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審陸霜衣?先審黑虎營


  第二封令擺出來的時候,韓照終於露了底。

  不是他自己以為的底。

  是陳牧等的底。

  從押送令出現開始,陳牧就知道韓照不會只帶一封令。

  一個敢讓黑虎營夜闖軍功堂的人,不會把命押在一張紙上。韓照要麼砍陳牧,要麼砍陸霜衣。前者能斷帳,後者能斷刀。

  現在兩把刀都擺上案,反而好。

  看得見的刀,比藏在袖裡的刀容易記。

  一封押送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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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封解權令。

  兩封都來得太巧。

  巧得不像都司文書,像韓照懷裡的兩把刀。

  一把砍陳牧。

  一把砍陸霜衣。

  校場裡,風把火盆壓得忽明忽暗。軍功榜上的紙響得更急,像有人在不停翻帳。

  韓照冷聲道:「陸參將,交兵權吧。」

  陸霜衣沒有動。

  她看向陳牧。

  不是求救。

  是問他還有沒有帳。

  陳牧按住案邊,慢慢把那封解權令拉近。

  紙張邊緣同樣有舊摺痕。

  火印同樣發暗。

  主簿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蠟色一樣。」

  韓照道:「蘇主簿,慎言。」

  蘇主簿這一次沒有縮。

  他肩上還疼,女兒的手也還纏著布。昨天若不是軍功冊被搶出來,他們父女都會被一場火寫成「意外」。

  他不能再縮了。

  「下官只認文書。」

  「這封令的蠟,與上一封同色。」

  陳牧道:「記。」

  主簿寫下。

  韓照猛地按住刀柄。

  黑虎營騎卒也動了。

  陸霜衣的刀卻先出鞘半寸。

  那半寸寒光壓住了整個校場。

  「軍審未完。」

  「誰拔刀,誰認罪。」

  韓照咬緊牙。

  他知道現在不能動手。

  一動,他就坐實劫審。

  陳牧抬頭。

  「韓校尉要審陸參將,可以。」

  「但按軍審次序,先審黑虎營。」

  韓照冷笑。

  「黑虎營昨日協防,側谷血戰,何罪?」

  陳牧道:「第一罪,夜闖軍功堂。」

  「第二罪,燒榜未遂。」

  「第三罪,側谷伏兵前,坐視北蠻圍堡。」

  「第四罪。」

  他看向老柴。

  老柴從人群里走出來。

  他身上還滿是灰,手背被火燎黑一塊。他站到案前,腿有點發抖,卻沒有退。

  「第四罪,由火頭營說。」

  韓照眉頭一皺。

  老柴咽了口唾沫。

  「側谷起火前,黑虎營被伏兵堵住。」

  「我們六個從廢水口繞出去放火。」

  「火一起,黑虎營才衝出來。」

  「回來後,韓校尉沒認救援,還派人繞後燒榜。」

  老柴說完,抬頭看著韓照。

  「我們火頭營救過你的人。」

  「你不能轉頭燒我們的功。」

  這句話很粗。

  卻比很多官話都重。

  黑虎營隊列里,有幾個騎卒臉色變了。

  他們昨日確實從側谷火口衝出來。

  也確實看見灰頭土臉的火頭營小卒從另一側退走。

  那時候沒人說謝。

  因為他們是黑虎營。

  火頭營算什麼?

  可今天,這筆帳被貼到了所有人面前。

  陳牧看向黑虎營隊列。

  「昨日側谷,被火頭營救出的黑虎營士卒,出列。」

  無人動。

  韓照冷冷掃了一眼自己的兵。

  陳牧沒有催。

  他只讓主簿把「火頭營側谷解圍,黑虎營無人認帳」寫下來。

  筆尖剛落,黑虎營隊伍里忽然有人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一個年輕騎卒。

  臉上有煙燻過的痕跡。

  他低著頭。

  「我……從側谷出來的。」

  韓照臉色一變。

  那年輕騎卒說完這句,像用盡了全身力氣。他沒有抬頭,卻把頭盔摘下來,放在雪地上。

  「昨夜谷口起火時,我的馬被絆住,是火頭營一個小卒推了我一把。」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

  「那人後來沒回來。」

  火頭營那邊有人認出來了。

  「馬六。」

  老柴聲音一下啞了。

  馬六就是陣亡的三人之一。

  他沒有死在正面牆頭,是死在側谷退路上。原本沒人知道他最後推過誰。

  現在,一個黑虎營騎卒說了出來。

  「退回去!」

  年輕騎卒咬牙。

  「校尉,我不想欠火頭營的命。」

  又有兩人出列。

  然後是第四個。

  第五個。

  不多。

  只有七個人。

  但夠了。

  黑虎營的鐵牆,裂了一條縫。

  陳牧道:「記。」

  「黑虎營七名騎卒自認側谷受火頭營解圍,願作證。」

  韓照的臉色難看到極點。

  阿娜朵在一旁笑出了聲。

  她笑得不大,卻剛好讓黑虎營的人聽見。

  「草原上的狼受了傷,還知道記住誰替它咬開套索。」

  她看著那七個出列的騎卒,又看向韓照。

  「你們黑虎營的帳,倒比狼還薄。」

  這話刺得很。

  那七名騎卒低著頭,卻沒有退回去。

  韓照猛地看她。

  阿娜朵抬了抬下巴。

  「我也能補一句。」

  陳牧道:「說。」

  阿娜朵看向眾人。

  「拔都原本想吃黑虎營。」

  「韓照若早半個時辰出兵,側谷伏兵吃不到他。」

  「他偏偏等黑石堡北牆快破才動。」

  「為什麼?」

  沒人回答。

  答案卻在每個人心裡。

  他想等。

  等黑石堡流血。

  等陳牧死。

  等陸霜衣失勢。

  陸霜衣眼神冷了。

  陳牧道:「記。」

  韓照終於忍不住。

  「一個蠻女挑撥,你也記?」

  陳牧道:「供詞待核。」

  「但先記。」

  韓照死死盯著陳牧。

  「你什麼都記。」

  陳牧點頭。

  他沒有因為韓照說破而停下。

  相反,他讓主簿把剛才黑虎營七騎卒的名字單獨列了一行,又讓老柴把側谷出火的時間、人數、退路畫在地上。

  幾根木炭在雪地里劃開黑線。

  黑虎營從哪裡被堵,火頭營從哪裡繞出,伏兵從哪裡退,全都被攤在校場中央。

  戰局一畫出來,連那些不懂文書的小卒都看懂了。老柴蹲在黑線旁,看著自己那一路從廢水口繞出的痕跡,忽然挺直了背。他第一次覺得,火頭營走過的髒路,也能堂堂正正畫到軍審堂中央。

  韓照不是沒路救。

  他是等到不能再等,才動。

  「小卒只能靠記。」

  他掃過那些黑虎營騎卒,又掃過火頭營的人。

  「你們有營號,有軍旗,有上官替你們說話。」

  「火頭營沒有。」

  「他們死了,若沒人記,第二天灶房就換人燒火。」

  「我不記,誰記?」

  老柴的喉嚨一下哽住。

  韓照身後的年輕騎卒也抬了抬眼。

  陳牧點頭。

  「對。」

  「因為你們以前什麼都敢抹。」

  校場裡徹底安靜。

  這一句話,沒有吼。

  卻讓火頭營的人眼眶發熱。

  韓照握刀的手鬆了又緊。

  他終於明白,今天再審下去,自己帶來的兩封令,都會變成疑令。

  趙家也會被壓死。

  黑虎營士卒還會繼續動搖。

  他必須換打法。

  就在這時,堡門外忽然傳來急促馬蹄。

  一名黑虎營副將衝進校場,臉色發白。

  「校尉!」

  「白狼關來人了!」

  韓照眼神一亮。

  校場也跟著騷動。

  火頭營的人剛因為黑虎營騎卒出列而繃緊的脊背,聽見這話又塌了下去。白狼關這三個字,對他們這些底層小卒來說,太遠,太重,像懸在頭頂的一塊冰。

  趙洪卻像撈著了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脖子一梗,猛地抬起頭。

  趙承烈也看向堡門。

  今天這局是他們挨審,還是翻過來審別人,全看走進來的是誰。

  韓照眼神一亮。

  校場也跟著騷動。

  火頭營的人剛剛因為黑虎營騎卒出列而挺起的背,又被這句話壓了一下。白狼關三個字,對他們來說太高,太遠,像壓在邊軍頭頂的山。

  趙洪卻像抓到最後一根繩,猛地抬頭。

  趙承烈也看向堡門。

  誰來,決定他們今天是被審,還是重新審別人。

  可副將下一句話,讓他的臉色僵住。

  「來的不是都司親軍。」

  「是巡按軍紀使。」

  「他們要看黑石堡軍審原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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