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白狼關真正的大人物,先問我輸了幾次
三十二個人回到南營時,天還沒亮。營門守卒看見死去的烽卒,先把路讓開;看見另一人還有氣,又立刻叫醫棚推車。林青禾幾乎是從帳里衝出來的,連陳牧都沒看,先把被救的烽卒接進去。
「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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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騎卒道:「最少半日。」
「肩傷?」
「刀口,不深。」
林青禾只留下一句「別全堵門」,便帶著活烽卒進了醫帳,陳牧那輛輕車反而被暫時扔在外面。
二狗推著他等了半刻鐘,終於忍不住:「我們領隊回來沒人管?」
陳牧道:「裡面那個快死了。」
「我知道。」
「那你還問。」
「中軍要見你。」
陳牧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抬進去?」
書吏臉抽了一下。
「抬。」
白狼關南營的中軍帳比黑石堡軍功堂大得多,裡面卻沒有擺什麼威風東西。正中是一張鋪滿地圖的長桌,兩側掛著軍旗,牆上釘著幾十塊木牌,牌上全是營、驛、烽台和運糧線。帳里有七個人,陸霜衣已經到了,紀雲舟站在角落。
書吏道:「羅將軍,人來了。」
羅定山第一句沒有問黑松嶺,也沒問烏骨都。
「一個烽卒。」
「你的人呢?」
「都活著。」
「打了幾仗?」
陳牧想了一下:「一仗沒打。」
羅定山問:「二十多敵騎在你面前扔屍體,你沒追?」
「沒追。」
「怕死?」
「怕。」
羅定山居然點頭:「怕死正常。還有呢?」
「我不知道坡後多少人。」
「所以回來?」
「我的軍令是找烽卒。」
「如果對面只有二十人?」
「我也不追。」
「為什麼?」
「抓住他們,最多多二十顆腦袋。追進伏兵,可能把三十二個全丟。」
「你在黑石堡不是挺會拼命?」
「那時候不拼就死。」
「現在呢?」
「現在有三十二個人跟我出去。」
這次帳里徹底安靜了一下,陸霜衣站在旁邊沒說話,嘴角卻很輕地動了一下。
「烽火點起來以後,白狼關多久來人。」
「還有?」
「大梁商隊通行木牌可能已經落到他們手裡。」
羅定山把桌上一塊木牌翻過來,正是白狼關商隊牌。
「昨日下午,西路丟了兩塊。」
羅定山繼續道:「一塊在被殺的商人身上,一塊不知道去哪。」
「所以他們不是第一次用。」
「應該不是。」
羅定山把一張小圖推到陳牧面前,圖上不是整個北路,只有白狼關南面六處烽台、三座驛站和兩條糧道。其中四個位置被畫了紅圈。
「七日。」
「鐵爪騎試了四處。」
「一次引追兵,一次碰糧車,一次抓烽卒,一次拿商牌。」
「你覺得他們在幹什麼?」
陳牧沒有馬上回答,因為這已經不是「該不該追二十騎」那種一眼能看清的問題,他盯著六處烽台和三條路看了很久才開口。
「我覺得他們在找一條不用打白狼關,也能讓白狼關自己亂的路。」
帳里一名參將皺眉:「說清楚。」
「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那麼大胃口。」
陳牧指著地圖,「但如果糧路容易斷、烽卒容易騙、商牌能進門,真打起來的時候,他們沒必要先撞城牆。」
羅定山問:「那先打什麼?」
「先打路。」
「然後?」
「讓我們自己調人、堵路、斷糧、亂。」
羅定山聽完沒有夸,只把地圖往自己面前收了一寸,隨後換了一個讓陳牧有些意外的問題。
「什麼?」
「從黑石堡到這裡。」
陳牧想了想:「黑松嶺死三個人,凍河差點讓人把車堵冰上,楊樹溝如果何遠進去會吃虧,昨晚死一個烽卒。」
「這些不全算你輸。」
「沒贏也差不多。」
「我喜歡這句。」
他從桌邊拿起另一塊木牌。
「你還是伍長。」
「黑石堡的案子繼續審。」
「今晚那三十二人,也不歸你永久。」
陳牧點頭,本來就不該因為一次夜路任務突然升幾級。
「願不願去,看傷。」
「你現在騎不了。」
「我替別人問。」
羅定山看了他一眼:「任務用馬歸營,繳來的按軍功分。」
「行。」
「別急著行。」
羅定山往北牆方向一指。
「先去把昨夜那條路重新走一遍。」
何遠皺眉:「剛回來又去?」
「這次不是三十二人。」
羅定山道:「我給一百騎。」
羅定山補了一句:「陸參將領隊,你只帶自己的眼睛。」
「還有一件事。」
「今天中午,白狼關北門會來一支北地商隊。」
「他們說知道鐵爪部為什麼突然往南試路。」
陳牧問:「哪一部?」
「白泉部。」
「我認識他們的旗。」
羅定山道:「很好。」
「中午你也在。」
羅定山沒有因為陳牧判斷對了一次就把他留下誇獎。他讓書吏把昨夜三十二個人的行路時間重新寫在地圖邊:出營多久到舊石橋,多久到雙松坡,發現活烽卒以後又用了多久返營,連中途停下給傷員裹氈的時間也被算進去。
陳牧看著那些數字,有點皺眉:「這也記?」
羅定山道:「敵人都在替我們記,你還嫌自己記得多?」
不是誰先說了一句話、誰在一張冊子上多領了三兩銀,而是一個烽火點起來以後,騎兵多久能到,傷車走一段山路會慢多少,一百騎和三十騎分別需要多寬的路。
「這些數錯一刻鐘,死的不是一張紙。」
羅定山把木炭往地圖上一扔,「我不喜歡查帳,但我喜歡知道一支兵到底跑多快。」
羅定山只看了一遍,便讓軍法司派十個人封住入口,不許韓家、趙家和陳牧任何一方先進去翻。
紀雲舟問:「今日不挖?」
「北門今天有商隊,南路又在丟烽卒,我現在抽一百人陪你挖死人?」
「可這是幾年軍功——」
「封住,不會跑。」
羅定山說完便把供詞壓到桌角,只留一句「等今晚北路人回齊再查」,陳牧聽見以後也沒有插嘴,因為這種先後順序正是他想看到的。那條舊線還在,而且終於到了真正能往上查的地方,可它第一次沒有因為「發現新證據」就讓所有活人停下手裡的事。
中軍帳外此時正好有一隊換防騎兵經過,四百多匹馬沿坡道往北走,鐵蹄聲連成一片。羅定山等那陣聲音過去,才重新問陳牧:「你過去帶過最多多少人?」
「真正聽我的,十幾個。」
「昨夜三十二。」
「臨時的。」
「所以今天的一百騎更不是你的。」
陳牧點頭:「知道。」
「知道就好。很多人第一次站到大隊人馬旁邊,會誤以為自己也變大了。」
羅定山最後只指了指地圖,說陳牧現在不過比昨天多看懂了一點路,陳牧聽完反而覺得這句話比任何誇獎都順耳。如果一到白狼關,所有將軍都因為他殺過烏骨都便搶著給兵,這地方反而大不到哪裡去。
下午重新走舊烽道的一百騎由陸霜衣領隊,目的也不是再抓昨夜那批探騎,而是護著工兵把兩處失效烽台重新接起來,同時把昨夜發現的絆馬索、落石位和跟蹤蹄印一處處確認。陳牧沒有替陸霜衣發令,只在她問的時候說自己的判斷。
有一處山坡,他以為適合伏兵,陸霜衣卻讓二十騎直接上去,因為坡後沒有退路,真正的騎兵不會把自己塞死在那裡;另一處看似平坦的風口,陳牧覺得沒問題,顧騎卒卻從雪下刨出舊冰溝,告訴他春天這裡會化成爛泥。
一百騎重新出營前,陸霜衣只問陳牧何遠昨夜幾次想追。聽說第二次是何遠自己停住,她當場把左翼交給何遠:「會沖不稀奇,會停才值錢。」陳牧把這句話也記住。
下午的一百騎由陸霜衣分成前探、工兵護衛和後隊,陳牧只負責指出昨夜見過的落石位、套馬索和跟蹤蹄印。半塌烽台附近又找到一枚刻著鐵爪紋的骨扣,陳牧問會不會是假線索,陸霜衣只讓人收好:「見得多了,假的也會露出來。」陳牧把這句話記住,世界越大,越不能憑一枚牌子就把一整支軍隊想明白。
回營路上,一百騎從三岔坡經過時,遠處正有另一支白狼關騎隊往北門去。雙方旗號不同、任務不同,只在坡頂互相打了個手勢便繼續各走各路。
陳牧躺在車上看著兩支隊伍錯開,第一次清楚感覺到白狼關不是「一個將軍帶所有人打一場仗」的地方。這裡每天都有幾十件事同時發生,而真正高一級的本事,可能不是自己每件都沖在最前,而是知道哪一件該交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