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十二個人第一次歸我,先別急著殺人


  舊烽道出白狼關南營以後,先沿山腳往西,再鑽進一片被風削得發白的矮林。三十二個人分成四段走。最前面八名南營騎卒認路,何遠借來的十二騎壓在兩側,周鐵、石頭和火頭營舊人守著陳牧那輛輕車,最後幾個人專門看身後有沒有人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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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牧沒有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講一遍自己的辦法。出營前,走過這條路的人已經各自說過哪裡有溝、哪裡能藏馬、哪一段風最硬。他只是把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重新排了順序。第一處是舊石橋,第二處是雙松坡,第三處才是兩名烽卒失蹤的地方,夜裡沒有月亮,雪卻亮得發青。

  走出八里以後,前面的南營騎卒忽然停住。舊石橋邊躺著一匹死馬,馬鞍還在,韁繩卻被割走,屍體旁邊沒有人血。

  領路騎卒姓顧,回頭問:「看不看?」

  陳牧躺在車裡:「先看馬蹄。」

  顧騎卒下馬繞了一圈。死馬後蹄磨得厲害,左前蹄卻剛換過新掌,掌釘還是白狼關軍坊常用的四方釘。

  「我們的馬。」

  「烽卒的?」

  「像。」

  周鐵想沿雪印追,顧騎卒卻先看陳牧。

  陳牧問:「有幾個人的腳印?」

  「只有一人的。」

  「馬怎麼死?」

  「跑死的。」

  「那人沒騎?」

  顧騎卒又蹲下去看。雪裡那串腳印不是從死馬旁邊開始,而是從西面的林子過來,在馬屍附近繞了一圈,又往北走。像有人故意來過。

  陳牧道:「別追腳印,繼續走舊路。」

  何遠騎在旁邊:「失蹤烽卒可能就在北面。」

  「也可能有人想讓我們覺得在北面。」

  「那你出來查什麼?」

  「查他們最後在哪裡出事,不是看見一串腳印就追到天亮。」

  「是南營五號烽隊。」

  兩名失蹤烽卒正屬五號隊。周鐵這次沒有先去追,只把火堆周圍的雪扒開。很快,一名火頭卒在坡背面發現了第二種馬印,數量絕不是兩三匹隨手經過,至少有二十多匹曾經長時間停在這裡。

  何遠低聲道:「有人在這裡等過。」

  陳牧問:「往哪走了?」

  「西北。」

  「我們呢?」

  「舊烽台還在前面四里。」

  「先去烽台。」

  隊伍重新上路以後,越靠近烽台反而越安靜,直到半塌石台下出現一個被綁在石柱上的大梁烽卒,顧騎卒剛準備催馬上前,陳牧便抬手把所有人壓住。

  「停。」

  「人還活著!」

  「所以才更要停。」

  顧騎卒後背出了一層汗。若剛才十幾騎直接衝過去,馬先被絆,碎石再從坡上砸下來,躲在黑暗裡的人甚至不用露面。

  何遠低聲罵了一句:「又拿活人當餌。」

  陳牧沒有罵,對方連續幾次都在做同一件事,不是正面撞,是看大梁的人遇見火、遇見傷兵、遇見糧車以後,會不會按習慣往前沖。

  兩名騎卒貼地過去,一點點把套索和落石繩拆開。被綁烽卒果然還有氣,舌頭沒被割,只是肩後挨了一刀,凍得快沒知覺。人剛拖回車後,林子裡終於響起馬蹄,二十多騎從西北坡露出來,沒有直接沖,雙方隔著一百多步對看。對面最前一人穿著北地短甲,肩上有鐵爪紋。後面的人卻雜得多,有人甚至披著大梁舊棉甲。

  何遠握住刀:「二十多。」

  顧騎卒也道:「能吃。」

  陳牧沒有馬上下令。

  「他們為什麼還不走?」

  沒人回答,對面也在等。鐵爪騎首領忽然抬手,一人被從馬後拖出來,往雪地上一推,第二名失蹤烽卒,他已經死了。屍體胸前綁著一面小烽旗,北地騎手用刀割斷繩,屍體從坡上滾下來,隨後,那二十多騎開始退。

  何遠罵道:「我追十騎!」

  陳牧搖頭:「不追。」

  「人家當面扔屍體!」

  「所以才想讓你追。」

  「就這麼算了?」

  陳牧看著已經退入黑暗的騎兵。

  「今晚的軍令是找兩個人。」

  「一個活,一個死,都找到了。」

  「還多看見二十幾張臉。」

  「我不虧。」

  何遠咬著牙,卻最終沒有動,隊伍把死去烽卒抬上馬。

  「不是……抓我們。」

  「他們……問多久……」

  「什麼多久?」

  「問……點烽以後……多久有人來……」

  陳牧聽清以後,背後慢慢發涼,對方抓烽卒,不只是為了殺,是在問白狼關的反應時間。

  「什麼牌?」

  「我看見……大梁通行木牌……」

  話沒說完,人又昏過去,何遠轉頭看陳牧,這一次他沒問追不追。

  「今晚不抓人了?」

  「抓什麼人。」

  陳牧看著舊烽道遠處黑下去的山口。

  「我們先把他們正在問的問題,帶回去。」

  三十二個人掉頭,沒有首級,只有一個活烽卒、一具屍體和一句比首級更麻煩的話,鐵爪的人正在量白狼關的時間。出營前,陳牧沒有把三十二個人硬擰成一種打法,只讓南營騎卒認路、何遠的人盯兩側、周鐵等人守傷車。

  救下那名烽卒後,顧騎卒在他腰裡還摸到一小截燒焦的麻布。布邊染著藍灰色,和南營烽旗完全不同,阿娜朵不在現場,沒人認得是哪一部的東西,陳牧便沒有讓人猜,只收進袋裡,準備回營後再問。

  更值得注意的是烽台石縫裡塞著半塊干肉,肉上沒有牙印,卻被刀尖刻了三道平行口。顧騎卒說北路探騎有時會用這種辦法給後隊留記號,但每一部刻法不同,他認不出來。

  何遠道:「抓一個回來不就知道了?」

  陳牧看向已經退遠的那二十多騎:「我們今晚真追上去,最好的結果也是抓一個,最壞的結果是我們三十二個都成別人拿來問時間的人。」

  何遠聽完雖然仍不甘心,卻第一次沒有再把「不追」理解成膽小。

  返程時,陳牧還讓隊伍故意不走來路正中,而是沿舊石橋東側多繞了半里。幾名南營騎卒起初覺得沒必要,走到一處風口後卻在新雪裡發現兩匹馬遠遠跟過的蹄印,對方沒有靠近,只在他們救人以後確認了一次隊伍往哪邊回。

  「他們連我們回去走哪條路都看。」

  顧騎卒這次沒等陳牧回答,自己先把蹄印位置記進小圖。直到這一刻,三十二個人才真正明白今晚最大的收穫不在那名活烽卒,也不在坡上那具屍體,而是第一次看清鐵爪探騎到底在學什麼。

  他們學的不是怎麼沖一道牆,他們在學白狼關這台機器什麼時候會動、往哪裡動、一次會動多少人。回程最後三里,何遠主動把隊伍前後順序換了一次,讓最熟舊烽道的顧騎卒壓到最後,自己帶六人先回南營報門。

  周鐵在車旁問:「我們以後真要常帶這些人?」

  「我不知道。」

  「那你還記他們誰會什麼?」

  「今天不記,明天換三十二個又得重新認。」

  陳牧說完以後把顧騎卒的名字寫在小圖背面,又在何遠旁邊只記了兩個字——敢停。

  陳牧記下的不是「勇」也不是「忠」,而是「敢停」,因為何遠今天真正值錢的地方,是兩次最想追的時候都能把自己停下來。

  到了南營西門外,顧騎卒忽然把自己那支短哨遞給陳牧看。哨身上刻著五道小痕,每一道代表他過去在舊烽道上送回過一個活人。

  「今晚算第六道?」

  陳牧問。

  顧騎卒搖頭:「人是三十二個一起帶回來的,不算我一個。」

  南營火光已經在前面亮起來時,被救的烽卒在傷車裡又短暫醒了一次。這一回他說得更完整:鐵爪騎沒有問白狼關有多少兵,只不斷換問題,問烽火從五號台送到南營需要多久,南營夜裡通常有幾騎出來,遇見死馬以後斥候會先往哪邊找。

  顧騎卒聽完以後臉色越來越難看,因為這些問題里沒有一個直接問「怎麼攻城」,可一旦每個答案都被對方摸清,真正開打那天,對方自然會知道該先砍哪裡。

  陳牧看著西門越來越近,忽然覺得今晚第一次獨立帶三十二人出去,真正學到的不是「自己能帶隊」,而是敵人也在一夜一夜地學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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