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伍長不是官,帳本能殺官
巡按軍紀使到黑石堡時,校場上的三張案還沒撤。
風雪停了。
天卻更陰。
一行十二人從堡門進來,沒有打旗,只在領頭人的馬鞍旁掛了一枚青銅小牌。
牌上刻著兩個字。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55.co🌌m
軍紀。
黑石堡的人不認識那領頭的中年文官。
韓照認識。
所以他的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中年文官下馬,撣了撣袖口雪沫。
他沒有先看陸霜衣,也沒有看韓照。
他先走到軍功榜前。
從第一行看起。
陳牧。
火頭營十七卒。
南門。
黑狼衛。
北牆。
白狐旗。
蘇晚護冊。
火頭營解黑虎營側谷圍。
黑虎營七騎卒作證。
紙頁被風吹得翻起,他用手按住,慢慢看完。
校場裡沒人催。
韓照更不敢催。
中年文官看完,才問:「誰主記?」
他問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像先在舌尖上稱過。
他不是沒見過邊堡軍功案。
搶功、冒功、克賞、殺良充數,邊關每年都有。可像黑石堡這樣,把火頭營、黑虎營、趙家、北蠻、女細作、都司令全寫在一張榜旁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更怪的是,這張榜沒亂。
每一筆都有證。
每一證都有物。
每一物旁邊,都有名字。
主簿往前一步。
「下官蘇文遠。」
「誰主審?」
陸霜衣道:「我。」
「誰主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陳牧身上。
陳牧拄著長槍,站在案側。
他的傷還沒好,臉色比紙還白,但眼神很穩。
「陳牧。」
中年文官看著他。
「官職。」
「伍長。」
人群里有人呼吸一頓。
伍長。
兩個字放在這三張案前,顯得太輕。
中年文官卻點了點頭。
「伍長主帳。」
「有意思。」
韓照終於開口。
「紀大人,黑石堡私設軍審,陸霜衣縱伍長擾亂邊防,還請大人明察。」
紀大人看了他一眼。
「你是韓照?」
「正是。」
「你帶來的兩封都司令呢?」
韓照一頓。
紀大人身後的書吏已經上前,取過兩封文書。
驗火印。
看紙折。
聞蠟味。
又用小刀輕輕刮下邊緣一點蠟末,放在白紙上。
片刻後,書吏低聲道:「大人,舊蠟重熔,印邊有補壓痕。」
校場裡譁然。
韓照臉色變了。
紀大人問:「何意?」
書吏道:「不是白狼關正堂當日新封。」
「像是有人持舊印補蓋。」
韓照立刻道:「都司文書如何制發,末將不知。」
陳牧開口。
「記。」
主簿下意識提筆。
紀大人看了陳牧一眼,沒有阻止。
主簿寫下:巡按書吏驗令,舊蠟重熔,非正堂新封,韓照稱不知。
韓照臉皮抽動。
他第一次發現,連巡按來了,陳牧還在記帳。
紀大人問:「你為何記?」
陳牧道:「怕忘。」
「誰怕忘?」
陳牧看向軍功榜下的火頭營。
「他們。」
老柴等人站直。
他們被點到時,臉上還有灰,衣服破,手裡拿的也不是正經兵器。
紀大人掃過這些人。
「火頭營?」
老柴抱拳,動作很笨。
「火頭營暫代什長,老柴。」
紀大人道:「側谷解黑虎營圍,是你們?」
老柴看了一眼韓照,又看陳牧。
「是。」
「誰記的?」
「陳伍長。」
「黑虎營認嗎?」
韓照剛要開口,之前出列的七名騎卒已經跪下。
其中那個年輕騎卒低聲道:「認。」
「昨日側谷,確為火頭營縱火解圍。」
紀大人看向韓照。
「你的兵認。」
韓照眼神陰冷。
「戰場混亂,他們看錯也有可能。」
陳牧道:「那就按韓校尉說法,暫記待核。」
「但不能不記。」
紀大人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這個伍長,膽子不小。」
陳牧道:「小卒膽子不大,名字容易沒。」
火頭營那邊,有人眼眶一下紅了。
老柴低下頭,粗糙手掌在衣角上蹭了兩下。
他想起死在側谷的馬六,想起北牆上被抬下去的三個兄弟,也想起更多早些年死了連棚里舖蓋都沒人收的小卒。
那時候,名字丟了就是丟了。
沒人問。
現在陳牧一句「名字容易沒」,像把那些年沒人問的墳,全都從雪裡翻了出來。
紀大人收了笑。
「把原卷給我。」
主簿把三份冊子、證物清單、供詞逐一呈上。
紀大人身後的書吏開始核。
一頁一頁。
紙聲在校場上響了很久。
期間沒人敢大聲說話。
韓照的臉色越來越差。
趙洪已經站不穩了。
趙承烈低著頭,手指死死攥著衣角。
蘇晚站在主簿身後,手背還疼,卻沒有退。她看著那些冊子被一頁頁翻過,忽然覺得自己從火里搶出來的不是紙。
是陳牧給死人留的路。
阿娜朵跪在旁邊,眼神也變了。
她在草原上見過強者用刀殺人。
卻沒見過一個伍長用帳把一群官壓得說不出話。
良久,紀大人合上冊子。
「初審意見。」
所有人一震。
「趙洪,涉通敵、搶功、縱內應,收押。」
趙洪臉色慘白,猛地喊:「我不服!」
周鐵一腳踢彎他的膝蓋,把人按下。
紀大人繼續道:「趙承烈,涉假救功局,自供有罪。但北牆護主將、傷白狐衛,另記功,功罪分冊,押後再審。」
趙承烈閉上眼。
像被抽掉一半魂。
「韓照。」
韓照抬頭。
紀大人看著他。
「所持兩令存疑,黑虎營夜兵、燒榜未遂、側谷延戰諸事,暫奪黑虎營入堡權。」
「本人不得離堡,候白狼關正印覆核。」
校場炸開。
韓照終於變色。
「紀大人,你無權奪我營權!」
紀大人淡淡道:「暫奪入堡權,不奪營權。」
「你營仍在堡外。」
「你人,留在這裡。」
陸霜衣的刀往前推了半寸。
韓照身後騎卒想動,卻被周鐵和陸家親衛擋住。
更讓韓照心冷的是,黑虎營那七個作證的騎卒沒有動。
他們低著頭,跪在原地。
韓照忽然明白,自己今日最敗的地方,不是輸給陳牧的嘴。
是輸給那本帳。
帳把他的兵,也切開了。
紀大人最後看向陳牧。
「陳牧,火頭營出身,暫領伍長。」
「守南門、守北牆、護軍功冊、整火頭營諸功,待白狼關覆核。」
「覆核前,准暫領火頭營、南門殘卒、北牆守卒混編一隊。」
「名為……」
紀大人停了一下。
「記功隊。」
校場安靜了一瞬。
這個名字不威風。
沒有黑虎營凶,沒有親衛營亮,也不像邊軍那些帶刀帶狼帶虎的營號。
可火頭營的人聽見,卻像被火燎了一下。
記功隊。
不是送飯的,不是抬屍的,不是哪裡缺人往哪裡填的雜役。
老柴嘴唇動了半天,像想笑,又像要哭。他以前最怕點名。點名多半是缺人搬屍、缺人背糧、缺人去最危險的牆角補洞。
今天還是點名。
可點出來的,是一支隊。
石頭肩上還吊著布條,另一隻手卻死死攥著破鍋蓋,像那不是鍋蓋,是新發的軍牌。
他們終於有了一個能寫在冊上的名。
然後火頭營炸了。
老柴第一個跪下。
「謝大人!」
石頭跟著跪。
「謝陳伍長!」
越來越多人跪下。
不是跪紀大人。
是跪軍功榜。
陳牧沒有笑。
他看著榜上的名字,心裡只鬆了半口氣。
帳暫時保住了。
但韓照還沒倒。
都司正印還沒查。
白狼關背後的人,也還沒露面。
就在這時,堡外忽然傳來一聲長號。
不是北蠻號角。
是大梁軍號。
一名哨兵衝進校場。
「報!」
「白狼關韓副將親軍到堡外!」
「他們說——」
哨兵咽了一口唾沫。
「請陸參將交出偽造軍功、煽動譁變的陳牧。」
韓照慢慢抬頭。
他看向陳牧,嘴角重新浮起一點笑。
「伍長。」
「帳能殺官。」
「也能招來更大的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