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兩千人的三岔營,沒人認識我


  青嶺營到白狼關南營的六十多里,被北路軍分成三段。第一段到青石驛換馬,第二段經過三岔營,第三段才翻上白狼關南面的長坡,任何一段出了問題,後面的糧車和傷兵都會跟著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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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出發時,隊伍已經比來路上大了一倍。四十名傷兵、十八輛糧車、兩名傳令使,再加原本押送的人和新編護送兵,前後超過一百五十人,最慢的傷車和最快的輕騎之間隔了近半里。陸霜衣仍然總領,何遠帶前鋒。

  趙承烈沒有再騎在最前面,他昨夜學了一宿綁車,今天真跟在傷車旁邊,哪輛車陷進雪裡便去推哪輛。二狗看了半天,悄悄問陳牧:「他是不是被你罵傻了?」

  「人沒那麼容易傻。」

  「那怎麼突然肯幹活?」

  「怕死。」

  二狗認真想了想:「那我也挺怕。」

  「所以你一直活著。」

  青石驛沒有出事,只換了兩批馬,又碰見一支從白狼關南下的商隊。二十多輛大車裝著鹽、粗布和鐵器,領頭商人手裡有主關發的通行木牌,隊伍里還有幾個說北地話的人。

  二狗第一次看見往北賣貨的商人,忍不住問阿娜朵:「都打起來了還做生意?」

  「現在還沒全面打,而且北邊又不是一家。」

  「多少家?」

  阿娜朵瞥他一眼:「很多。」

  「很多是多少?」

  「你數鍋的時候會一口一口數嗎?」

  二狗被問得一時說不出話,陳牧在旁邊聽著也沒有繼續追問,因為他已經開始明白,北地越往深處走,越不可能用黑石堡里那兩個字概括乾淨。過去黑石堡的人提「北蠻」兩個字,好像牆外所有人都長一張臉,可出了幾十里以後,他已經看見商人、探騎、不同部落和完全不同的行事方式。

  午後,車隊抵達三岔營。陳牧第一眼甚至沒看見營門,因為整片坡地上全是帳篷、馬和車。三條大路在這裡匯成一處,從東面來的弓手、西邊來的糧隊、南面補上去的新兵都要經過,外圍還臨時搭了馬棚、草料場和熱湯攤,軍號、叫賣和馬鳴混成一片。

  何遠告訴二狗:「營里現在大概兩千人。」

  二狗這次連鍋都沒顧得上數,營里一眼望過去全是人和馬,根本數不過來。陳牧的傷車沿主道慢慢往裡走,也沒有誰特意看他一眼。黑鍋破布還掛在車尾,烏骨都牙牌也還放在箱裡,可這裡的人不知道烏骨都,更不知道黑石堡那場搶功案,一個運草料的小吏甚至嫌他們擋路,揮手讓傷車全靠右走。周鐵明顯有些不適應。

  「在黑石堡,我們走到哪都有人認。」

  陳牧道:「這裡沒人認才正常。」

  「那我們前面拼那麼多命?」

  「不是為了讓天下都認識。」

  陳牧看著遠處成片帳篷,又補了一句:「至少現在還沒到那個時候。」

  三岔營主將沒有見他們。負責南路轉運的參軍接了軍情和糧車,先核傷兵數量,再問沿途是否見過鐵爪騎。何遠把凍河、楊樹溝和廢馬場的情況一次講完,對方只問三個問題——多少騎、多久前、有沒有主旗。

  沒有問是誰先看出來,也沒有問哪一人立了功。記錄完成以後,那名參軍直接把三處位置釘到牆上的大圖上。

  最北面根本沒有畫完,只留著一大片沒有城名、沒有路標的空白。陳牧盯著那塊空白看得久了一點,參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第一次看?」

  「嗯。」

  「別覺得空白那裡什麼都沒有,我們只是沒畫清。」

  陳牧抬頭:「白狼關也不知道?」

  「知道一部分。」

  參軍說得很平常,「再往北,我們熟的是幾條商路和幾個大部,別的東西一年一個樣。」

  原來大梁的軍圖也會有不知道的地方。

  參軍又指向西北三處小烽哨:「最近鐵爪騎一直在試這些地方,割馬、抓烽卒、繞路,不和大隊碰。」

  何遠問:「為什麼不打營?」

  「五百騎打兩千人,吃不動;但割掉三處烽哨的馬,我們消息就慢一截。誰都不傻。」

  陳牧躺在車上看了很久。過去他帶十七個火頭卒出城燒糧,已經覺得那是一支能幹大事的人。現在一千多人從眼前經過,帶隊校尉甚至沒有往這一百多人的傷糧隊看一眼。

  陸霜衣騎在車邊:「覺得自己小了?」

  「有點。」

  「怕?」

  「沒有。」

  「那你看什麼?」

  陳牧想了想:「想我什麼時候能帶這麼多人。」

  陸霜衣笑了一下:「你現在連馬都騎不了。」

  「所以先想。」

  這一次她沒有笑他。太陽偏西時,白狼關南營傳來新口令,三岔營不再留他們過夜,所有北送傷兵和糧車今晚必須走完最後十八里,把道路給明早南下的空車騰出來。車隊重新上路。

  翻過三岔營北面的第一道坡時,二狗忽然在後面喊了一聲:「牆!」

  所有人都抬頭。夕陽盡頭,一條灰黑色長線橫在兩山之間,遠得看不清城門,也看不清人,只能看見幾座高樓和風裡展開的大旗。何遠只說三個字。

  「白狼關。」

  陳牧沒有說話。從黑石堡出來四日,軍圖上那個始終像另一層世界的名字,終於真的立在了眼前。三岔營外圍的臨時馬市讓陳牧看了很久。那裡沒有黑石堡那種誰家的馬棚,而是十幾家商隊把馬拴在不同木欄里,大梁軍需、北地商人和本地軍戶都在旁邊談價。有人賣小而耐寒的北地馬,有人賣高大的關內馱馬,還有人只賣鞍、皮繩和鐵掌。

  阿娜朵隔著人群認出其中一面灰旗,告訴陳牧那是白泉部商人的標記。

  「白泉部和鐵爪打嗎?」

  「有時候打,有時候一起搶別人。」

  「和白狐呢?」

  「去年廝殺過一場,今年也許又能一起喝酒。」

  二狗聽得頭大:「那到底誰是敵人?」

  阿娜朵笑:「誰來殺你,誰就是。」

  陳牧也笑了。敵人不是一個永遠固定的名字,關係會變,利益也會變。路邊另一支從西面來的小隊更加扎眼。

  他們只有二十多人,卻穿著和大梁完全不同的長袍,腰間掛彎刀,貨車上還插著一種深藍色細旗。陳牧問何遠那是什麼人,何遠也搖頭,只知道他們每年冬前會到三岔營買鹽和鐵器。

  「再往西?」

  「我沒去過。」

  「白狼關的人也沒去過?」

  「總有人去過,但我不認識。」

  不同小堡的人坐在同一排木凳上,口音差得有時要說兩遍才能聽懂。二狗拿自己的鍋和攤主換了一碗羊雜,吃到一半才發現旁邊坐著兩個剛從白狼關北牆換下來的弩手。那兩個弩手談的不是韓照,也不是黑石堡。

  他們在罵北牆的風,罵新換的弩弦容易凍,罵一個叫「雪河口」的地方今年比去年更早結冰。

  陳牧隔著一張桌子聽完,只問何遠:「雪河口在哪?」

  何遠指了指北面:「過白狼關以後還得走。」

  「多遠?」

  「我沒走過。」

  這又是一個自己從沒走過的地方,陳牧聽見以後沒有覺得煩,反而越來越想知道北面還有多少這樣的名字。等一千多人的換防隊伍從營東門出去時,陳牧才注意到其中不只有大梁本地兵,還有一隊膚色、髮式明顯不同的輔騎。他們旗號不是主軍,卻和大梁騎兵並肩走在一處。

  「那又是哪來的?」

  陸霜衣道:「北境歸附部騎,很多年前就替大梁守邊。」

  陳牧點了點頭,直到這時才真正意識到,連大梁自己的軍隊都不是一種人,牆外那些國家和部族只會比他過去想像得更加複雜。

  臨走前,三岔營參軍還給何遠換了一張更大的路引,上面第一次同時蓋了三個營的通行印。何遠把木牌遞給陳牧看了一眼,笑道:「黑石堡那邊一張軍牌能吵十天,這裡一天能過幾百塊。」陳牧把牌還回去,沒有接舊事,只說:「所以趕路,別把人再耗在一塊木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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