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河口不是城牆,我不能把一千人扔回去


  紅煙升起來以後,鐵爪騎沒有立刻沖,最前面的百騎長先策馬走出十幾步,朝烏烈喊話。阿娜朵站在陳牧車邊,臉色越來越冷。

  「他說灰角部欠金狼王帳三百匹馬、一百青壯。」

  「還說烏烈帶人南走,就是背帳。」

  陳牧問:「背帳什麼意思?」

  「該交給王帳的東西跑了。」

  二狗聽見以後忍不住罵:「人也算東西?」

  阿娜朵沒有接,因為北地很多地方真是這麼算。烏烈也在回話。他把自己的弓摘下來,橫著舉在頭頂,不是投降,而是在表示願意先說。鐵爪百騎長卻只給了半刻鐘,讓灰角人掉頭。何遠從東面趕回來。

  

  「羊群壓住了。」

  「南邊呢?」

  「還沒見援軍。」

  陳牧抬頭看烽煙,白狼關能看見。但看見到調人出來,中間仍需要時間,鐵爪騎顯然也知道。那兩百多人開始慢慢散開,左翼往河上遊走,右翼則壓住灰角遷帳隊後側。沒有猛衝,卻一點點把一千三百人往柳灣口冰面逼。這才是最壞的打法。如果灰角自己亂起來,白狼關甚至不用和鐵爪交手,冰面就能先吞掉幾十輛車。

  陳牧讓阿娜朵告訴烏烈:「老人孩子先不動,能騎的全下馬。」

  「為什麼?」

  「馬留著擋路。」

  阿娜朵翻過去以後,烏烈罵了一句很難聽的北地話。陳牧沒問內容,他只指向柳灣口兩側。

  「把空馬和牛車橫在北岸,一道一道擺開,做三層。」

  烏烈盯了幾息,終於懂了,灰角男人開始下馬。第一排空馬被牽到河邊,第二排牛車卸下孩子和老人,橫過來卡住雪路,第三排才是持弓的人。這樣做很笨,也不適合衝鋒,卻能讓兩百鐵爪騎沒法一口氣撞進遷帳人群。陳牧自己的五十騎沒有過去,他們全部留在南岸。

  何遠皺眉:「我們不幫?」

  「過河就等於主動開打。」

  「人家都要衝了。」

  「先讓烏烈守住自己。」

  這句話聽起來冷。陳牧卻很清楚,他手裡只有五十騎,而且名義上仍是白狼關巡路隊。今天他帶大梁軍主動越河北擊鐵爪,明天羅定山就得解釋是不是白狼關先向金狼王帳開戰。但他也沒有準備看灰角被拖回去。

  「弓全上弦。」

  「鐵爪只要過河,我們就射。」

  南岸是白狼關的門前,鐵爪百騎長顯然也看懂了。第一輪衝鋒沒有直接撞灰角車牆,而是沿上游繞,想從冰面斜切南岸。陳牧等對方前蹄踏上冰,才讓老斥候吹哨,五十騎同時張弓。

  箭不是射人,全部釘在鐵爪騎前方十幾步。第一排箭落成一道黑線,鐵爪百騎長立刻勒馬。雙方隔著冰河對視,沒有誰願意先把事情變成大梁和金狼的正面交戰。可這層默契只撐了很短時間,北岸右翼突然亂了。

  北岸再沒有什麼「談」。

  陳牧看見後只說一句:「鐵爪自己越線了。」

  「我們過?」

  「不。」

  「他們還想繞南岸。」

  二十多鐵爪騎已經再次踩上冰面,這次沒有停。陳牧揮手以後,五十騎第一輪箭真正射出,無遮擋的冰面立刻把最前幾匹馬暴露得清清楚楚。最前面四匹馬當場翻倒,後面騎手急著改向,撞成一團。陳牧沒讓人追,只射第二輪,把那批試圖過河的騎兵壓回北岸。

  與此同時,白狼關方向終於出現馬蹄聲,先是一面黑色中軍旗。兩百騎越過南坡時陸霜衣就在最前,二狗差點喊出來,陳牧卻先看見他們舉的是護境黑旗,而不是主動出戰的紅旗,羅定山仍然沒有下令北渡。

  兩百騎到河邊以後迅速展開,整個南岸一下從五十人變成兩百五十人。鐵爪百騎長終於開始後退,北岸搶馬的那一隊也很快撤出。他們留下十一具屍體,灰角部則死了七個人,傷十幾個,丟了三十多匹馬。

  烏烈沒有追。他抱著那個中箭少年的屍體站了很久,然後把人交給孩子母親,自己騎到冰面中間。陸霜衣也走到南岸最前,兩個人隔著幾十步。阿娜朵站在冰河中間翻話,烏烈直接問大梁到底讓不讓灰角過河,陸霜衣卻沒有越權回答,因為這個決定並不歸她。

  更不歸陳牧,白狼關南門方向又來一支小隊。只有十幾騎,為首的羅定山沒有披重甲,只穿一件黑色冬袍,親自到了柳灣口。他第一眼先看灰角車隊,第二眼才看陳牧。

  「你放人過河了嗎?」

  「沒有。」

  「和鐵爪打了嗎?」

  「他們過河時射了兩輪。」

  「線沒越錯。」

  隨後他朝阿娜朵道:「問烏烈一件事。」

  「灰角過河以後,聽不聽白狼關的規矩?」

  「只要不是把我們交回金狼。」

  「我們聽三十天。」

  羅定山又問:「兵器呢?」

  「進關不帶刀。」

  「出關還我。」

  「我不要你的刀。」

  「持弓騎在北岸單獨紮營。」

  「老人孩子、傷員、無甲人先過河,牲口分三批。」

  「白狼關只給三日糧。」

  「第四日,我們再談你們往哪走。」

  這不是收編,也不是把一千三百人全部趕走。只是先讓最容易死的人過河,烏烈回頭看自己的部族。半刻鐘後,第一輛牛車慢慢駛上冰面,車上坐著三個老人、兩個孩子。沒有武器,白狼關南岸的軍卒沒有歡呼。

  灰角人也沒有跪,雙方只是看著那輛車一點點過河。陳牧卻知道,這件事比自己今天殺二十個鐵爪騎大得多。因為白狼關第一次為一個本來不屬於大梁的部族,開了一條臨時路。

  他只沿冰面走了一圈,親自踩過最窄的過河線,又讓軍需書吏數灰角人現有乾糧。烏烈說還有兩日,書吏自己抽查幾輛車後卻告訴羅定山:「最多一日半。」

  羅定山沒有揭烏烈虛報乾糧的短,只繼續問病人有多少,灰角部自己卻連這個數字都說不清。林青禾沒有來,南營隨羅定山來的醫卒便帶兩個灰角女人沿車隊走了一遍,最後報了四十七個明顯發熱或凍傷嚴重的人,其中九個孩子。

  羅定山先開口放過河的,就是這四十七人和陪護家屬。烏烈原本還堅持族人不能拆開,看到其中一個三歲孩子已經燒得抽搐,最後什麼都沒說。第一批只過六輛車,第二批十二輛,確認冰面沒繼續開裂以後才加到二十輛一批,速度雖然慢,柳灣口反而一直沒亂。

  陳牧能站時便撐著周鐵肩膀在河邊看,胸口開始發熱後也沒有繼續硬撐,很快重新坐回輕車。何遠見他坐回車裡,居然鬆了口氣。

  「我還以為你真準備站到最後一輛。」

  「我又不是冰樁。」

  「有時候比冰樁還倔。」

  「他說謝謝你沒讓烏烈第一時間過河。」

  何遠愣了:「他們不是急著過?」

  「就是因為急,真全衝上來,最少要翻幾十輛。」

  「他說灰角這一路已經死了六十多人,不想最後死在一條自己看得見對岸的河上。」

  只讓阿娜朵告訴他:「今晚先把最弱的送過去。」

  老人點頭,隨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小塊灰白石頭遞給陳牧。

  「什麼?」

  「灰角部找冬草用的鹽石。」

  那不是投降禮,也不是效忠,只是一個走了很久的老人拿自己熟悉的一點東西換一句謝謝。

  等羅定山宣布持弓騎留北岸單獨紮營時,烏烈又僵了一次。陳牧原本以為他會反對,結果烏烈只問阿娜朵一句:「大梁騎兵會不會夜裡過河繳我們的弓?」

  羅定山聽完直接回答:「只要你的人不過河帶弓,我的人也不過河拿弓。」

  烏烈點頭,雙方第一次有了一條很簡單、誰都聽得懂的規則。這條規則沒有十張文書,也沒有複雜盟約,只是冰河兩邊各退一步,誰都先別把事情逼到只能打一仗。夜幕真正落下時,南岸已經過來六百多人,北岸仍留著灰角騎手、青壯和大部分牲口。柳灣口兩邊同時點起火堆,火光隔著冰面連成兩條線。

  陳牧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白狼關所謂「大關」真正厲害的地方並不是牆能擋多少騎兵。

  而是有些時候,它得決定一群原本不是自己人的人,今晚能不能活在牆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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