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誰拿火頭營的鐵爪


  天剛亮,白狼關的人進了堡。

  不是一隊。

  是三隊。

  第一隊穿青甲,護著一個瘦高文官。那人四十上下,臉白,眼窄,手裡捧著一隻封蠟木匣,匣角掛著白狼關覆審牌。

  第二隊是韓問山的親軍,二十人,沒進軍功堂,只守在堂外。刀不出鞘,手卻都按在刀柄上。

  第三隊最刺眼。

  他們沒看人,先看東西。

  兩個軍械吏帶著木車,直奔北牆繳獲堆。昨夜火頭營拖回來的鐵爪、短斧、皮甲,還有白狐衛身上的幾塊護肩,全被碼在車邊。

  老柴蹲在旁邊,正拿破布擦一副鐵爪。

  那是他親手拖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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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爪尖還有缺口,柄上纏著黑皮。老柴昨夜抱著它笑了半宿,說以後火頭營也能爬牆,也能下溝,不用光拿鍋蓋擋刀。

  軍械吏走過去,彎腰就拿。

  老柴一把按住鐵爪。

  「幹啥?」

  軍械吏皺眉:「公械入庫。」

  「啥庫?」

  「白狼關軍械庫。」

  老柴一下站起來,半張臉都青了。

  「這是俺們拖回來的。」

  軍械吏冷笑,抬起手裡的鐵牌。

  「敵械繳獲,歸軍中統一封存。誰准你們私分?」

  周圍火頭營的人都圍了過來。

  石頭肩上還吊著布,聽見這話,急得眼睛發紅。

  「俺們拿命換的!」

  軍械吏看都不看他。

  「命也是軍中的命。」

  這句話一落,火頭營那邊頓時炸了。

  瘸三拄著木棍,一瘸一拐擠到前頭。他話少,平時背榜的時候最穩,這會兒手指卻抓得發白。

  「拖白狐衛屍三具,老柴、馬六等人記小功待核。繳鐵爪七副,短斧九柄,皮甲五領。榜上寫著。」

  軍械吏嗤了一聲。

  「榜?」

  他回頭看向軍功堂方向。

  「那榜現在算不算,還兩說。」

  雪地里一下靜了。

  這句話比刀還難聽。

  火頭營這些人昨夜敢拼,不是因為膽子突然大了,是因為榜上有名。現在白狼關的人一進堡,第一件事就是告訴他們——榜可能不算。

  老柴的臉慢慢沉下去。

  他沒讀過書。

  他只聽懂一件事。

  自己兄弟拿命換的東西,又要被別人伸手拿走。

  「俺不懂你們啥規矩。」老柴咬著牙,「這爪子,誰拖回來的,誰先用。陳伍長說的。」

  軍械吏抬手一揮。

  「搬。」

  兩個親軍上前。

  石頭忍不住往前沖,被馬六一把拽住。

  馬六個子不高,腿快,嘴也碎,平日裡最愛貧。這回卻壓低聲音罵:「你肩還沒好,衝上去給人送罪名?」

  石頭氣得發抖。

  「那就讓他們拿?」

  「等陳伍長。」

  話音剛落,醫帳那邊帘子掀開。

  陳牧出來了。

  林青禾跟在後面,手裡還拿著藥碗,臉色很難看。

  「你再走兩步,傷口又開。」

  陳牧沒回頭。

  他披著舊袍,臉還白著,走得不快。但雪地里的人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韓問山站在軍功堂台階下,看著他走來,沒有開口。

  那瘦高文官也在看。

  陳牧走到繳獲堆前,先沒看軍械吏。

  他蹲下,拿起那副鐵爪,翻過來。

  爪柄內側刻了一道短短的柴刀印。

  老柴昨夜刻的。

  不是為了好看。

  是怕別人拿錯。

  陳牧問:「誰拖的?」

  老柴立刻道:「俺和馬六。」

  「誰接的?」

  「石頭和瘸三。」

  「誰清點的?」

  瘸三道:「我。」

  陳牧點頭,抬眼看向軍械吏。

  「聽見了?」

  軍械吏冷聲道:「聽見又如何?繳獲歸庫,這是軍規。」

  陳牧道:「歸庫可以。」

  火頭營的人臉色一變。

  老柴也愣住。

  韓問山眼底閃過一點笑。

  陳牧卻繼續道:「先寫清楚。」

  他指著木車。

  「鐵爪七副。哪一副誰拖回來的,誰接的,誰清點的,先寫在封存單上。」

  軍械吏皺眉。

  「多此一舉。」

  陳牧道:「不寫,就不是封存,是搶。」

  雪地里風聲一緊。

  韓問山終於開口:「陳牧,你還沒受審。」

  陳牧看向他。

  「我知道。」

  韓問山慢慢走下台階。

  「待審之人,管到軍械封存上來了?」

  陳牧沒有退。

  「我不管封存。」

  他把鐵爪放回原處,聲音不高。

  「我管名字。」

  火頭營的人都看著他。

  陳牧道:「鐵爪可以搬。短斧可以搬。皮甲也可以搬。」

  「但誰拖回來的,誰守住的,誰繳的,寫清楚。」

  「以後庫里少一副,壞一副,換一副,也能知道該問誰。」

  瘦高文官眼神動了一下。

  他就是白狼關覆審官,名叫賀文柏。一路入堡,他一句話沒說,此時卻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封蠟木匣。

  韓問山淡淡道:「你這是不信白狼關軍械庫?」

  陳牧道:「我誰都不信。」

  老柴嘴角一抽。

  這話糙。

  但聽著痛快。

  韓問山的臉冷了些。

  他身後親軍往前半步。

  周鐵也往前半步,刀柄撞在甲片上,響了一聲。

  陸霜衣從軍功堂側門出來,紅披風被風吹起。

  「韓副將,覆審未開,先搶繳獲,不合規矩。」

  韓問山看向她。

  「陸參將說重了。封存而已。」

  紀雲舟也走出來,手裡抱著昨夜抄好的三份榜。

  他臉色還是白,但這次沒有低頭。

  「封存可以,但需有封存單。」

  賀文柏終於開口。

  「寫。」

  兩個字落下,軍械吏臉色一僵。

  韓問山看了賀文柏一眼。

  賀文柏沒有看他,只打開木匣,取出覆審筆。

  「繳獲既涉軍功,就該先記來源,再封歸庫。」

  陳牧沒有笑。

  他只是轉頭看向火頭營。

  「聽見了?」

  老柴立刻吼:「聽見了!」

  陳牧道:「自己盯著。」

  馬六躥到木車邊,伸著脖子看軍械吏寫字。

  「別把俺名字寫錯。馬六,不是馬陸。俺娘生俺的時候排行第六,不是地上爬的蟲。」

  火頭營那邊有人憋不住笑。

  緊繃的雪地鬆了一點。

  韓問山卻沒有笑。

  他看著陳牧,像在看一塊硬骨頭。

  搶東西沒搶成。

  但他不急。

  他本來也沒指望靠一副鐵爪拿下陳牧。

  他要看火頭營的反應。

  要看這群泥腿子,敢不敢為了陳牧和白狼關的人頂嘴。

  現在看見了。

  他更清楚該從哪裡下刀。

  封存單寫到最後一件皮甲時,馬六已經把脖子伸得快貼到紙上。

  他不識幾個字,卻會認自己的名字。

  軍械吏寫一行,他就跟著念一行。念錯了,就讓瘸三給他指。

  旁邊幾個守卒本來只是看熱鬧,聽著聽著,也湊近了些。

  有人低聲說,原來繳獲還能這樣寫。

  有人摸了摸自己腰間那把缺口短刀,眼神發亮,又很快低下頭。

  以前他們繳到的東西,不是被百戶拿走,就是被庫吏一句「公用」收了。至於是誰拿命換來的,沒人問。

  陳牧沒有說大道理。

  他只是讓每一件東西旁邊,都多了一個人名。

  韓問山把這些反應都看在眼裡。

  他的眼神更冷。

  封存單寫到最後一件皮甲時,韓問山忽然道:「那個叫老柴的。」

  老柴抬頭。

  「俺在。」

  韓問山道:「你是火頭營臨時什長?」

  老柴看了陳牧一眼。

  陳牧沒說話。

  老柴挺胸。

  「是。」

  「跟我走一趟。」

  火頭營的人臉色全變了。

  石頭第一個上前。

  「憑啥?」

  韓問山看都沒看他。

  「覆審問話。」

  陳牧的手指慢慢收緊。

  林青禾站在他身後,低聲道:「別動氣。」

  老柴也看出不對,但還是咧嘴笑了一下。

  「問就問。」

  他把剛擦好的鐵爪塞給馬六。

  「看住了,少一根爪尖都罵你。」

  馬六接住鐵爪,臉色發青。

  老柴跟著韓問山親軍往軍功堂後院走。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喊了一嗓子。

  「陳伍長!」

  陳牧看著他。

  老柴道:「俺嘴笨。」

  「但俺記得。」

  「這鐵爪,是俺拖回來的。」

  火頭營沒人笑。

  韓問山背對眾人,嘴角卻動了一下。

  陳牧知道。

  真正的黑手,現在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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