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北門來的不是敵人,是三百匹馬和一個壞消息
中午以前,白狼關北門沒有開。
陳牧被林青禾強行換完藥,才允許坐車上城。她在輕車後面多綁了一根繩,交給周鐵的時候只說了一句:「他敢自己站,拉倒。」
周鐵點頭點得很認真。
陳牧看他:「你越來越聽她的。」
「她管你能不能活。」
「我也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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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管得沒她好。」
陳牧沒法反駁,北門城樓比南營高得多。門外已經等著一支商隊,不是二十輛小車。二狗第一次看見這麼多北地商人,站在城樓上半天沒說話,阿娜朵卻先笑了。羅定山站在城門內側,沒有親自下去迎,只讓通事和軍需官先驗牌、驗貨。
陳牧問:「他們一直能進關?」
陸霜衣道:「能做生意的部,比只會打仗的部多。」
「黑石堡怎麼沒人講?」
「黑石堡一年能見幾支?」
「我們要鹽、布、鐵針。」
羅定山道:「先說消息。」
烏蘭石沒有不高興,他往桌上放了一件東西,一枚黑色木牌,牌面刻著鐵爪。
「不是。」
烏蘭石搖頭,「探路令。」
羅定山問:「多少人在南面?」
「現在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麼?」
烏蘭石看向阿娜朵,兩個人用北地話說了幾句,阿娜朵臉上的笑徹底沒了,陳牧第一次見她這麼安靜。
「怎麼?」
她沒有立刻答。
烏蘭石自己用生硬漢話道:「鐵爪不是要打白狼關。」
「至少現在不是。」
「他們在替金狼王帳看路。」
帳里幾個軍官都沒動,羅定山顯然知道金狼王帳,陳牧卻只聽過名字。
「為什麼?」
「雪早,草少,還有病。」
「金狼王帳要把一部分冬營往南挪。」
「挪到哪裡?」
烏蘭石伸手,在白狼關北面的地圖上畫了一個很大的圈,烏蘭石劃出的範圍不是一座堡或一個山口,而是一整片從白狼河北岸延伸到雪河以南的草地。陳牧看了很久,黑石堡為了幾片牧草、一座馬棚能爭得頭破血流,北面一個王帳若真要遷冬營,看的卻是一整片幾百里的地方。
羅定山問:「多少人?」
「只是可能。」
烏蘭石很謹慎,「我們聽到的命令,是先看七條南路、三處河口、兩座大關。」
「真正遷多少帳,還沒人知道。」
阿娜朵終於開口:「鐵爪部只是第一批。」
「後面可能還有別的部。」
羅定山沒有順勢追問什麼「三個王庭」或「幾十萬騎」的大數字,只把問題壓回眼前真正能用的信息。
「什麼時候?」
烏蘭石道:「如果金狼真的要南移,第一場大雪前。」
「還有多久?」
「十幾日。」
營帳里的空氣一下變了,不是敵軍明天攻城,反而更麻煩,十幾日足夠讓人做很多準備,也足夠讓錯誤的判斷把兵力提前拖死。
陳牧問烏蘭石:「白泉為什麼來告訴大梁?」
這問題讓幾個軍官都看他,烏蘭石倒沒生氣。
「我們不想替他們趕馬。」
烏蘭石又拿出第二樣東西,一條被割開的皮繩。阿娜朵把紙抽出來,上面蓋著大梁商隊通行印,羅定山臉色沉下來。
「白泉商人在北面一個小集買到。」
「誰賣?」
「不知道。」
「多少錢?」
「兩個銀錢一張。」
紀雲舟下意識伸手去拿那張紅紙,陳牧卻在旁邊先問了一句這東西現在究竟能過哪道門,羅定山聽見以後看了他一眼。
「南營小門和三處驛棚。」
「那先換門,不用先查誰賣。」
紀雲舟動作停了一下,這句話正好踩在他們過去最容易掉進去的坑上,查當然要查。羅定山當場叫來軍需書吏。
「舊印今晚停。」
「新印只認半日。」
「所有商隊進門後換牌,出門再收。」
書吏領命出去,沒有開會,也沒有寫十份說明。烏蘭石談完消息,開始談生意,三百多匹馬換鹽、布和鐵器,價格吵得比軍議還凶,二狗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剛才還說要有大事,怎麼現在賣馬?」
阿娜朵道:「要打仗才更要賣。」
「為什麼?」
「我們拿鹽過冬,他們拿馬守路。」
她頓了一下。
「每個人都在準備。」
陳牧看向城外,白泉商隊後面,還有兩支更小的隊伍正在靠近,一支掛白旗,另一支旗子他從沒見過。
「嗯?」
「你那三十二個人還想帶嗎?」
陳牧看他。
「有任務?」
「下午出北門。」
「去哪?」
「我不讓你打鐵爪。」
羅定山指向地圖上離關最近的一處河口。
「去看看白泉說的第一條路。」
陳牧這次沒有先問給多少人,而是先問誰來領隊,羅定山聽見以後才笑了一下。
「這次你。」
白泉部的三百多匹馬進關時,南營里不少小堡兵都跑到欄邊看熱鬧。黑石堡若突然多出三百匹馬,足夠讓趙洪和韓照為了歸屬吵上半個月,可在白狼關,這只是今年冬前的一支正常商隊,軍需官甚至嫌其中一百多匹年紀太大,不肯按戰馬價收。
烏蘭石聽見以後也不生氣,只讓手下把馬分成三欄,又從車上取出幾塊曬乾的白色奶酪和一袋帶苦味的草籽,告訴軍需官這些老馬能馱貨、能過凍河,不該拿沖陣馬的標準算。
雙方為了每匹馬差兩三個銀錢爭得很兇,旁邊卻有人繼續搬鹽、量布,沒有誰因為剛才談了「金狼王帳南移」就停掉生意。
陳牧看著這場面,反而比聽軍報更能理解北面到底是什麼。白泉不是大梁的臣民,也不是鐵爪的死敵。它有自己的冬場、商路和孩子,要賣掉一批馬換鹽,也會為了不被金狼擠走而把消息送給白狼關。
阿娜朵與烏蘭石私下說了很久,回來時手裡多了一把帶銀紋的小刀。陳牧看了一眼:「送你的?」
「我小時候認識他兒子。」
「關係很好?」
「打過。」
陳牧沒忍住笑。阿娜朵卻沒笑多久,她告訴陳牧,金狼王帳真正可怕的地方並不是某一個特別能打的頭人,而是它能讓很多互相不喜歡的部在同一個冬天往同一個方向動。
「鐵爪平時連白泉的羊都偷。」
「那為什麼還聽金狼?」
「因為不聽的時候,金狼會先拿它過冬。」
可陳牧已經聽懂,一支五百騎探路隊背後若真有人統一安排路線,那白狼關接下來面對的便不是「哪一隊蠻騎膽子大」,而是北面某個更高層的力量開始動了。
林青禾也從白泉商隊裡買到兩包北地藥草。她沒有銀,便拿南營醫棚剩下的細針和一小瓶傷藥換。烏蘭石的人知道那種草治凍傷,卻不會處理箭創,兩邊談了幾句便成交。
二狗看得很新鮮:「藥也能換?」
林青禾道:「不然你以為商隊幾百里只運鹽?」
二狗又蹲去看人家皮車。陳牧則注意到另一件事:商隊裡有十幾個孩子,最大的不過十二三歲,小的還坐在車上。他們並不害怕白狼關,只是好奇地看城牆和大梁兵,顯然這條路以前已經走過很多次。
這讓「北地」兩個字再次從純粹的敵軍方向變成一個真正有人生活的地方。
軍需官不收小羊,附近軍戶卻很快圍上來談價。烏蘭石一邊算鹽價,一邊讓族人去買針、陶罐和乾菜;陳牧看著一個白泉少年拿兩張狐皮換走一隻鐵鍋,二狗在旁邊心疼得直搖頭,最後被阿娜朵一腳踢開,免得他真跑去壞別人買賣。
「你不是心疼鍋?」
「我是心疼皮。」
「那是人家的皮。」
這讓「金狼南移」更像一串互相推擠的結果,而不是某個大汗突然決定開戰。
陳牧問:「那鐵爪得到什麼?」
阿娜朵翻完話,道:「先找到好路的部,可以先挑冬場。」
這套規矩簡單得近乎殘酷:探路並不只是替王帳幹活,誰先把路看清,誰就更可能先拿到草、水和牲口活下去的位置。
羅定山聽見以後只讓書吏在鐵爪名字旁邊多記一行「有爭地之利」,沒有立刻給對方貼一個「死戰到底」的標籤。
陳牧看著那行小字,反而覺得敵人終於有了臉。這些人未必真喜歡金狼,也未必天生恨大梁,只是如果不往南走,他們自己可能先被更大的力量從冬場裡擠死。這種敵人才更難打,也更值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