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五十騎第一次出北門,我看見的不是戰場


  下午,白狼關北門第一次在陳牧面前真正打開。厚重門閂被八個人一起抬開,外層木門再由絞盤往兩側拉。門洞很長,車輪壓過石面時會發出低沉回聲,走到一半幾乎看不見身後的南營火光。陳牧仍坐在輕車裡,林青禾沒有跟。

  何遠問:「他不肯呢?」

  「綁。」

  不是打仗,是看路,陳牧卻比前幾次更認真,因為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從白狼關北門出去。門外和他想像的不一樣,沒有滿地敵軍,也沒有一出門就飛來的箭。

  二狗騎在隊尾,小聲道:「蠻人呢?」

  何遠道:「你想他們現在出來?」

  「我就是覺得……太空了。」

  陳牧也覺得空,黑石堡附近的路兩邊總有牆、溝、樹和村,這裡沒有。五十騎走到第一道界樁時,南營斥候先發現一處大馬群留下的痕跡。不是五六百騎,可能只有兩三百匹馬停過,馬糞已經凍硬,附近沒有帳篷灰,也沒有宰羊痕跡,說明只是短暫停留。

  陳牧問:「多久?」

  老斥候捏開一塊凍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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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以前。」

  何遠笑:「你這也能看?」

  「年輕時放了十二年馬。」

  陳牧沒有裝懂,他把這個判斷記下。雙方遠遠停住,南營斥候先舉通商旗,對面才慢慢靠近。商人點頭。

  「見過。」

  「多少?」

  「五十。」

  「往哪走?」

  「東。」

  「還有呢?」

  商人指向北面更遠的雪原。

  「很多馬在過河。」

  何遠立刻問:「多少?」

  商人攤手。

  「我沒數。」

  陳牧又問:「是軍馬還是搬冬營?」

  雙方比劃半天,最後商人乾脆從車裡拽出兩樣東西。一捆帳杆,一隻裝奶的皮桶,不是軍隊專門會帶的東西。

  陳牧道:「至少有人搬。」

  五十騎繼續往柳灣口走,越靠近河,地上的印子越亂,雪上既有軍馬留下的窄蹄,也有牛車和羊群反覆踩出的寬痕,甚至還能看見孩子小皮靴留下的腳印。這不是一支純粹來搶邊的軍隊留下的路,有人真的把家也往南帶,陳牧坐在車上看了很久。

  何遠低聲道:「要是真有幾千帳過來,打一仗就行?」

  「人家帶著孩子和羊,你打誰?」

  「那我們讓地?」

  「我也沒說。」

  陳牧沒有答案。

  這正是第一次真正遇到比「誰來搶軍功」複雜得多的問題。

  對面若是純騎兵,殺就行。若是整個部族為了活命往南搬,裡面會有兵,也會有老人、女人、孩子,還可能有本來願意和大梁做生意的人。怎麼處理,不是五十騎今天能決定,柳灣口終於到了。冰面上插著十幾根木桿,木桿頂端綁著不同顏色的布條,其中有白、有灰、有黑,另外還插著兩面陳牧從未見過的藍旗。

  「給誰分?」

  「不同部的人。」

  陳牧看著那十幾根木桿,這比看見五百鐵爪騎更麻煩,說明往南看的不只一個部。陳牧搖頭。

  「我們今天就是來看。」

  「留著他們繼續用?」

  「拔了,他們明天再插。」

  「那怎麼辦?」

  陳牧讓老斥候把每根杆的位置、顏色、朝向都畫下來,自己則沿河岸繼續看。很快,周鐵在一塊背風冰坡下找到一個剛熄的火堆,火堆旁沒有武器,只有一隻摔碎的小木碗。碗底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狼頭,像孩子刻的,陳牧撿起來,拍掉上面的雪,何遠也看見了。

  沒人再說「全是敵騎」。

  天色開始往暗裡沉,軍令只允許到第二道界樁,陳牧沒有多走一步。

  二狗有點意外:「這就回?」

  「看見的夠多了。」

  「一人沒殺。」

  「我們本來就不是來殺人。」

  陳牧把那隻小木碗放進車裡,回頭時,他看了一眼北方,遠處雪線上,隱約出現一串很小的黑點。

  過北門以後,陳牧讓五十騎把隊形拉得比南路更開。舊烽道兩邊好歹還有樹和山溝,這片雪原上視線能一直推出幾里,所有人擠成一團反而像在告訴遠處的眼睛「這裡有一塊最好數的人」。

  南營老斥候建議前後各放六騎,主隊中間再隔出百步,這樣真遇見大股騎兵,至少不會一轉身便全部堵在同一條雪槽里,陳牧沒有改,只讓何遠照做。

  二狗在後面看見隊伍越走越散,小聲道:「這樣還能聽見命令?」

  何遠回頭罵他:「所以才有旗、有哨、有會自己做事的人。五十個人還全等一張嘴喊,五百人怎麼辦?」

  這句話不是陳牧說的,他聽著卻很舒服。這些東西放在軍功冊里一文不值,真正走到雪原上卻能決定一家人能不能把車拉過河。離柳灣口還有三里時,東面雪線上出現八個黑點,五十騎幾乎同時停。

  何遠問:「鐵爪?」

  「太遠。」

  那八騎也看見他們,沒有靠近,只沿著平行方向慢慢走了半里,像是雙方都在確認對方人數。陳牧沒有追,也沒有掉頭,仍按軍令往柳灣口去。

  二狗終於忍不住:「他們跟著怎麼辦?」

  「讓他們看。」

  「看清我們五十人?」

  「我們也看清他們八個。」

  雙方隔著幾百步平行了一陣,八騎最後先折向北面,沒有一支箭射過來。很多時候兩邊的人都知道對方能殺,也都握著刀,卻不一定每一次見面都要衝上去拼命。

  到柳灣口以後,木桿和布旗之外,老斥候還在冰面邊緣發現了被反覆踩實的兩條寬路。一條只夠騎兵走,另一條明顯有牛車和羊群長期經過,說明不同南下隊伍已經開始自行分流。陳牧沒有拔木桿,卻讓人把其中最靠近南岸的三根方向悄悄轉了半圈。

  何遠看見:「你不是說別動?」

  「我沒拔。」

  「轉它幹什麼?」

  「看看明天誰來改回去。」

  何遠愣了一下,隨後笑了。這不是要靠三根木桿坑死什麼大軍,只是留一個最便宜的眼睛。如果第二天杆子恢復原位,至少說明有人持續維護這條路。回程以前,周鐵還在河邊撿到一隻孩子掉的皮手套,尺寸小得只能套住他三根手指。手套外面沒有血,掌心卻磨得很舊,顯然跟著車隊走了很遠。

  如果只會把所有問題都寫成「殺光敵人」,那他永遠只能帶幾十個人沖一條溝。

  越過第二道界樁以前,老斥候還指給陳牧看了一條幾乎埋在雪下的舊路。路基比普通牧道高半尺,兩邊偶爾能看到已經爛掉的木樁,據說幾十年前這裡曾經有過一座更北的小驛,後來戰亂和雪災連續毀了幾次,大梁便把常駐人撤回白狼關。

  陳牧問:「為什麼不修?」

  「修一次要糧、木、人,還得有人守。」

  「北邊的人用嗎?」

  「當然用。路不會因為我們不守就消失。」

  今天大梁退十里,明天商隊照樣走;後天哪個部族搬過來,舊路又會重新被踩開。

  五十騎靠近柳灣口時,遠處那八名北地騎手又出現了一次,這回他們身後多了兩匹空馬。雙方仍沒有靠近,其中一人甚至在雪原上舉起一根長杆,桿頭綁著灰布,和柳灣口木標上的顏色一樣。

  老斥候低聲道:「灰旗路有人管。」

  陳牧問:「哪一部?」

  「我不知道,所以回去問。」

  又是不知道。

  可這一次沒人因為「不知道」就隨口把那八騎全叫成鐵爪。

  到了河口以後,陳牧讓兩名會畫路的騎卒分別作圖,不許互相看。畫完一對,河灣彎度和四種旗的位置基本一致,只有一處牛車路相差半里。何遠問為什麼要畫兩份。

  「我怕一人把自己看錯的東西畫得特別認真。」

  老斥候聽見後笑了一聲:「這話我喜歡。」

  臨回程時,五十騎終於和那支正在南下的遷帳隊伍靠近到能看清人的距離。對方沒有過河,只沿北岸慢慢移動,前面十幾名持弓騎手壓著速度,後面是二十多輛牛車、羊群和一些步行的人。陳牧遠遠看見一個女人坐在車轅上抱孩子,也看見幾個少年牽著備用馬。雙方之間隔著凍河,沒有人舉弓。對面一名老人甚至朝他們抬了一下手,不知道算招呼還是示意不要靠近。

  何遠低聲問:「這算敵人嗎?」

  陳牧看了很久。

  「今天不算。」

  「明天呢?」

  「看他明天拿什麼來。」

  這個答案並不漂亮,卻是陳牧現在唯一願意給的。

  他不想因為自己剛剛決定「世界要更大」,就把每一個出現的新東西立刻歸進一個簡單答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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