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十二軍棍,也要記帳


  後院門一關,外面的風聲都低了。

  軍功堂前的人沒散。

  火頭營沒人肯走。

  石頭抱著一副鐵爪,眼睛一直盯著後院門,像下一刻就要衝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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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六蹲在車邊,嘴裡碎碎念。

  「問話就問話,關門幹啥?」

  「問一句開一句門不行?」

  「老柴那張嘴,三句能說明白的事,他要罵五句……」

  瘸三沒說話。

  他拄著木棍,站在三榜旁邊,一字一字看昨夜抄下來的榜。

  像怕自己忘。

  陳牧坐在軍功堂檐下。

  林青禾把藥碗塞到他手裡,語氣比風還冷。

  「喝。」

  陳牧喝了一口,苦味壓住喉間的腥甜。

  他沒有問後院裡在問什麼。

  韓問山不會問鐵爪。

  也不會問軍功。

  他問的是火頭營的心。

  一盞茶後,後院裡傳出第一聲悶響。

  砰。

  像木杖落在濕皮上。

  石頭猛地站起來。

  馬六的碎嘴停了。

  第二聲又落下。

  砰。

  火頭營的人臉色都變了。

  「他娘的!」周鐵一步往後院沖。

  陸霜衣抬手按住刀鞘,擋在他前面。

  「不能闖。」

  周鐵眼睛發紅。

  「他們打人!」

  陸霜衣看向後院。

  她的手也按得發白。

  「闖了,就是劫審。」

  這四個字壓下來,周鐵硬生生停住。

  第三聲落下。

  這一次,火頭營里有人低下了頭。

  不是不憤怒。

  是怕。

  韓問山打的不是老柴一個人。

  是打給他們所有人看。

  跟著陳牧記帳,可以有功。

  也會挨棍。

  陳牧把藥碗放下。

  碗底碰到木案,輕輕一響。

  林青禾看向他。

  「你不能去。」

  陳牧道:「我知道。」

  他沒動。

  他只是讓紀雲舟拿紙。

  紀雲舟一怔。

  「寫什麼?」

  陳牧聽著後院第四聲悶響。

  「老柴,覆審問話期間受軍棍一記。」

  紀雲舟喉嚨動了動。

  「這也記?」

  陳牧看向他。

  「為什麼不記?」

  第五聲。

  紀雲舟咬牙,提筆寫下。

  紙上第一行字剛落,火頭營的人都看了過來。

  第六聲。

  陳牧道:「再記。」

  紀雲舟繼續寫。

  第七聲時,石頭終於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

  「陳伍長,讓俺進去換他。」

  陳牧看他一眼。

  「你進去,只會讓他們多寫一個譁變。」

  石頭嘴唇發抖。

  「那就看著?」

  陳牧沒有立刻答。

  後院第八聲落下。

  他才道:「看著。」

  石頭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陳牧聲音很沉。

  「看清楚。」

  「他們怎麼打。」

  「誰下令。」

  「誰執棍。」

  「打了幾下。」

  「都看清楚。」

  馬六抬起頭。

  陳牧道:「以後還。」

  這兩個字不響。

  可火頭營的人一下全安靜了。

  不是不疼。

  是有東西壓住了疼。

  第九聲。

  第十聲。

  第十一聲。

  第十二聲。

  火頭營里一個年紀小的卒子忽然往後退了半步。

  不是怕疼。

  是想起家裡。

  他爹還在堡外屯田,娘每月等著軍糧。若他被寫成陳牧私兵,家裡的糧牌就可能被扣。

  韓問山這一棍,打在老柴背上,也打在他們家門口。

  陳牧看見了。

  他沒有罵那小卒慫。

  怕家裡沒糧的人,不叫慫。

  這筆帳更該記。

  後院門終於開了。

  兩個親軍把老柴架出來。

  他臉貼著雪氣,嘴角沾著泥,背上的衣袍被打裂了幾道。沒有見骨,沒有血肉模糊,但人已經站不穩。

  石頭衝過去,一把接住他。

  「柴叔!」

  老柴疼得臉發白,卻先罵了一句。

  「嚎啥,老子沒死。」

  馬六眼眶一下紅了。

  「你還嘴硬。」

  老柴看向陳牧,費力抬了抬手。

  「陳伍長。」

  陳牧站起來。

  「他們問什麼?」

  老柴吸了口冷氣。

  「問俺是不是你收買的。」

  火頭營里一片罵聲。

  老柴咧嘴。

  「俺說是。」

  眾人愣住。

  石頭急了:「你咋能說是?」

  老柴瞪他。

  「俺說,陳伍長用軍功收買俺。」

  「用俺自己的功,收買俺自己的命。」

  他疼得喘了兩口,繼續道:「他們又問三榜是不是你私設。」

  陳牧問:「你怎麼說?」

  老柴道:「俺說俺不懂私設不私設。」

  「俺只知道,沒這榜,俺拖回來的鐵爪就讓人白拿了。」

  火頭營的人眼睛全紅了。

  瘸三忽然彎腰,從雪裡撿起一截斷草棍。

  他在地上劃了一道。

  又劃一道。

  一共十二道。

  石頭看著那十二道,牙關咬得咯咯響。

  馬六不說話了,只把老柴先前塞給他的鐵爪抱在懷裡。

  那副鐵爪冰得像石頭,他卻像抱著一盆火。

  韓問山從後院走出來,拍了拍袖口,像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小事。

  「此人言語粗鄙,前後不清。火頭營受陳牧蠱惑之事,還需再審。」

  陳牧看向紀雲舟。

  紀雲舟把剛寫好的紙舉起來。

  紙上十二行。

  每一行都是一棍。

  「韓副將,問話期間用刑十二記。」

  韓問山冷眼看他。

  「軍中問話,杖責幾下,很稀奇?」

  陳牧道:「不稀奇。」

  他走到老柴身邊,低頭看了一眼。

  老柴想站直,沒站起來。

  陳牧伸手扶住他。

  只扶了一下。

  很快鬆開。

  「十二棍,記上。」

  韓問山笑了。

  「棍傷也算軍功?」

  陳牧看著他。

  「不是功。」

  他轉頭看向火頭營。

  「是債。」

  風雪刮過檐口。

  老柴疼得嘴角直抽,卻笑了。

  「這債,俺也有份?」

  陳牧道:「你最大份。」

  火頭營那邊有人低聲罵娘。

  有人抹了把眼。

  也有人臉色發白,不敢看韓問山。

  陳牧看見了。

  他沒罵。

  怕是人之常情。

  他不能要求每個火頭卒都不怕軍棍。

  韓問山正是要這個效果。

  讓火頭營知道,帳能記,棍也能落。

  不遠處,那個後退半步的小卒忽然抬頭。

  他看著老柴背上的裂衣,又看著紀雲舟手裡的紙,小聲問馬六。

  「這十二棍,真能還?」

  馬六平時嘴最快,這次卻頓了頓。

  「能不能還,俺不知道。」

  他把鐵爪往懷裡又抱緊了點。

  「但不記,肯定沒人還。」

  那小卒慢慢站回原處。

  陳牧看見了。

  這就夠了。

  火頭營沒有變成不怕死的神仙。

  他們只是怕歸怕,還願意站回來。

  賀文柏站在台階上,眉頭皺得很深。

  他看著老柴,又看向紀雲舟手裡的紙。

  「問話用刑,為何不報覆審官?」

  韓問山淡淡道:「軍中臨訊,副將有權。」

  賀文柏道:「我在堡內。」

  韓問山終於看向他。

  「賀大人初到邊關,不懂軍中脾氣。」

  這話不重。

  卻把賀文柏壓了一下。

  文官在邊關,最怕被人說不懂軍務。

  賀文柏沉默了。

  韓問山收回目光,看向陳牧。

  他當然也看見那個小卒站回去了。

  所以他眼裡的冷意更深。

  一群會怕的人不可怕。

  怕完還肯站回來,才麻煩。

  「你要記,隨你記。」

  「我倒想看看,幾張紙能護住幾個人。」

  他說完轉身離開。

  親軍也退到軍功堂外。

  後院門重新關上。

  可這一次,火頭營沒散。

  石頭蹲在老柴身邊,一句話不說。

  馬六把那副鐵爪抱得更緊。

  瘸三忽然開口。

  「陳伍長。」

  陳牧看他。

  瘸三聲音不大。

  「要是紙被拿了,我能背。」

  陳牧眼神微動。

  瘸三看著三榜。

  「火頭營陣亡三人,重傷五人,輕傷七人。」

  「拖白狐衛屍三具,繳鐵爪七副,短斧九柄,皮甲五領。」

  「老柴問話受軍棍十二記。」

  他一字不差。

  火頭營的人慢慢抬起頭。

  陳牧看著他,點了點頭。

  「今晚開始。」

  「你教他們背。」

  瘸三握緊木棍。

  「好。」

  遠處,韓問山停在廊下,聽見了這句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三榜。

  紙上的帳。

  木板上的帳。

  人嘴裡的帳。

  他終於明白,單打一個老柴還不夠。

  要讓這些帳閉嘴,得換更狠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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