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韓照這條線,到這裡先斷


  楊樹溝的糧車回來以後,青嶺營第一次有了幾日餘糧,可營里沒有人擺酒。十九具屍體停在西牆下,傷棚又多了二十多個傷員,林青禾從黃昏忙到後半夜,陳牧中途醒過一次,看見她還蹲在燈下給人縫腿,便自己摸了水喝,沒有再喊她。

  第二天早晨,真正讓營里安靜下來的不是北地騎兵,而是趙洪主動要見紀雲舟。一路押送過來,趙洪始終還撐著趙家最後一點體面。黑松嶺伏擊發生時,他也只是臉色難看,從沒真正開口。到了青嶺營,眼看韓照被逐漸架空,北路軍務又壓過了黑石堡舊案,他終於意識到再不說,自己可能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紀雲舟沒有單獨見他,而是把陸霜衣、馮校尉和陳牧一起叫到軍帳。趙承烈站在父親身後,昨夜剛跟何遠的人搬過傷車,手上還磨出兩個水泡。趙洪開口第一句很輕。

  「我保不住趙家了。」

  「我只想保承烈一條命。」

  紀雲舟道:「說事。」

  趙洪吸了一口氣:「搶功、改冊、趙家私養人手,我認。可黑石堡那些軍功,不全是趙家改的。」

  紀雲舟的筆停住:「誰?」

  

  「白狼關有人收舊軍牌。」

  帳里一下靜了。趙洪說,過去幾年黑石堡和附近幾個小堡戰死的人里,有些軍功被重新分過,原牌不會一直留在堡中,過一段時間便有人統一收走。

  「去哪?」

  「白狼關南面的亂葬溝。」

  「誰收?」

  趙洪沉默片刻:「韓家的人。」

  周鐵站在門邊冷笑:「又是韓照?」

  趙洪搖頭:「韓照只是跑腿。他能壓黑石堡一張榜,壓不了周邊幾個堡幾年的東西。」

  紀雲舟抬頭,第一次沒有繼續追問細節,而是看向陸霜衣。所有人都明白,這條線真要查下去,已經不是把韓照按在青嶺營審一夜就能解決的。

  陳牧只問趙洪一句:「為什麼現在才說?」

  「我怕。」

  「現在不怕?」

  趙洪看了兒子一眼:「現在更怕。」

  這話很誠實。紀雲舟讓人把口供封起來,只有兩頁,沒有當場組織人去挖亂葬溝,也沒有再讓護送隊停三天找證人。

  「誰允許趙洪私供?」

  紀雲舟站起身:「我。」

  「押送途中還是我負責。」

  「從現在開始,不是了。」

  韓照猛地轉頭。馮校尉把剛到的白狼關軍令拍到桌上。黑松嶺伏擊死者里發現黑虎營舊外哨,韓照的人又在北口遲遲不回援,中軍命他暫交押送權,到了白狼關再解釋。韓照沒有立刻看陳牧,而是先回頭看自己身後的兩名黑虎騎。其中一人低下頭,另一個甚至往後退了半步,這個動作比任何口供都難看。

  「我會到白狼關說清楚。」

  馮校尉點頭:「可以。」

  「我的人呢?」

  「願意跟你的繼續跟,兵器暫收一半;不願意的併入護送隊,到白狼關重新歸營。」

  最終十三名黑虎騎只有六人繼續站在韓照身後,其餘人沒有投陳牧,只是自然靠到紀雲舟和陸霜衣一邊。幾天前在黑石堡還能一聲喝令壓住很多人的校尉,出了自己的地盤以後,第一次發現軍令也能壓到自己頭上。韓照走到帳門時才停。

  「陳牧。」

  「嗯?」

  「你以為我到這裡就完了?」

  陳牧沒有故意刺激他:「沒有。」

  「到了白狼關,你會知道我算什麼。」

  「那正好。」

  陳牧靠在床頭看著他:「我也想知道。」

  白狼關隨後又來一封短令。鐵爪部那批探騎沒有繼續南下,卻連續割掉三處小烽哨的馬,還抓了兩個烽卒。對方像在試大梁南路到底多久才能把一個消息從小哨送進主關。馮校尉看完軍令,把地圖重新鋪開。

  「韓家的事去白狼關解決。我現在只問一件事,明日我有四十名傷兵、十八輛糧車和兩名傳令使送往南營,誰跟?」

  何遠先舉了手,陸霜衣也在旁邊點頭,顯然兩個人都不打算因為韓照這點舊事把北上的路停下來。

  陳牧問:「離白狼關還有多遠?」

  「六十多里,中間還有青石驛和三岔營。」

  二狗聽見「三岔營」沒什麼反應,聽見「白狼關」才一下抬頭:「這次真能看到牆了?」

  馮校尉笑:「你要是眼睛沒瞎,能。」

  陳牧先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我能不能騎馬?」

  「不能。」

  「車還能走?」

  「能。」

  「那就行。」

  她看著他:「你一點不嫌丟人?」

  「躺著也能往北。」

  阿娜朵在旁邊笑了一聲:「你最好多躺幾天,等你真能騎,我怕你又開始什麼都自己沖。」

  陳牧沒有反駁。過去他確實習慣所有事情都親自上,可這幾天躺在車上,他第一次發現自己不揮刀的時候,也能讓一些人少死。這個發現不會把他變成只會說話的人,只是讓他開始知道,刀並不是唯一能讓人服的東西。晚上,趙承烈來找他。

  「我爹把能說的都說了。」

  「嗯。」

  「你會保我嗎?」

  陳牧看了他一會兒:「我不會替你爹洗。」

  趙承烈臉色發白:「那我怎麼辦?」

  陳牧朝營外抬了抬下巴,何遠正在帶人給第二天北送的傷車換繩。

  「那裡缺人。」

  趙承烈順著看過去,站了很久。他過去最看不起這種活,沒有首級,沒有軍功,只是推車、綁繩、餵馬。可最後他還是走過去,何遠也沒叫什麼少將軍,只把一捆粗繩扔到他懷裡。

  「會綁車嗎?」

  「那學。」

  陳牧收回目光。趙家當然沒有因為這一夜就洗白,韓家也遠沒結束,可從這一夜開始,它們終於不再堵在所有人往北走的路中央。

  蘇晚一直沒有進軍帳,只在外面等紀雲舟出來。她手裡仍抱著那隻只剩三份硬證的木匣,聽見「亂葬溝」和「白狼關」幾個字時,指尖明顯收緊,卻沒有像以前一樣主動追上去問要不要補口供、要不要重新謄副冊。

  紀雲舟出來後,她只問:「這些還要帶嗎?」

  紀雲舟看了一眼木匣:「帶。」

  「還要我寫嗎?」

  「有新的再寫,沒有就別寫。」

  趙承烈去綁傷車時,正好從她身邊經過。兩個人過去站在一處時總有人議論婚事、趙家和陳牧,現在卻誰都沒有開口。趙承烈手裡只剩一捆粗繩,蘇晚懷裡也只剩一個證物箱,誰都不像黑石堡慶功宴上那兩個人。

  陳牧遠遠看見,沒有多想。有些東西不需要再寫一場長長的報應。讓他們離開原來那個位置,本身就是結果。下午白狼關來的傳令騎換馬時,又帶來一個很不起眼的消息。南營最近三日一共收了七批周邊小堡的人,黑石堡只是其中一處;還有兩處小堡因為缺兵,已經被命令暫時放棄外牆,把人和糧收往主路。

  周鐵聽完有些不舒服:「堡不要了?」

  何遠道:「一座空牆有什麼捨不得。」

  「我們黑石堡可守了那麼久。」

  「那是因為你們當時有人、有糧、有理由守。」

  何遠抬手指向北面那條不斷往主關送人的官道:「前面真要來更大的兵,我寧願多三百人站在該站的地方,也不要三百人分死在六座破牆裡。」周鐵聽完以後沒有立刻服氣,卻也沒再像以前那樣為了守一堵牆和人爭到底。

  陳牧同樣沒有替誰總結對錯,只覺得自己對「地盤」兩個字的理解又變了一點。以後他真有自己的堡、自己的城,最重要的也許不是死守每一塊磚,而是知道什麼時候一塊地方值得拿命換,什麼時候應該把人帶走。

  這才是他離開黑石堡以後真正開始接觸的新東西,也是過去守著一座小堡時根本沒人會教他的東西。

  臨睡前,紀雲舟把趙洪那兩頁供詞單獨塞進油布袋,沒有再讓蘇晚謄抄副本。陳牧看見以後只提醒他一句:「到了白狼關先交中軍,別先交韓家。」紀雲舟抬眼看他:「我知道。」這句回答很短,卻說明黑松嶺那一場伏擊沒有白挨,至少從現在開始,韓照已經不能再替所有人決定什麼能送到上面、什麼該死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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