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趙承烈,自己選你的帳
軍審堂設在校場。
不是屋裡。
陳牧要求擺在軍功榜前。
理由很簡單。
屋裡能關門。
榜前關不了所有人的眼睛。
三張長案很快擺開。
左案放軍功冊、火頭營陣亡名冊、黑松嶺三份真冊謄本。
右案放黑虎營夜兵銅符、側谷信使血布、韓字腰牌、偽火印蠟片。
中間放趙宅搜出的殘信、趙家暗記短刀、南門內應銅牌。
東西一擺出來,校場裡的人聲就低了下去。
證據不會罵人。
但比罵人更重。
趙洪被押上來時,臉色已經灰了。
趙承烈站在另一側,肩傷還沒好,眼睛卻一直盯著中間那柄趙家暗記短刀。
他以前覺得趙家是靠山。
現在那把短刀像一根釘子,把他也釘在了榜前。
陸霜衣坐在主位。
她沒有穿大氅,只穿銀甲。
刀放在案上。
韓照沒有坐。
他站在旁邊,像是在提醒所有人,黑虎營還在堡外。
陳牧也沒有坐。
林青禾站在他身後,藥箱放在腳邊。她看見陳牧的手指微微發顫,便把一枚藥丸塞進他掌心。
陳牧沒有回頭,只把藥含住。
陸霜衣看見了。
她的目光停了一瞬,又移開。
「審趙家通敵搶功案。」
主簿聲音發緊,卻還是讀了出來。
第一樁,是烏骨都假劫蘇晚,趙承烈假救人。
第二樁,是南門內應燒門閂。
第三樁,是趙宅地窖藏蠻人皮甲和殘信。
每讀一樁,趙洪臉上的肉就抽一下。
他終於忍不住。
「這些都是陳牧一面之詞!」
陳牧沒有說話。
周鐵揮手。
兩個親衛把趙良拖了上來。
趙良就是趙承烈的貼身親兵。
他沒死。
被拖上來時,他鞋上還沾著地牢的濕泥。頭髮亂著,臉上沒有多少血色,手腕上勒出兩道深痕。
周鐵把他按在案前,沒有讓他跪得太遠。
陳牧要所有人看清他的臉。
尤其是蘇晚。
尤其是趙承烈。
他沒死。
但說不了話。
嘴裡塞著厚布,眼神驚恐,雙手被綁在前面。
蘇晚看到他,臉色瞬間白了。
她認得這張臉。
那夜趙承烈「救」她回來時,就是趙良牽的馬。
趙良看見蘇晚,整個人往後縮。
趙洪急聲道:「一個賤奴,能作什麼證?」
陳牧看向趙承烈。
「他是你的人。」
趙承烈嘴唇動了動。
韓照冷冷看著他。
趙洪也看著他。
兩個目光,一左一右,像兩把刀。
趙承烈閉了閉眼。
他的指甲掐進掌心。
以前他只需要站在趙洪身後。
父親說什麼,就是什麼。
韓照說怎麼做,就怎麼做。
現在不行了。
陳牧把所有帳都擺出來,他不選,也會被寫進去。
陳牧道:「趙承烈。」
「自己選你的帳。」
校場靜得能聽見風聲。
趙承烈抬頭,眼睛有些紅。
「趙良,是我的親兵。」
趙洪怒道:「承烈!」
趙承烈沒有看他。
「那夜,他確實提前離過營。」
蘇晚手指一抖。
主簿筆尖停住。
陳牧問:「去哪?」
趙承烈咬牙。
「趙宅後門。」
「拿圖。」
趙良聽見這兩個字,整個人抖了一下。
陳牧把一塊炭放到他被綁住的手邊。
「寫。」
趙良不敢動。
韓照的目光壓在他背上,趙洪的呼吸也變粗了。
陳牧沒有催,只讓周鐵把那柄趙家暗記短刀放到趙良面前。
刀柄上的刻痕露出來。
趙良看了一眼,終於崩了。
他用被綁住的手指夾著炭,在木案上歪歪扭扭寫下兩個字。
趙宅。
蘇晚閉了閉眼。
她連最後一點自欺都沒了。
趙洪猛地起身,卻被周鐵一把按回去。
韓照眼神冷了。
趙承烈已經開了口,就停不下來了。
「我原本只知道,要演一場救人。」
「我以為烏骨都會搶人,不會真帶走。」
「我只要追出去,帶一顆蠻人首級回來,就能得功。」
他說到這裡,聲音啞了。
「我沒想到他真要把蘇晚帶走。」
蘇晚站在人群後,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風從她袖口鑽進去,燒傷的手背疼得發緊。
可她沒低頭。
她看著趙承烈,看著那個曾經讓她以為能帶她離開火頭營窮日子的少將軍。
原來她不是被救。
她是被擺上去的一塊餌。
陳牧為了餌跳進死人堆。
趙承烈為了功站上慶功台。
她沒有哭。
只是把被燒傷的手慢慢藏進袖子裡。
以前她想要趙承烈給她體面。
現在,這個體面被當眾拆開,裡面全是爛泥。
陳牧道:「你沒想到,不等於你沒做。」
趙承烈低下頭。
「我知道。」
「所以我認。」
趙洪嘶聲道:「你瘋了!你要害死趙家!」
趙承烈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難看。
「趙家早就把我害死了。」
「父親,你們讓我搶功,讓我娶蘇晚,讓我站在高台上。」
「可現在韓照要押送,我若還跟著你們走,白狼關路上第一個死的就是我。」
他抬頭看向陳牧。
「至少在他的帳里,我做過的錯是錯,做過的功也是功。」
「在你們帳里,我只是能丟出去的趙家少將軍。」
這句話一出,趙洪的臉色徹底變了。
韓照也沉默了。
陳牧沒有夸趙承烈。
他只是對主簿道:「記。」
「趙承烈自認參與假救功局,供趙良取圖,待核。」
「另,北牆護主將一擊,已記,功罪分冊。」
功罪分冊。
這四個字落下,校場裡不少小卒都抬起頭。
他們以前最怕的,就是混帳。
上頭一句「此人有罪」,他過去所有功都能沒。上頭一句「此人有功」,他犯過的錯也能被掩。最後倒霉的,總是沒有靠山的小卒。
可現在陳牧把功和罪分開。
趙承烈有罪,要審。
趙承烈北牆擋那一下,也記。
這不是偏袒。
這比偏袒更讓人信。
就連幾個原本躲在人群後的趙家親兵,也慢慢抬了頭。他們第一次覺得,若真按這樣的帳審,自己未必只能跟著趙洪一起沉下去。
蘇晚也聽懂了。
她以前想要的體面,是別人寫給她看的。現在陳牧寫的帳,卻把她曾經不敢看的真相一筆筆攤開。趙承烈沒有被當場抹成廢物,也沒有被洗成好人。
錯就是錯。
功就是功。
這才讓人無處可逃。
他們聽懂了。
陳牧不是把趙承烈洗白。
他只是把功和罪分開。
該殺的罪,不會因為有功就沒了。
該記的功,也不會因為有罪就被搶。
這才是他們想要的帳。
韓照忽然開口。
「說得好聽。」
他從懷裡取出另一封文書。
「陸霜衣私設軍審,縱伍長擾亂邊防。」
「都司若追責,你們誰擔?」
他把文書拍在案上。
「這裡還有一令。」
「陸霜衣,暫解黑石堡兵權。」
校場猛地一靜。
火頭營的人下意識看向陸霜衣。
陸霜衣臉上沒有表情。
只有按在刀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陳牧看了一眼那封新令。
然後笑了。
「韓校尉。」
「你身上到底帶了多少封剛好能用的令?」
這句話不重,卻像把第二封令的紙角掀開了一半。
周圍人的目光變了。
第一封令來得快,還能說白狼關早有安排。
第二封令也來得剛剛好,就很難解釋了。
趙洪剛剛升起的希望,又一點點暗下去。
趙承烈看著那封令,忽然覺得後背發冷。
如果今天陸霜衣也被解權,那接下來軍審堂上所有人,都會重新落回韓照手裡。
包括他。
趙承烈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說出的供詞,不只是背叛趙家。那也是他唯一一次按自己的意思說話。
若陸霜衣被拿下,若陳牧被押走,他那點剛剛寫上紙的自保,轉眼就會變成新的罪名。
所以他沒有再退。
他站在趙家親兵前面,第一次沒有看父親的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