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三榜立起,韓家退半步


  三榜立起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黑石堡的火把一支支點燃。

  風從北牆灌下來,吹得火苗貼著木桿歪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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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功榜在中間。

  罪榜在左。

  軍械榜在右。

  三塊木板都不新。

  邊角還有舊刀痕和煙燻色。

  可當它們並排豎在軍功堂前時,整個黑石堡像多了一道看不見的牆。

  功榜上,寫著火頭營、陸家親衛、趙承烈、蘇晚、陳牧這些日子的功。

  罪榜上,寫著趙家搶功、黑虎營夜闖軍功堂、韓家親軍刺證人。

  軍械榜上,寫著白狐衛鐵爪、短斧、皮甲、火頭營繳獲分配,以及韓家親軍堡外馬匹草料數。

  老柴站在軍械榜前,腰挺得筆直。

  他認字不多。

  但他認得自己的名字。

  老柴,記功隊暫代什長。

  這幾個字,他看了好幾遍。

  每看一遍,眼眶就熱一遍。

  石頭吊著傷臂,站在旁邊嘿嘿笑。

  「老柴叔,你再看,字也不會多一個。」

  老柴瞪他。

  「你懂個屁。」

  「這是老子頭一回被寫在榜上,還不是陣亡那一欄。」

  石頭不笑了。

  周圍幾個火頭營小卒也沉默下來。

  這句話太重。

  以前他們的名字若被寫上去,多半是死後追記。

  現在,他們活著站在榜前,看見自己的勞,被人寫出來。

  陳牧坐在軍功榜旁邊,聽見了,卻沒有回頭。

  他看的是堡門。

  堡門外,韓問山的親軍已經列陣。

  三百多人,沒有沖。

  只是壓著。

  槍尖對著黑石堡,馬匹噴著白氣。

  韓問山騎在最前面,臉上沒什麼表情。

  韓照在他身後,眼神像一條陰溝里的蛇。

  紀雲舟站在三榜前,手裡捏著都司令,掌心全是汗。

  他今日已經寫下太多東西。

  每一筆都能讓他回白狼關後,被人狠狠盯上。

  可他已經不能停。

  他停,三榜就會變成陳牧一個人的私榜。

  他不停,三榜才是軍紀使親錄。

  這差別,能保很多人的命。

  陸霜衣走到他身邊。

  「怕?」

  紀雲舟苦笑。

  「怕。」

  陸霜衣看著城外。

  「怕還寫?」

  紀雲舟握緊筆。

  「若不寫,我今日就白來了。」

  陸霜衣沒有再說話。

  她看了陳牧一眼。

  陳牧沒有聽他們。

  他正低聲吩咐老柴。

  「火頭營分三隊。」

  「一隊守功榜。」

  「一隊守罪榜。」

  「一隊守軍械榜。」

  「不要離榜太遠。」

  「有人沖榜,先護板,再喊人。」

  老柴點頭。

  「要不要拿油?」

  陳牧搖頭。

  「今晚不先動火。」

  「韓問山要的是一個藉口。」

  「我們給他火,他就敢說黑石堡叛亂。」

  老柴立刻把油桶往後撤。

  「那拿啥?」

  陳牧道:「盾,繩,濕氈。」

  「他們沖,我們擋。」

  「他們撕,我們纏。」

  「他們拔刀,陸參將的人再拔。」

  老柴聽得很認真。

  這不是守城。

  這是守帳。

  比守城更憋屈。

  不能先打。

  不能先殺。

  但得站住。

  阿娜朵被押在罪榜旁。

  她看著陳牧布置,忽然道:「你們漢人打仗,真累。」

  陳牧沒有看她。

  「你們蠻人不累?」

  阿娜朵道:「草原上,誰刀快誰說話。」

  陳牧道:「所以你被拔都賣了。」

  阿娜朵嘴角一僵。

  周鐵差點笑出聲。

  阿娜朵冷冷瞥他一眼,又看向陳牧。

  「那你呢?」

  「你用帳說話,韓問山就不賣你?」

  陳牧看著堡門外的韓字大旗。

  「他會。」

  「所以我要讓他賣我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見。」

  阿娜朵沉默了。

  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和草原上的勇士完全不同。

  草原勇士用刀讓人害怕。

  陳牧用一張榜,讓人不敢閉眼。

  堡門外,韓問山終於動了。

  不是全軍進。

  他只派了二十名親軍步行上前。

  他們沒有騎馬,也沒有舉槍。

  每人手裡拿一面木盾。

  看起來像是來交涉。

  但盾後藏著短棍和繩鉤。

  陳牧一眼就看出來了。

  「沖榜的。」

  陸霜衣手按刀柄。

  陳牧道:「先不動刀。」

  二十名親軍走到堡門前。

  韓問山在外面開口。

  「紀大人。」

  「本將不入堡。」

  「只取陳牧一人。」

  「交人,三榜不動。」

  這句話一出,堡內很多人臉色變了。

  韓問山把刀口縮得很小。

  只要陳牧。

  三榜不動。

  這對一些人來說,很誘人。

  守卒里,有人下意識看向陳牧。

  如果只交一個陳牧,三榜能保,黑石堡能免一場內鬥,是不是更划算?

  人心剛動,陳牧就開口。

  「老柴。」

  「在。」

  「把第十七條念出來。」

  老柴立刻站到功榜前。

  他認字慢,但這一條他早背熟了。

  「火頭營陣亡十七卒,協燒敵糧,協斬烏骨都,追記小功,賞銀髮家眷。」

  聲音不算響。

  但火頭營的人都聽見了。

  陳牧又道:「第二十一條。」

  老柴繼續念:

  「火頭營老柴等六人,縱火側谷,解黑虎營側翼圍,記大勞,待核。」

  陳牧看向那些動搖的守卒。

  「我若被交出去,這些帳誰保?」

  沒人說話。

  陳牧繼續道:「韓問山今日說三榜不動。」

  「明日說三榜有誤。」

  「後日說火頭營冒功。」

  「大後日說死卒逃陣。」

  「到那時,你們去找誰?」

  風聲從堡門縫裡鑽進來。

  剛才還動搖的幾個守卒,臉色一點點變了。

  石頭忽然往前一步。

  「我不交。」

  他聲音有點抖。

  但他說了。

  老柴也站出來。

  「火頭營不交。」

  緊接著,周鐵按刀。

  「陸家親衛不交。」

  蘇晚抱著副冊,站在軍功堂門口,手指發白。

  她沒有資格替別人說話。

  可這一次,她也往前走了一步。

  「軍功冊不交。」

  這句話讓很多人都看向她。

  蘇晚臉色蒼白,卻沒有退。

  她終於知道自己能站在哪裡。

  不是站在陳牧身邊。

  是站在冊子旁邊。

  林青禾把藥箱放到腳邊,也往前一步。

  「傷兵冊不交。」

  陸霜衣最後開口。

  「我的親衛,不交。」

  四面聲音落下,堡門前那二十名親軍停住了。

  他們本來是準備借人心動搖沖榜。

  可人心沒有散。

  反而往陳牧身邊壓得更緊。

  韓問山遠遠看著,臉色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韓照低聲道:「義父,不能再拖。」

  韓問山沒有答。

  他看見了三榜前的人。

  不是很多。

  也不整齊。

  火頭營拿盾的姿勢甚至難看。

  可他們站在那裡,像一堆燒過的炭。

  外面看著黑,裡面還有火。

  韓問山若現在強沖,能衝破。

  但衝破之後,三榜上寫的每一個字,都會變成紀雲舟手裡的罪證。

  他不能讓紀雲舟死在這裡。

  也不能讓三榜被他自己的人當眾砸碎。

  韓問山抬手。

  二十名親軍後退。

  這一退,堡內先是一靜。

  然後火頭營里有人低低喊了一聲:

  「退了。」

  又有人喊:

  「韓家退了!」

  老柴沒有喊。

  他只是死死抓著木盾,眼淚從眼角滾下來,又被風吹乾。

  陳牧閉了閉眼。

  這不是贏。

  只是韓問山退了半步。

  但這半步,足夠讓黑石堡的人知道,三榜真的能擋刀。

  紀雲舟忽然站起身,在罪榜下方補了一行。

  韓副將親軍壓堡索陳牧,黑石堡諸卒護榜不退,韓軍暫退,待錄。

  他寫完,手還有些抖。

  但這一次,不是怕。

  是激動。

  韓問山在堡外看見紀雲舟落筆,臉色陰沉到極點。

  他調轉馬頭,只留下一句話。

  「明日辰時。」

  「白狼關覆審官至。」

  「到時候,本將看你們還護不護得住這三張破板。」

  韓家親軍緩緩後撤。

  沒有退遠。

  只退到雪坡下重新紮營。

  黑夜壓下來。

  三榜前的火把一支支燃著。

  陳牧看著那三塊木板。

  林青禾走到他身邊,低聲道:「你該回醫帳了。」

  這一次,陳牧沒有硬撐。

  他扶著木案站起,眼前黑了一下。

  陸霜衣伸手扶住他。

  指尖按在他腕上,很短的一瞬。

  她很快鬆開。

  「明日覆審官來,韓問山會換打法。」

  陳牧點頭。

  「他不撕榜了。」

  「他會改榜。」

  阿娜朵在旁邊聽見,眼神微動。

  蘇晚抱著冊子,臉色也白了一分。

  改榜。

  比撕榜更狠。

  撕榜,所有人都知道誰動手。

  改榜,卻能把黑的寫成白的,把功寫成罪,把活人寫成待斬。

  陳牧看向紀雲舟。

  「紀大人。」

  紀雲舟抬頭。

  陳牧道:「今晚把三榜各抄三份。」

  「一份藏軍功堂。」

  「一份交陸參將。」

  「一份……」

  他看向火頭營。

  「讓火頭營背熟。」

  老柴一愣。

  「背?」

  陳牧道:「紙會被改。」

  「木板會被砸。」

  「人腦子裡的帳,他們改不了。」

  風雪裡,火頭營的人一個個抬起頭。

  陳牧的聲音很輕,卻壓過了夜裡的馬嘶。

  「今晚不睡。」

  「背帳。」

  遠處,韓問山的大旗重新立起。

  而黑石堡里,三榜前,火頭營第一次像讀書人一樣,開始一字一句背自己的軍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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