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八十個人上路,先把糧送到


  從赤石坡往青嶺營走,官道明顯比黑石堡附近寬了一截,路上的人卻少得反常。白狼關的軍令已經傳到南路各處,附近村子能撤的先往南撤,商隊也儘量繞開北線,所以一上午只遇見兩撥空車,車夫連停下來喝口熱水都不肯,只說北面最近不太平。

  八十人的護送隊被陸霜衣拉成了三段。二十名斷風驛老騎在最前探路,十二輛糧車、六輛傷車和陳牧那輛輕車壓在中間,六十名從四個小堡抽來的臨時兵分在兩翼和隊尾。韓照仍跟著押送,卻已經不能像出黑石堡時那樣把黑虎營壓在所有人的外圈,他手下幾個騎兵甚至主動靠到了紀雲舟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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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牧一路沒怎麼開口,昨夜傷口重新發熱,林青禾只允許他每隔半個時辰坐起來看一眼路。周鐵每次掀開車簾,他先看的也不是誰走在前面,而是糧車有沒有掉隊、哪匹馬開始出汗、路邊有沒有新鮮蹄印。

  河面不算寬,冰層看上去也結實,可原本插在兩岸的十二根引路木桿少了七根,剩下幾根被人拔出來橫扔在雪裡。前鋒繞了一圈沒有發現伏兵,韓照便催著過河,陳牧卻先問了一句。

  「冰上有車印嗎?」

  斷風驛老騎點頭:「昨日走過兩輛,印子還沒被雪蓋。」

  「北岸呢?」

  「也有。」

  「那先過去兩個人看看車輪怎麼上岸。」

  韓照冷笑了一聲:「過條凍河也要看半天?」

  陳牧沒有和他爭,只讓周鐵把車簾重新壓低。陸霜衣卻聽了進去,派兩名老騎先下冰,沿著對岸車轍一直走到雪坡後面。第一輛糧車已經下到河心,那兩名老騎忽然在北岸停住,其中一人用刀刨開薄雪,露出兩條剛挖不久的淺溝。溝只有半尺深,位置卻正卡在糧車上岸處,第一輛重車陷進去,後面十幾輛都會堵在冰面。

  幾乎同一時候,西岸三百步外冒出十幾匹馬。那些騎手不靠近,只在遠處放箭,箭落在河邊雪地里,根本碰不到車隊。六十名臨時兵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有人舉盾,有人下意識催馬往西,原本還算整齊的兩翼立刻鬆了一截。

  陸霜衣喝住隊形:「車不停,先修北岸!」

  十幾個士卒扛著木板和柴捆往前跑,另外的人繼續護著傷車下冰。西岸那些騎兵見沒人追,又故意往近處靠了幾十步,一名小堡兵終於忍不住罵道:「就看著他們射?」

  斷風驛老騎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你追出去,糧車就替你死在冰上。」

  這句話比半天訓話都管用,那名小堡兵把刀重新插回去,跟著別人把一塊木板壓進溝里。

  陳牧躺在車內聽著外面的動靜,直到第六輛糧車上岸才開口:「西邊那些人還在嗎?」

  「還在。」

  「北岸呢?」

  「溝填了一半。」

  「那就繼續過,別管人。」

  韓照這次沒有反駁,因為他也已經看懂,對面十幾騎根本不是來打人的。他們只想把護送隊從糧車旁邊拉走,最好再讓幾輛重車卡在冰面上,剩下的事甚至不用他們動手。半刻鐘後,十二輛糧車全部過河,六輛傷車也一輛不少。最後二十騎上岸時,西岸那十幾人終於轉身離開,沒有追擊,也沒有留下屍體。

  隊伍繼續向北走了五里,直到背風土坡才停下來歇馬。周鐵按陳牧的要求重新數了一遍,八十名護送兵只傷了一個——填溝時崴了腳,已經被塞到最後一輛傷車上。二狗圍著糧車轉了一圈,臉上明顯有點不習慣。

  「這就算完了?」

  周鐵看他:「你還想怎樣?」

  「以前打完總得砍點東西回來,我覺得今天像沒打。」

  陳牧隔著車簾道:「十二輛糧都在,就算贏。」

  「又不是我們的糧。」

  「送不到青嶺營,以後我們從這裡過,想吃都沒地方吃。」

  二狗想了半天,最後拍了一下糧袋:「那也算搶回來。」

  午後,前鋒在官道旁發現一匹跑死的北地馬。馬腹沒有傷口,口鼻卻全是白沫,鞍袋被人拿走,只剩一根斷皮繩掛在側腹。阿娜朵下馬看了很久,又扒開蹄邊薄雪,露出兩排往不同方向分開的馬印。

  「昨夜有一隊人從西邊過來,到這裡分成兩股,一股去凍河,一股繼續往北。」

  陸霜衣問:「多少?」

  「不會超過百騎,馬印太散,看不准。」

  數量不大,卻足夠證明凍河那十幾騎不是偶然碰見。他們提前看過路,也知道糧車從哪邊來。

  陳牧問:「青嶺營還有多遠?」

  「二十七里。」

  「正常多久?」

  「兩三個時辰。」

  「那就別在這裡多停。」

  就在隊伍準備重新起行時,前方五里突然升起一股黑煙。煙不在青嶺營正面,而是官道旁一座廢烽棚的位置。韓照第一反應就是「又是誘兵」,這次陳牧沒有反對,只讓陸霜衣把最後四名驛騎送上兩側高坡,別靠近煙,只看有沒有人在後面移動。

  不到一刻鐘,東坡回報沒有伏兵,西坡卻看見二十多騎沿林線往北趕,速度很快,方向正是青嶺營。

  阿娜朵眯起眼:「他們不是在等我們,他們也在趕。」

  陸霜衣問:「二十騎先走?」

  陳牧看了看糧車和傷車,點頭:「先走,別打。告訴青嶺營糧還在後面,讓他們知道路沒斷。」

  斷風驛二十騎立刻先行,剩下的人仍保持原來的速度護車。沒有人再嫌「只送一句話」不算事,因為所有人都開始明白,這條北路上真正值錢的不只是首級,還有消息和時間。

  天快黑時,青嶺營的土牆終於出現在坡後。城門沒有關,門外也沒有屍體,可營牆上站了兩排人,全在往南看。最前面的軍官見到糧車時,竟直接從牆頭跳下來,踩著雪跑到第一輛車旁,手掌重重拍在糧袋上。

  「真送到了?」

  陸霜衣皺眉:「你們出什麼事了?」

  那軍官喘了口氣:「今日斷糧。白狼關臨時抽走了一批糧,我們自己的兩隊車昨夜又沒到,營里三百多人已經把最後一鍋粟米吃了。」

  他沒有問誰殺了多少人,也沒有問陳牧有什麼軍功,只把第一輛糧車當場領進伙房。不到半個時辰,青嶺營三口大鍋一起冒起白氣。陳牧躺在傷車裡,看著營中三百多人端著木碗排隊,忽然覺得這二十七里比黑石堡那張軍功榜更有重量。

  陳牧讓二狗去看了一圈,回來以後只問:「他們昨天真沒飯?」

  二狗點頭:「我問了一個守烽的,早上每人只喝半碗稀粥,中午沒開鍋。要是我們再晚兩個時辰,他們晚上就得殺換下來的傷馬。」

  他吃完第一碗粟米才來找陸霜衣,身上的甲還沒卸,左肩帶著一道新箭痕。聽完凍河經過以後,他沒有夸誰聰明,只問那些北地騎兵最後往哪邊走、用了什麼馬、有沒有主旗。何遠把情況說完,馮校尉立刻派出四騎去接前面那二十名驛騎,又讓人在營西多掛兩盞風燈。

  「為什麼加燈?」二狗小聲問。

  馮校尉聽見了,隨口道:「我們今晚不怕人打,怕自己人找不到門。」

  夜裡,先行的二十名驛騎也陸續回營,他們帶回的消息不算嚇人:青嶺營北面沒有大股敵軍,只在西側林線發現零散馬跡,數量仍然像幾十到百騎的探路隊。

  馮校尉聽完只說:「我更煩這種。」

  何遠問:「人少還煩?」

  「人少才說明他們現在只想看。」

  馮校尉指了指北面的黑暗,「等哪天看明白了,來的就不一定還是這幾十匹馬。」

  陳牧躺在傷車上沒有接話,卻把這句話記進心裡。更大的敵人還沒真正出現,真正出現之前,他們已經先把路、糧、烽哨和人的反應摸了一遍。這比一群騎兵嚎叫著沖門更難對付。

  夜風從營牆缺口灌進來時,第一鍋粟米已經見底,伙房卻沒有熄火,因為第二批巡夜的人還沒吃。陳牧聽著木勺刮鍋底的聲音,第一次覺得這條北路真正開始把自己從黑石堡里往外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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