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白狼關的火印,燒不到黑石堡的帳
那名黑虎營探子被按在軍功榜前。
他膝蓋砸在凍硬的地上,悶響傳開,四周沒人說話。
火摺子、小紙條、都司令,三樣東西擺在同一張木案上。
風從校場西口吹進來,掀得榜紙邊角直響。火頭營的人站在榜下,像守著一口剛從火里搶出來的鍋。
誰碰,誰急眼。
榜下還有一排剛換下來的白狐衛鐵爪和短斧。火頭營的小卒原本圍著它們看新鮮,這時全都轉了身。鐵鉤、長叉、破鍋蓋,被一隻只粗糙的手捏住。
黑虎營的馬站在校場邊,鼻息噴白。三十騎沒有衝鋒,卻像一堵會呼吸的黑牆。
中間那名騎卒跪著,後背一點點佝僂下去。
韓照看著那名騎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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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黑虎營的人。」
陳牧沒有反駁。
他只是看向主簿。
主簿會意,提筆寫下:
黑虎營韓照,當眾稱被擒探子非黑虎營所屬。
筆尖剛落,韓照眼角就跳了一下。
又是切割。
陳牧現在一句廢話都不和他吵。
他說什麼,陳牧就記什麼。
記完,再把那句話變成繩子套回他脖子上。
陳牧看向被擒騎卒。
「你聽見了。」
「韓校尉說,你不是黑虎營的人。」
騎卒肩膀一顫。
他抬頭看了韓照一眼,又立刻低下去。
韓照目光像刀。
陳牧道:「既然不是黑虎營的人,那就是外賊潛入軍功堂後院,意圖燒榜。」
「按黑石堡軍法,先審後斬。」
騎卒猛地抬頭。
「校尉!」
韓照臉色驟冷。
陸霜衣的刀鞘已經抵在案邊。
「誰再亂動,按劫審論。」
黑虎營三十騎被迫停住。
場面一下繃到極處。
阿娜朵跪在軍功榜另一側,手還被綁著。她看著韓照,又看陳牧,忽然笑了一聲。
「你們漢人的帳,比草原上的繩套還難躲。」
她這話像玩笑,卻讓周圍不少人心裡一沉。
連敵國細作都看懂了,韓照怎麼可能不懂。
陳牧看她。
「你能作證嗎?」
阿娜朵揚眉。
「我只認得他靴上的鐵刺。」
她抬了抬下巴。
「昨夜側谷,黑虎營往外沖的時候,有一小隊沒往火口走,反而繞向黑石堡後坡。為首那個,靴底就是這種三角鐵刺。」
周鐵立刻蹲下,掀開騎卒靴底。
雪泥里,三枚三角鐵刺很清楚。
火頭營老柴罵了一句。
「好啊,救你們出谷,你們繞回來燒我們的榜?」
騎卒臉色發灰。
韓照冷聲道:「一個北蠻細作的話,也能作證?」
陳牧道:「她不能單獨作證。」
「但她的話,可以指路。」
他讓周鐵搜騎卒腰囊。
腰囊里沒有令牌。
只有一小塊炭封蠟片。
陸霜衣接過去,放到都司令的火印旁。
兩塊蠟的顏色幾乎一樣。
主簿忽然低聲道:「這不是都司正印蠟。」
他話音剛落,旁邊幾個軍吏臉色都變了。
驗蠟不是大事,卻最容易要命。
若說錯了,是污衊都司;若說對了,就是有人持舊印重熔,偽造軍令。前者能讓主簿掉腦袋,後者能讓整座白狼關震一震。
蘇主簿肩上的傷被冷風一吹,疼得臉皮抽了一下。他下意識想退,可女兒扶著他的手沒有松。
蘇晚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把那本搶出來的副冊往懷裡抱緊了一點。
主簿看見了。
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跪在軍功堂里,被人用刀逼著改冊時,陳牧是怎麼從窗外闖進來的。
這一次,輪到他站出來。
眾人看向他。
蘇主簿肩上還裹著布,臉色很白,卻咬牙站了出來。
「都司正印蠟偏赤,裡面摻硃砂。」
「這塊蠟顏色發暗,像是用舊火印邊料重新融過。」
傳令騎臉色變了。
韓照猛地看向主簿。
「蘇主簿,你可知道亂言偽令是什麼罪?」
蘇主簿下意識一縮。
蘇晚站在他身後,手背還纏著燒傷的白布。
她伸手扶住父親。
這一次,沒有躲。
蘇主簿看著女兒,又看了一眼軍功榜上「蘇晚護冊一功」那一行,喉嚨動了動。
「下官只認文書。」
「蠟不對,便是不對。」
這句話說完,他的背脊反而挺直了些。
陳牧看了他一眼。
「記。」
主簿自己提筆,在旁邊補下一行。
都司令火印蠟色存疑,待驗。
韓照的臉已經沉到了底。
他知道不能再讓陳牧一筆一筆寫下去。
「陸參將。」
韓照轉向陸霜衣。
「火印存疑,可上呈白狼關。」
「但都司令未撤之前,押送仍要執行。」
「今日午時,陳牧等人必須啟程。」
他說完,身後三十騎齊齊往前踏了一步。
馬蹄踩雪,聲響壓得人心口發悶。
火頭營這邊也往前擁。
十幾把鐵鉤、長叉、破刀一起抬起。
他們還是那群穿破襖的人。
但這一次,連趙承烈都沒有後退。
趙承烈站在人群邊,肩上還傷著。他看著騎卒腳下的鐵刺,又看著都司令上的火印,臉色一陣青白。
他終於發現,韓照不只是想殺陳牧。
韓照是要把所有人重新寫回舊帳里。
趙家、黑虎營、白狼關。
他們以前怎麼改冊,以後還會怎麼改。
他若跟著這條舊帳走,遲早也會被寫死。
陳牧忽然道:「不必午時押送。」
韓照一怔。
陳牧抬頭看他。
「就在黑石堡審。」
校場瞬間安靜。
韓照眯起眼。
「你說什麼?」
陳牧把那封都司令壓在案上。
「都司令說,軍功爭議甚大,需覆審。」
「沒說覆審一定在白狼關。」
「既然押送令存疑,黑石堡又有所有人證物證。」
「那就就地軍審。」
這四個字落下,比剛才那封押送令還重。
因為它把韓照最想要的路堵死了。
出堡,就進黑虎營的刀口。
留堡,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火頭營的人沒聽過什麼就地軍審,卻聽懂了一個意思:陳伍長不走。
老柴一口氣像從胸口緩過來,鐵鉤重新抬起來。石頭也把破鍋蓋往肩上一扛,眼睛又亮了。
韓照則盯著陳牧,像第一次真正想把這個伍長從骨頭裡看穿。
陸霜衣眼神一動。
她看著陳牧按在案邊的手。
那隻手因為失血而發白,卻壓得很穩。
她忽然想起北牆上陳牧問的最後一句。
記完了嗎?
那不是昏迷前的胡話。
對陳牧來說,只要帳還在,他就還沒輸。
哪怕都司令到了,韓照帶兵到了,白狼關的影子壓到黑石堡門口,這帳也能繼續往下寫。
旁邊的林青禾也看明白了。
她不懂軍令,卻懂陳牧的身體。這個人站在這裡,每多說一句,傷口就多裂一分。可若這句話不說出來,他之前用命守下來的東西,可能就會被一封令全帶走。
她低頭,把藥箱往腳邊挪近了一點。
阿娜朵在另一側跪著,眼神也不再像剛才那樣輕佻。她忽然發現,這座邊堡最危險的不是陸霜衣的刀,也不是韓照的騎兵,而是陳牧讓每個人都必須留下痕跡的習慣。
草原上殺人,可以埋進雪裡。
在這裡,陳牧要把雪也寫進冊子。
陸霜衣眼神一動。
陳牧繼續道:「三案同審。」
「第一,趙家通敵搶功案。」
「第二,黑虎營夜闖軍功堂、燒榜未遂案。」
「第三,都司令火印存疑案。」
他看向韓照。
「韓校尉若清白,就坐下來聽審。」
韓照冷笑。
「你一個伍長,審我?」
陳牧搖頭。
「我不審你。」
「帳審你。」
這句話之後,校場裡連馬都安靜了。
幾個黑虎營騎卒下意識看向案上的冊子,又看向軍功榜。那上面沒有刀,卻比刀更難躲。
韓照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站在一群小卒面前,而是站在一堵寫滿名字的牆前。
風把軍功榜吹得獵獵作響。
榜上那些名字,像一排排睜著眼的人。
陸霜衣拔出半寸刀。
「開軍審堂。」
「誰敢燒榜,先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