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金狼來要人,第一次有人把大梁叫小梁國


  灰角部過河只過了一半。老人、孩子和傷員先到了南岸,持弓騎手仍留在北岸,牲口更是被趕到下游慢慢分批。羅定山沒有讓一千多人進白狼關主城,只在南營外劃出一塊背風地,搭臨時氈棚。陳牧回醫棚換完藥,剛準備睡一會兒,中軍便又派人來叫。

  「又看路?」

  「不是。」

  傳令兵道:「金狼的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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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三十六騎。他們停在北門外,不進關,只舉一面黑金長旗,要求白狼關派能說話的人出去。羅定山帶兩名參將、通事和阿娜朵到北門外時,陳牧也被抬了出去。

  羅定山只說一句:「你在柳灣口,我要有人知道他們前面幹過什麼。」

  金狼使者四十歲上下,穿一件沒有甲片的黑皮袍,頭髮束得很整齊。鐵爪百騎長跟在他後面,卻沒有昨日那種囂張,顯然地位差了一截。使者先按北地禮抬手,通事隨後報出他的身份——金狼王帳收路使赫連石;羅定山這邊卻只報了名字,沒有特意擺官職。

  赫連石的目光掃過阿娜朵,又落在陳牧那輛傷車上,很快便移開。他顯然不認為一個躺車上的伍長值得問。第一句話就很直接。

  「灰角部欠王帳三百匹馬、一百青壯、冬羊八百。」

  「你們梁國收了我們的人。」

  羅定山道:「灰角不是俘虜。」

  「他們自己過河。」

  赫連石笑了一下。

  「羊從主人圈裡跑出去,也會說自己想跑。」

  烏烈沒有被帶來,羅定山顯然不準備讓灰角部自己和金狼使者當場吵。

  「這裡不是你的羊圈。」

  赫連石也不惱。

  「白狼河以北,很多年都不是你們小梁國的地方。」

  通事翻到「小梁國」三個字時明顯停了一下。

  何遠在旁邊臉色都變了,陳牧卻聽得很清楚。

  陳牧再次聽見「梁國」這個叫法,而且這一次前面還被赫連石很自然地加了一個「小」字。

  「我們今天談灰角。」

  赫連石道:「很好。」

  「把人送回北岸。」

  「昨日死的鐵爪騎,我們不追。」

  「白狼關換回三處商路照舊。」

  「否則?」

  「否則金狼會認為梁國在收王帳的稅戶。」

  帳外風很大,黑金旗被吹得一直響。

  陳牧覺得「部族」「王帳」「國家」不再只是地圖背景,一千三百灰角人站在哪邊,就足以讓更大的勢力重新計算關係。

  羅定山沒有立刻答。

  他問:「灰角欠你們的東西,有王帳契嗎?」

  赫連石身後的人遞出一卷皮冊,通事看過以後點頭。真有,上面不只是灰角。密密麻麻還有很多部名、馬數、羊數和青壯數,陳牧隔得遠,看不清。

  陳牧隔得遠,只能看見那捲皮冊長得驚人。赫連石注意到他的視線,終於問羅定山他是誰,聽見「伍長」兩個字以後便明顯失去興趣。

  「我和將軍說話。」

  陳牧沒出聲,他不覺得被輕視有什麼不對。可赫連石下一句話,卻讓他重新抬眼。

  「灰角只是第一家。」

  「七路,我們都已經看過。」

  「第一場大雪前,會有更多帳往南。」

  「你們每收一家,就要多養一家。」

  「白狼關有多少糧?」

  是在告訴他們一個現實。如果北面真有幾千、幾萬遷帳人口往南壓,大梁不可能全收,也不可能全殺。赫連石說完便準備翻身上馬,羅定山卻在後面補了一句鐵爪昨日已經越過白狼河,赫連石這才停住。

  「追逃戶。」

  「過河就是過界。」

  「死了十一。」

  「我知道。」

  赫連石看向身後的鐵爪百騎長。

  「所以今天我帶他來。」

  「他以後不會再過。」

  那百騎長臉色難看,卻沒有反駁。

  羅定山道:「灰角三日內不送回。」

  「你也帶一句話回去。」

  「誰再越河,我不管他追的是人還是羊。」

  「好。」

  這場會面最後沒有談成,卻也沒有真打起來,三十六名金狼騎很快帶著黑金長旗離開北門。

  何遠看著黑金旗消失,憋了半天才道:「他真敢叫我們小梁國。」

  阿娜朵卻道:「金狼的人一直這麼叫。」

  「他們很大?」

  「比白狐大得多。」

  「比大梁呢?」

  阿娜朵沒有馬上回答。

  「我不知道。」

  陳牧反而笑了,又是一個「不知道」,卻比張口就說金狼有幾十萬騎之類的大數字更讓他相信。

  羅定山準備回城時,紀雲舟從南營趕來,手裡捧著一個剛挖出來的木盒。

  「亂葬溝開了第一層。」

  盒蓋打開以後,裡面一共四十三塊舊軍牌,既有黑石堡的,也有另外六座小堡的,很多名字已經磨得看不清楚。

  紀雲舟道:「這只是最上面一層。」

  何遠剛才還在罵金狼,一下又看向木盒,內外兩條線第一次同時擺在白狼關門口。

  外面有人把大梁叫「小梁國」。

  裡面還有人連自己小卒死後的軍功都敢拿走,陳牧看著那四十三塊舊牌,沒有提出立刻停下一切去查。

  他只問紀雲舟:「封好了嗎?」

  「封了。」

  「那先別讓韓家的人碰。」

  紀雲舟點頭,陳牧又看向北門。金狼的黑旗已經沒影,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後要打的東西,確實比韓照大得多。

  赫連石帶來的皮冊隨後被攤在一塊臨時木架上,阿娜朵和大梁通事一邊看一邊翻。陳牧這才發現所謂「稅戶」並不是一句空話,灰角部名字後面真寫著馬、羊和青壯,旁邊還有去年已經交過多少的刻痕。

  再往下還有更多部名,鐵爪、白鹿、石泉,以及幾個陳牧從未聽過的名字全被刻在同一張皮冊上。每一行後面都刻著不同符號,顯然金狼王帳不是靠一支騎兵到處搶,而是真的有一套能讓外圍部不斷往上交東西的辦法。

  陳牧沒有因此覺得「好厲害」。

  他先想到的是灰角為什麼會跑,一千三百人拖著全部家當走幾百里,不可能只因為烏烈脾氣不好。赫連石注意到陳牧一直看皮冊,語氣第一次帶了點輕蔑。

  「你們梁人也收稅。」

  通事翻出來以後,陳牧點頭:「收。」

  赫連石似乎沒想到他承認得這麼快。

  「那你還看什麼?」

  「看你們怎麼收人。」

  赫連石笑了一聲。

  「男人也是馬。」

  「會拉弓,就該替王帳拉弓。」

  是他能把別人一家人的命寫成一行數字。

  羅定山與赫連石談完以後,第一件事不是召集所有將領議論「小梁國」三個字,而是讓通事把那捲稅冊里已經露出的部名記下來。

  「白鹿和石泉最近有沒有來過商隊?」

  軍需官回答白鹿來過,石泉今年沒來。

  「查最近兩個月,不查稅,查人。」

  陳牧聽到這裡就沒再管。這類信息真正有用的地方不是當場得出驚天秘密,而是以後哪個部突然往南走時,白狼關不會第一次聽見它的名字。赫連石離開前,目光又掃過陳牧一次。

  「伍長。」

  他終於記住了這個小官名。

  「你昨天在柳灣?」

  「在。」

  「射了鐵爪?」

  「過河的射了。」

  赫連石點點頭。

  「那你運氣好。」

  「為什麼?」

  「鐵爪不是金狼最能打的部。」

  說完他便走,沒有繼續解釋誰更能打,也沒有報一個嚇人的數字。陳牧反而更想知道。一個昨天還足以壓著一千三百灰角人走的部,在金狼體系里仍然不是最強。白狼關外面的那張地圖又多了一層,紀雲舟帶來的木盒就放在旁邊。

  但這種念頭只在他腦子裡過了一下,他沒有當場講給所有人聽。

  紀雲舟最後告訴他,亂葬溝暫時只挖了上層,因為下面土凍得太硬,繼續挖需要工兵。羅定山只給二十人,慢慢挖,不許影響北門軍務。陳牧點頭,這條舊帳終於開始自己往下走。而他可以繼續往北看新的路。

  赫連石走後,阿娜朵還盯著遠去的黑金旗看了一會兒。陳牧問她金狼王帳到底離這裡多遠,她只說快馬也要走很多天,而且王帳每年位置都可能不同。陳牧沒有再問數字,只把「會移動的王帳」這件事記住——外面的權力並不一定像白狼關這樣修成一堵永遠不動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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