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青嶺營三百人,我只是個躺車上的伍長


  青嶺營比赤石坡小,卻比黑石堡忙得多。土牆不高,裡面卻擠著三百多軍卒、七十多傷兵和一百多匹輪換下來的戰馬,糧車一進門就被拆散,幾輛送伙房,幾輛送馬棚,傷車則直接推進醫棚,根本沒有人圍著新來的人看熱鬧。二狗最先注意到的是鍋。

  青嶺營伙房兩口大鍋比火頭營的還寬,他蹲在灶邊看了半天,回來時滿臉不服:「他們一鍋能煮一百多人的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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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鐵沒好氣道:「你要不留下拜師?」

  「我只是看看鍋。」

  陳牧笑了一聲,牽動胸口的傷,林青禾從旁邊伸手就把他按回草枕。

  「你今天再裂一次,我就讓人把車釘死。」

  青嶺營主官姓馮,四十多歲,左手少了兩根手指。糧卸完以後,他沒有先去看韓照和押送文書,而是直接進傷棚找陳牧。

  「凍河那兩條溝,是你先讓人看的?」

  陳牧沒有往陸霜衣身上推:「我先問的。」

  馮校尉問:「為什麼?」

  「西邊十幾個人站那麼遠放箭,真想殺人不會那麼打。他們要麼等我們追,要麼等車出事,我就先看車怎麼過河。」

  「我若偏要追呢?」

  「也未必死多少人。」

  陳牧補了一句:「最多丟糧。」

  馮校尉笑了:「說話不好聽。」

  林青禾在旁邊接道:「他傷口疼的時候更難聽。」

  「我手裡三百多人,能直接出營的不到兩百。全撒出去找糧,青嶺營就空;不找,今天這十二車吃不了幾天。」

  陸霜衣站在一旁問:「白狼關沒兵補?」

  馮校尉抬眼:「有我還等你們?」

  他把負責糧路的小隊正叫來,先把時間和路線補全。東邊那八輛糧車比預計晚了六個時辰,楊樹溝那十五輛昨夜經過溝中時遇見二三十北地騎兵,逃回來的民夫說林子後面還有馬聲,卻沒看清數量。

  陳牧沒有立刻出主意,只問:「楊樹溝多長?兩側能不能繞?」

  馮校尉看他:「現在說。」

  「東邊那八輛我覺得先派人找車,不用多。楊樹溝別急著救糧,先看那二三十騎是不是故意讓人看見。」

  「你也覺得是餌?」

  「我只是覺得最近他們每次都在讓我們追。」

  凍河一次,楊樹溝又一次,對方像是在一點點試大梁邊軍遇到騎兵後會怎麼動。馮校尉想了片刻,派陸霜衣帶四十騎去找東邊八輛糧車,又叫來何遠。何遠是青嶺營隊正,右臉一道舊刀疤,聽說要帶陳牧去楊樹溝時明顯不願意。

  「我領二十個人去看路,還要帶個躺車上的?」

  馮校尉道:「他不歸你指揮,你也不用聽他的。」

  何遠看向陳牧:「你能打嗎?」

  「現在不能。」

  「那你能幹什麼?」

  「別讓你二十個人死在溝里。」

  何遠冷笑:「口氣不小。」

  林青禾先把陳牧瞪了一眼,隨後才道:「他只能坐車到溝外,不能下地。」

  午後,二十名青嶺營士卒帶著一輛輕車出發。周鐵和石頭跟著,二狗被林青禾留下照看傷兵,阿娜朵也沒能去——紀雲舟仍把她算在押送名單里,沒到白狼關前不能隨意離隊。楊樹溝只有十二里,越靠近溝口,路越窄。何遠一路都沒問陳牧意見,直到第一具民夫屍體出現在路邊。

  屍體背後中箭,臉朝北倒著,旁邊一輛糧車翻在溝壁,袋子被割破,粟米撒了一地。繼續往前不到百步,又看見第二輛空車橫在路中,車後忽然有人喊:「大梁兵?」

  何遠立刻抬手,二十人全停。一個渾身是血的車夫從車後爬出來,才爬兩步,林子裡就響起弓弦。箭沒有射車夫,反而全落在何遠等人前面,像一道不許再進的線。

  何遠低聲問:「怎麼辦?」

  「這裡只有兩輛車。」

  「十五輛糧車,我知道。」

  「真搶糧,十三輛重車拖進溝深處,馬印不會這麼少。」

  何遠蹲下去重新看地面,原本只盯屍體的幾個人也跟著看。溝口的馬蹄確實只有幾十匹,來回踩得亂,卻沒有大批馱馬和重車留下的深槽。

  「裡面有人等。」

  陳牧道:「我也這麼覺得。」

  何遠咬牙:「人不救?」

  「救。別從路中走。」

  他指向右側高坡,坡面很陡,卻能壓住溝底視線。何遠立刻明白,十個人在正面舉盾吸引箭手,另外六人貼著雪坡往上繞,剩下的人則拖著輕車靠近淺溝。林中箭手果然被高處動靜吸引,車夫趁機滾進路旁雪坑,石頭和兩名士卒衝出去把他拖了回來。人一到手,何遠便按陳牧的建議立刻後撤,沒有再往裡試。

  退出三里以後,何遠才停下來問那名車夫。十三輛糧車都被趕進了楊樹溝深處,北地騎兵人數不清,但車夫逃出來前聽見過至少兩處不同方向的馬哨。對方故意留下兩輛車和幾具屍體,就是怕青嶺營不來。何遠的臉色不太好看。

  「我剛才要是直接進去呢?」

  陳牧靠在車板上:「運氣好,丟二十個人;運氣不好,我們青嶺營今晚還得再抬二十具屍體。」

  「那十三輛糧怎麼辦?」

  「回去叫夠人。」

  何遠沉默很久,忽然笑了一聲:「我以為你會想個辦法,二十個人把裡面全殺了。」

  「我為什麼非得每次都證明自己能打?」

  這一句讓何遠沒接上。回到青嶺營不到半個時辰,陸霜衣也回來了。東邊八輛糧車一輛沒丟,只是其中一輛斷了車軸,整隊為了等修車才晚了六個時辰。

  馮校尉看完路線,沒有再問陳牧怎麼辦,直接從營里點出一百二十人,由自己帶隊出發。臨走前,他只給何遠一句話:「你留下看營。」

  何遠愣住:「我不去?」

  「你今天已經去過一次,知道裡面有東西就夠了。第二次還非要自己搶頭功,我養你幹什麼?」

  黃昏以後,楊樹溝方向的喊殺斷斷續續響了很久。天完全黑下來時,馮校尉才帶隊回來,十五輛糧車拖回十二輛,另外三輛已經燒毀;北地騎兵留下二十七具屍體,大梁死了十九人。何遠去傷棚看完死者,出來時身上全是血。

  他把一袋沒破的粟米放到陳牧床邊:「我欠你一次。」

  「欠什麼?」

  「我下午要真帶二十人進去,現在躺裡面的可能我。」

  陳牧看了一眼糧袋:「那那我不要糧。」

  「你要什麼?」

  「下次覺得不對,自己先停。」

  何遠罵了一句:「我還以為你想收我當兵。」

  「你有上官。」

  陳牧閉上眼,胸口還在一陣陣發疼。

  「我才剛走到青嶺營,收你幹什麼。」

  何遠沒有再笑。救回來的車夫姓許,是青嶺營附近的軍戶,右小腿被箭擦掉一塊肉,林青禾給他縫針時,他把楊樹溝里發生的事情重新說了一遍。那十五輛車進溝前,先碰見兩個穿大梁舊棉甲的人在路邊揮手,說前面橋塌了,讓車隊改走林下小道。

  「我們信了?」

  許車夫臉色發白:「甲是真的,話也是我們這邊口音。走進去以後才看見北地馬。」

  這比單純的伏兵更麻煩。陳牧想起黑松嶺那些蒙面的韓家外哨,忽然覺得內外兩條線在某些地方並沒有那麼遠——戰爭里只要知道對方習慣怎麼判斷,就能拿習慣殺人。

  何遠罵歸罵,最後還是老老實實站上營牆。陳牧從傷棚門口看見他換崗,忽然覺得這比讓何遠當場跪服更順眼。

  天黑後,楊樹溝回來的十二輛糧車沒有全部送進伙房。馮校尉當場抽出三輛繼續北送,把青嶺營自己的餘糧壓在三日以內。

  二狗看不懂:「剛搶回來又送?」

  馮校尉這回懶得解釋,何遠反倒先開口:「上面還有營。」

  二狗愣了一下。黑石堡的人過去最容易覺得,只要自己這座門守住、自己這口鍋吃飽,事情就算結束。可北路是一整條線,青嶺營多留三車,前面某處就可能少三車。陳牧沒有把這件事講成道理,只看著那三輛車重新綁好繩索。

  林青禾收針以後走到他身邊,低聲道:「你今天沒衝進去,算有進步。」

  陳牧道:「我沖不動。」

  「那也算。」

  「等我傷好了呢?」

  林青禾看了他兩息:「那我再看你有沒有進步。」

  陳牧笑了一下,這次總算沒有再扯到剛剛收住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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