  

  前面不退。

  後面不通。

  這才是韓照要的局。

  韓照騎在馬上,黑氅被風吹得貼在甲上。他沒有拔刀,只抬手讓黑虎營騎卒橫成一線。

  三十騎不多。

  但在狹窄嶺口,足夠堵住退路。

  隨行小吏的筆尖停在紙上,不敢寫。

  韓照還在場。

  黑虎營的刀還在後面。

  他只是個抄冊的小吏,平日見到黑虎營的人都要低頭繞路。現在陳牧讓他把韓照堵路這件事寫下來,他的手像被凍住一樣。

  陳牧沒有催。

  他只是把那枚從活口靴底摳下來的黑虎營鐵釘放到紙旁。

  鐵釘很小。

  落在白紙上,卻比刀還響。

  小吏咬了咬牙,終於寫下第一筆。

  黑松嶺遇伏,黑虎營封后路,待核。

  寫完這幾個字,他後背全濕了。

  韓照的目光像要把紙燒穿。

  但紙已經寫了。

  周鐵怒道:「韓照,你什麼意思?」

  韓照淡淡道:「押送途中遇襲,本校尉封路防亂。」

  黑虎營騎卒的刀出鞘半寸,冷光一線壓在雪地上。

  趙承烈背著白狐旗站在斷車旁,臉色發白。

  他終於看懂了。

  韓照不是來救他們。

  韓照是等前面的人搶證、殺人,然後再以防亂之名收拾殘局。

  若陳牧死了,韓照可以說自己封路有功。

  若證據丟了,韓照可以說埋伏者搶走。

  若趙洪死了,死無對證。

  每個人都被算進去了。

  陳牧沒有看韓照。

  他先看活口的靴子。

  「脫。」

  周鐵一愣。

  陳牧重複:「脫他的靴。」

  陸家親衛立刻按住活口,把靴子拔下來。

  靴底一露,周鐵臉色變了。

  黑色鐵釘,虎爪排法。

  黑虎營夜行靴。

  韓照的眼神沉了一瞬。

  陳牧抬頭。

  「韓校尉,這也是逃卒?」

  韓照沒有答。

  風從嶺口吹過,軍功榜副冊的紙角在蘇晚懷裡輕輕抖動。她抱的不是假箱,而是藏在外袍夾層里的第二份真冊。手背的傷還沒好,被寒風一吹,疼得指尖發麻。

  她卻抱得更緊。

  林青禾站在陳牧身後,藥箱斜背著。藥箱夾層里,還有第三份副冊。她的手按在藥箱扣上,眼睛卻盯著陳牧胸口那面護心鏡。

  護心鏡下的布條,又開始發暗。

  阿娜朵只鬆了一隻手。

  她沒有趁亂跑,反而往陳牧身側靠了半步,眼睛盯著右林。

  「右邊有人在打草原手勢。」

  陳牧問:「什麼意思?」

  「等後路動手。」

  她聲音壓低。

  「韓照不拔刀,他們就不殺你。」

  陳牧點頭。

  「那就讓韓照先拔不了刀。」

  他走到斷車前,把假證箱踢開。

  箱蓋翻倒,裡面散出一堆廢紙、舊帳、空白副冊。

  右林里的呼吸明顯亂了一下。

  有人被騙了。

  陳牧撿起一張空白紙,揚了揚。

  「想搶證?」

  他看向林子。

  「你們搶的是灶房廢紙。」

  火頭營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聲。

  笑聲不大,卻讓韓照臉色更難看。

  陳牧又讓老柴把灰袋放到雪地上。

  老柴解開袋口。

  灰里露出一層油布。

  油布下,是真正的軍功副冊之一。

  周圍所有人都看見了。

  不是全部。

  只露一角。

  夠了。

  陳牧道:「真冊一式三份。」

  「這裡一份。」

  他看向林青禾。

  「藥箱一份。」

  林青禾把藥箱按緊,沒有說話。

  陳牧最後看向遠處南道。

  「還有一份,已經繞路去白狼關。」

  韓照的手終於按到刀柄上。

  陳牧看他。

  「韓校尉現在殺我,也堵不住帳。」

  風雪裡,所有聲音都輕了。

  韓照看著陳牧。

  他第一次有一種被人從骨頭縫裡看透的感覺。

  這個伍長把命帶出來,卻沒有把帳全帶在自己身上。

  殺他,不夠。

  搶箱,不夠。

  毀一冊,也不夠。

  這才是最噁心的地方。

  趙承烈忽然走到活口旁邊。

  他盯著那人的側臉看了很久,臉色變得難看。

  「我認得他。」

  趙洪猛地抬頭。

  「你閉嘴!」

  趙承烈的肩膀顫了一下,卻沒有閉嘴。

  「他叫趙平,以前在我家馬房。」

  韓照眼神一寒。

  趙承烈繼續道:「三個月前,說是被黑虎營看中,調去當嚮導。」

  陳牧看向趙承烈。

  趙承烈臉上發白,聲音卻越來越穩。

  「車軸上的刀痕,也是趙家馬房修車刀留下的。刀口窄,收尾有倒鉤。」

  他低頭看著那根斷軸。

  「我見過。」

  趙洪怒的枷鎖嘩啦作響。

  「逆子!」

  趙承烈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看向陳牧。

  「這一句,記不記?」

  陳牧道:「記。」

  主簿不在,隨行小吏立刻趴在斷車板上寫。

  趙承烈指認趙家舊仆趙平,涉黑松嶺斷軸設伏。待核。

  趙承烈看著那一行字,像被抽走了力氣。

  他終於也把刀插向趙家。

  不是為了陳牧。

  是為了活。

  趙承烈說出趙平名字後,趙家舊卒那邊明顯亂了一下。

  有兩人低下頭,有一人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陸家親衛立刻橫刀。

  陳牧沒有立刻拿趙家開刀。他看著趙承烈,發現這個曾經趾高氣揚的少將軍,此刻肩上還背著那面白狐旗,臉卻像被雪水洗過一樣灰白。

  背叛家族這一步,不光彩。

  但他終於開始知道,什麼叫帳壓到自己頭上。

  趙洪的枷鎖撞得嘩啦響。

  「你以為他會放過你?你今日指認趙家,明日陳牧一樣會把你送上軍審!」

  趙承烈看向父親。

  「那至少是按帳審。」

  他聲音發顫,卻沒有再低頭。

  「不是被你們寫死在路上。」

  這句話落下,趙洪像被抽了一記耳光,整個人僵住。

  右林忽然傳來短促哨聲。

  阿娜朵臉色一變。

  「他們要殺活口!」

  一支冷箭從松影中射出,直奔雪地上的趙平。

  陳牧來不及動。

  阿娜朵卻先一步抬手,抓住旁邊鐵面護額往下一砸。

  箭撞在鐵面邊緣,偏了半寸,釘進雪裡。

  周鐵立刻一刀壓住趙平後頸,把人拖到斷車後。

  阿娜朵的手腕被震得發麻。

  她看向陳牧,眼裡帶著一點得意。

  「這算功嗎?」

  陳牧道:「算。」

  她剛要笑,陳牧已經重新把她那隻手綁上。

  阿娜朵的笑僵住。

  「陳牧!」

  「救活口一功。」陳牧把繩結繫緊,「不代表你自由。」

  火頭營里有人又笑。

  這一次,連周鐵嘴角都動了一下。

  林子裡的埋伏者卻笑不出來了。

  他們搶到假箱,暴露活口,斷軸被認,韓照堵路也被當眾看見。

  這一局,殺機還在,卻已經變成帳。

  陳牧看向韓照。

  「韓校尉。」

  「你封路防亂,可以。」

  「現在亂源抓到了。」

  他指向趙平。

  「讓路。」

  韓照坐在馬上,一動不動。

  黑虎營騎卒也沒有讓。

  氣氛再次繃緊。

  就在這時,黑松嶺另一頭響起馬蹄聲。

  不是黑虎營的馬蹄。

  更輕,更急。

  一騎從嶺外衝來,馬背上插著都司小旗。

  來人勒馬時,馬蹄在雪地里拖出長痕。

  他看見斷車、假箱、被抓的趙平、封路的黑虎營,臉色連變數次。

  韓照皺眉。

  「你來做什麼?」

  那都司小旗騎沒有先回韓照,而是取出一封新令。

  「都司改令!」

  風雪裡,所有人都停住。

  陳牧看著那封令。

  心裡沒有半點輕鬆。

  來得太巧。

  巧得像另一把刀。

  都司騎展開文書,聲音發緊。

  「白狼關覆審暫緩。」

  「黑石堡諸案,就地軍審。」

  「陳牧、趙承烈、趙洪、阿娜朵,即刻押回黑石堡。」

  「軍審官午後抵達。」

  周鐵鬆了一口氣。

  可陳牧沒有。

  他看向韓照。

  韓照臉上的陰沉,慢慢變成了一點笑意。

  那笑比剛才封路時更冷。

  陳牧明白了。

  白狼關不是殺局終點。

  黑石堡,才是。

  他低頭看著雪地上的斷軸、假箱和趙平。

  這一路沒走完。

  但韓照的帳,又多了三筆。

  陳牧抬頭,看向黑石堡方向。

  「回堡。」

  「軍審之前,把今天的帳,也貼上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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