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白狼關到了,我先領三十二個人
白狼關南營不在關城裡面,而是貼著南坡修出的一大片軍營。車隊進營時天已經完全黑了,火把從外門一直排到山腳,傷兵棚、糧棧、馬欄和軍械區各占一片,最北面的高坡後方就是主關城牆,牆上的關樓在夜色里只剩巨大的黑影。
真正讓陳牧停住目光的不是牆,而是人。南營至少有三千人,有剛從北門換下來的邊軍,也有準備明早上去的新兵;有抬箭箱的民夫,有蹲在路邊給戰馬換蹄鐵的馬倌,還有從附近小堡趕來的軍戶。營內幾條主路各有自己的去向,誰走錯一步都會被守路軍卒喝開。陳牧一行剛進門,隊伍就被三道口令拆散。
「傷兵走右!」
「糧車左邊!」
「押送案去軍法棚!」
林青禾跟著傷兵去了醫棚,陸霜衣和紀雲舟帶押送文書去軍法棚,何遠則跟糧車去轉運區。陳牧反而暫時沒人管,只能讓二狗把傷車推到路邊,免得擋住後面一隊運箭車。
二狗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我們現在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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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
「等誰?」
「誰缺人就去哪。」
不到半刻鐘,真有人來找。不是將軍,也不是參將,只是一個滿臉灰的中軍書吏。他沿著傷車一輛輛問,找到陳牧後先低頭看他的腿。
「你就是陳牧?」
「我。」
「能走嗎?」
「短一點。」
「能騎?」
「不能。」
書吏轉身就走:「那算了。」
二狗急了:「你找他幹什麼?」
書吏回頭:「青嶺營報上來,說你們一路遇見鐵爪探騎試路。南營今天剛丟兩名烽卒,我想找個見過痕跡的人去看。」
陳牧道:「腿不能走,嘴還能問。」
舊烽道在南營西南二十里,今日午後兩名烽卒沒有按時返回,馬也沒有回來,附近卻沒發現明顯敵騎。陳牧沒有馬上說「有埋伏」,先問當天有沒有商隊從那邊經過。
「我怎麼知道?」
「那你先問清楚。」
書吏盯他:「你一個小卒問題還挺多。」
「你來找我,不就是因為路上出問題?」
書吏被堵了一下,最後真去翻通行記錄。陳牧趁這個空檔把南營看了個大概,這裡和黑石堡完全不同,不像一座需要所有人守死的家,更像一台不停轉的機器。今天三千人,明天可能兩千五,也可能四千,糧、箭、傷員、軍令和戰馬不斷穿過去,誰能讓這些東西走得順,誰就有用。
片刻後,書吏帶回兩個數字。今日經過舊烽道附近的商隊有三支,其中兩支已經進營,第三支走到半路折返,說前面看見一匹死馬。
阿娜朵正好被軍法卒帶過來,聽見「西面商隊」便問了一句:「賣什麼?」
「鹽、皮,兩車乾草。」
「帶多少馬?」
「十七匹。」
「有沒有北地人?」
「兩個。」
阿娜朵抬眼:「我要看他們。」
軍法卒直接拒絕:「你是待審人。」
陳牧問書吏:「舊烽道歸誰管?」
「南營斥候隊。」
「那讓斥候去。」
書吏臉上終於有點尷尬:「斥候隊今天上北牆了,剩下的人不夠。」
這才是真問題。南營三千人看起來很多,可每一批人都有自己的去處,真要臨時抽三十個熟路又能騎的人,反而不容易。
書吏道:「中軍讓各路剛到的人里湊三十個,會騎最好,我剛才就是看你能不能帶。」
陳牧笑:「我不會騎。」
「所以我說算了。」
「我的人會。」
書吏看向周鐵、石頭和二狗:「幾個?」
「十幾個。」
「還差。」
「找何遠借。」
「你能做他的主?」
「不能。」
「那你說什麼?」
陳牧靠在車板上:「所以你去問他。」
書吏嘴裡罵了一句,卻還是轉身去找何遠,結果何遠幾乎沒猶豫便給了十二個人。青嶺營一路走下來,他已經願意拿十幾名手下跟陳牧試一次。南營又從剛到的新兵里補了八名騎卒,加上周鐵等人,總共三十二。書吏回來時,把一塊臨時木牌扔進陳牧車裡。
「中軍口令,聽清。」
「你還是伍長,不升官。這三十二人只歸你今晚帶一次,天亮前查清舊烽道,兩名烽卒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遇到大隊敵騎立即退,不許逞能。」
「我現在能騎了嗎?」
林青禾的聲音突然從後面傳來。陳牧回頭,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醫棚出來,手裡還捏著一塊帶血的藥布。
「不能。」
「那怎麼帶?」
「車。」
書吏愣了一下:「我們南營第一次見躺車領夜路的。」
林青禾冷冷道:「我也是第一次見傷成這樣還不肯消停的。」
周圍幾個人都笑了。陳牧沒有覺得丟臉,他讓人把輕車上最厚的一層氈拿掉,換成兩根更結實的車轅,又讓何遠派來的十二騎先各自認路,不讓所有人圍著自己聽一遍再出發。陸霜衣從軍法棚回來時,三十二人已經收拾妥當。
她先遞給陳牧一張封好的紙:「紀雲舟今晚不審你們,軍務太多,押送案順延三日。」
陳牧接過後直接塞進車底。
「韓照呢?」
「單獨看管。」
「趙洪供的亂葬溝?」
「中軍已經派人去封。」
陳牧點頭,沒有再問。幾天前這些消息能讓黑石堡所有人圍著一張桌子爭半夜,現在到了白狼關,只需要幾句話便暫時壓到後面,因為外面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人去做。
陸霜衣看著他:「你不想知道結果?」
「會有人告訴我。」
「今晚我先去找那兩個烽卒。」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陳牧,你真的開始往外走了。」
陳牧笑了一下:「才三十二個人。」
「我說的不是人。」
她沒有繼續解釋。南營西門已經打開,門外是一條沒有燈的舊路。三十二個人依次出營,後面的火光很快被山坡擋住,白狼關高大的城牆也一點點消失在夜色里。陳牧躺在輕車上,手裡握著那塊臨時木牌。
幾天前,他還只是被人押著去白狼關的待審小卒。現在他剛到白狼關,當夜便帶著三十二個人,從這座更大的關城重新往外走。南營里還有一處地方讓陳牧多看了幾眼。
那是一排專門給北牆換下來的傷兵洗血的木槽,幾十個人坐在長凳上,有人少了手指,有人頭上纏滿布,還有人只是凍傷了腳。負責登記的軍吏不問他們打得英不英勇,只問姓名、所屬、還能不能歸隊、需要幾日。
其中一個年輕兵看見陳牧躺車上,居然笑他:「你也北牆下來的?」
「還沒上去。」
「那你運氣不錯。」
「為什麼?」
年輕兵指了指自己裂開的耳朵:「上去就知道。」
「你還覺得三十二人少嗎?」她問。
「少。」
「那我怎麼聽著你挺高興?」
「因為終於不是五個人。」
林青禾沒好氣地替他把肩帶又收緊一格:「等你傷好了再高興。」
臨時三十二人也不是一群直接聽陳牧話的「新兵」。何遠借來的十二騎更熟青嶺營的打法,周鐵等十幾個人只信陳牧,南營補來的八人甚至連他的名字都沒聽過。
陳牧沒有先讓所有人圍成一圈認自己。他只把舊烽道分成四段,讓熟路的南營騎卒說第一段,何遠的人說中間山口,周鐵負責最後怎麼帶傷車撤。
南營一個年輕騎卒聽完忍不住問:「你不是領隊嗎?」
「我沒走過。」
「那你怎麼領?」
「我負責最後決定往哪走,不負責假裝什麼都知道。」
「看見活人也別急著追。」
陳牧點頭:「你小時候見過?」
「我舅舅吃過一次虧。」
紀雲舟最後過來確認木牌時,看見陳牧已經準備出營,臉上難得露出一點無奈。
「你知不知道自己還是待審人?」
「知道。」
「我第一次押一人,押到地方以後他當天晚上又被中軍放出去了。」
陳牧笑:「我又不跑。」
紀雲舟看著西門外的黑路:「你現在就在往外跑。」
「明早回來。」
紀雲舟搖了搖頭,最終沒有攔。這一個動作讓陳牧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在白狼關還什麼都算不上,卻已經不再只是某張押送文書里的名字。只要他能把下一件事做好,他在這裡就會多一點別人不得不看見的位置。三十二個人很少。但這一次,路真的已經到了更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