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殺證人者,先入帳


  刺客被拖到軍功榜前時,還活著。

  周鐵卸了他的下巴,雙手反剪,膝蓋壓在雪裡。

  他的嘴角還沾著黑色藥粉。

  剛才若不是阿娜朵提醒,這人一咬牙,趙洪就算沒死,線索也斷了。

  軍功榜前擠滿了人。

  韓問山的親軍在堡外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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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照的人在東側黑營里看著。

  堡內的火頭營、守卒、傷兵、小吏,都盯著這個刺客。

  風把新貼的罪功副榜吹得啪啪響。

  第一行還空著。

  陳牧坐在榜旁,胸口纏著厚布,臉色蒼白。

  林青禾站在他身後,手裡抱著被砸裂的藥箱。

  她剛才用藥箱撞偏短弩,箱角裂開,裡面的藥瓶碎了兩隻。

  她看著那刺客,眼裡沒有平日的溫軟。

  只有冷。

  阿娜朵蹲在另一邊,手腕還綁著。

  她看刺客嘴角的藥粉,看了很久。

  「黑沙藥。」

  周鐵問:「什麼東西?」

  阿娜朵道:「北蠻死士用的。」

  話一出口,周圍立刻有低低議論聲。

  北蠻死士。

  可這刺客身上穿的是梁軍短襖。

  陳牧問:「北蠻東西,怎麼到韓家刺客嘴裡?」

  阿娜朵笑了。

  「你問我?」

  「我也想知道。」

  紀雲舟已經坐到案後。

  他這次沒有等陳牧催,自己開口。

  「主簿,記。」

  主簿立刻蘸墨。

  紀雲舟一字一句道:「刺客夜入地牢,欲殺趙洪滅證,口藏疑似北蠻死士黑沙藥,待查。」

  陳牧看了紀雲舟一眼。

  這個讀書人,終於開始自己寫帳了。

  韓問山親軍的校尉很快入堡求見。

  他沒有帶兵,只帶了兩名隨從。

  走到軍功榜前三步外,被陸家親衛攔住。

  那校尉看見刺客,面色不變。

  「紀大人,陸參將。」

  「此人身份未明,怎能直接往韓家身上扯?」

  陳牧沒有接他的問話。

  他抬手指向刺客的靴底。

  周鐵立刻把靴子扒下來。

  靴底夾層里,掉出一小片黑布。

  布上繡著一個極小的山字。

  韓問山親軍校尉的眼神終於變了。

  陸霜衣抬手。

  一名親衛把那片黑布挑到木案上。

  陳牧道:「韓副將親軍,左營暗記。」

  那校尉冷聲道:「一片布能證明什麼?」

  陳牧點頭。

  「一片布證明不了。」

  他看向老柴。

  「把今天早上數馬的木片拿來。」

  老柴立刻把木片遞上。

  那木片原本是灶房劈柴剩下的邊角料。

  以前拿來墊鍋腳都嫌薄。

  現在上面一列一列,全是韓家親軍的馬數、袋數、弓袋數。

  炭字歪歪扭扭,卻比許多軍吏的帳還清楚。

  紀雲舟拿起來看時,神情明顯變了。

  他見過漂亮公文。

  也見過蓋滿朱印的軍冊。

  可他第一次看見,幾個火頭卒趴在城頭半個時辰,就把一支親軍的底摸出一半。

  老柴立刻把木片遞上。

  陳牧翻到第三片。

  上面寫著:左營親軍,馬五十四,弩袋六,草袋十七,校尉靴邊黑布山紋。

  老柴咧了咧嘴。

  「早上數的時候順手記的。」

  城頭小卒不懂官文。

  但他們眼尖。

  誰的靴子有黑布,誰的馬缺一隻耳,誰的弓袋多一道補丁,他們都能記。

  那校尉臉色徹底陰了。

  紀雲舟看著木片,聲音沉了下來。

  「韓副將親軍左營暗記,與刺客靴中暗布相合。」

  「記。」

  主簿筆尖落下。

  罪功副榜第一行,終於有了字。

  韓副將親軍左營,涉夜刺證人,待審。

  這一行貼上去時,堡外韓問山的親軍營地明顯動了一下。

  有人回頭。

  有人低語。

  韓問山坐在馬上,遠遠看著那張榜,臉色像被雪壓過的鐵。

  他原本想讓人悄無聲息殺趙洪。

  現在人沒殺成,帳先貼出來了。

  陳牧抬眼看向那名校尉。

  「回去告訴韓副將。」

  「殺證人,也要先入帳。」

  校尉盯著他,手指在刀柄上按了又松。

  最終,他轉身離開。

  火頭營人群里,不知是誰低聲說了一句:

  「陳伍長真把韓副將也寫上去了。」

  這句話很輕。

  卻像火星落進乾草里。

  底層小卒看向罪功副榜的眼神,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榜上寫的是他們夠不著的官名,是上面想怎麼寫就怎麼寫的東西。

  現在,連副將親軍也能被寫上去。

  這張榜忽然就有了重量。

  趙洪被重新押出來時,肩膀還在抖。

  剛才那支短弩,是沖他來的。

  他怕死。

  怕得比誰都明顯。

  但也正因為怕,他終於肯把話說得更深。

  「苗九不能留在黑虎營。」

  他聲音沙啞。

  「韓照會先殺他。」

  陳牧道:「信寫完。」

  趙洪點頭。

  林青禾給他重新包了肩上的舊傷,又把斷裂的藥箱放到一邊。

  趙洪看了她一眼。

  「林姑娘剛才救了我。」

  林青禾冷冷道:「我救的是證人。」

  趙洪苦笑。

  「你們現在說話,都像陳牧。」

  林青禾手一頓,沒有回他。

  旁邊蘇晚抱冊站著,聽到這句話,心口微微一動。

  她也開始學陳牧的規矩。

  不是因為陳牧還要她。

  而是因為她終於知道,只有這種規矩,才能讓人活得不那麼賤。

  趙洪把信寫完。

  陳牧沒有直接送出去。

  他把信遞給阿娜朵。

  阿娜朵挑眉。

  「又讓我看?」

  陳牧道:「你看有沒有蠻人暗號。」

  阿娜朵接過信,掃了一眼。

  「沒有。」

  她頓了頓,又指著趙洪寫的「亂葬溝」三個字。

  「但這三個字寫得太直。」

  「韓照看了,會知道你在釣他。」

  趙洪臉色一變。

  陳牧問:「怎麼改?」

  阿娜朵用被綁著的手指點了點信紙。

  「寫『第三棵歪柳還沒爛』。」

  「懂的人會懂,不懂的人只當瘋話。」

  陳牧看著她。

  「你很會傳信。」

  阿娜朵笑了。

  「我若不會,早死在草原上了。」

  周鐵哼了一聲。

  「也早該死在黑石堡。」

  阿娜朵回頭看他。

  「可惜你們陳伍長捨不得我死。」

  火頭營幾個小卒立刻豎起耳朵。

  陳牧淡淡道:「因為你還有用。」

  阿娜朵的笑僵了一下。

  老柴低頭偷笑。

  林青禾把藥箱殘片收好,沒笑,但眼底冷意散了些。

  她低頭看了一眼裂開的箱角。

  那隻藥箱跟了她很多年,木面被藥汁浸得發暗,邊上還刻著她小時候劃下的一道小痕。

  剛才砸出去時,她沒有猶豫。

  可現在看見箱子壞了,還是有點心疼。

  陳牧看見了。

  「記。」

  林青禾一怔。

  陳牧道:「林青禾護證,損藥箱一隻,按軍用器物補。」

  林青禾嘴唇動了動。

  她想說不用。

  可火頭營那些人都在看著。

  她忽然明白,陳牧不是賠她一個箱子。

  他是在告訴所有人,救人、護證、擋弩,哪怕不是殺敵,也都算數。

  主簿把這一筆寫下。

  林青禾抱著殘箱,手指慢慢鬆開。

  陸霜衣一直站在榜旁,看著這一幕。

  陳牧把敵國女諜用成信差,把趙家百戶用成誘餌,把火頭營用成記功隊,把軍紀使逼成寫帳人。

  他沒有官職。

  卻已經在用人。

  陸霜衣看向遠處韓問山的大旗。

  「他不會等到日落。」

  陳牧點頭。

  「他已經等不了。」

  果然,半個時辰後,韓問山親軍營里響起鼓聲。

  不是進攻鼓。

  是整隊鼓。

  三百親軍開始上馬。

  韓問山派出的第二封文書,也送到堡門前。

  這一次,文書只寫了一句話。

  陳牧擾軍審、挾軍心、污副將,日落前不交人,韓問山將親自入堡清帳。

  紀雲舟看完,臉色發白。

  「清帳」兩個字,用得太狠。

  這是照著陳牧的話反打回來。

  陳牧接過文書,慢慢折好。

  「他要清帳。」

  「那就給他清。」

  他抬頭看向軍功榜。

  「把三榜都掛出來。」

  周鐵一怔。

  「三榜?」

  陳牧道:「功榜。」

  「罪榜。」

  「軍械榜。」

  「今晚不守城。」

  「守帳。」

  風雪裡,三塊木板被抬到軍功堂前。

  火頭營、陸家親衛、黑石堡守卒,一層層站到榜前。

  陳牧看著堡門外緩緩壓近的韓家親軍,聲音不高。

  「誰來撕帳。」

  「先把誰記成第一筆反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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