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八十騎第一次聽我號令,我不能只會守河口


  金狼使者離開當夜,灰角南營出了事,不是鐵爪大軍攻營。是火。第一聲鑼響時,陳牧剛睡不到一個時辰。林青禾披著外衣衝出去,遠遠便能看見南營外那片灰角氈棚冒起火光。最先著火的不是人帳而是馬欄,這反而比直接燒氈棚更狠,因為灰角接下來還能不能走,全靠這些牲口。

  灰角部帶著一千多人南下,真正能讓他們三日後繼續走的就是馬和牛。馬欄一燒,牲口亂,幾千隻羊再跟著沖,整個營地自己就能踩死人。陳牧翻身準備下床,胸口剛一用力便疼得重新坐回去,林青禾只回頭瞪了他一眼。

  「車。」

  「我知道。」

  周鐵已經把輕車推來,南營外亂得厲害。幾百匹馬被煙驚得撞欄,灰角男人一邊拆圍欄一邊往外趕牲口,女人抱著孩子往背風坡跑。烏烈親自抓住一匹火馬的韁繩,手背都燙起泡。

  

  阿娜朵在另一邊喊:「有人跑北面!」

  何遠帶人追出半里,很快回來。

  「六個人。」

  「穿灰角衣。」

  「上馬以後走的是鐵爪方向。」

  這不是普通縱火。

  赫連石白天剛說「灰角是王帳稅戶」,晚上便有人來毀他們繼續西走的馬。

  羅定山沒有親自出營,他從中軍只派來一道木令。

  「灰角營周邊交陳牧臨時調度八十騎。」

  「天亮以前,把縱火的人和接應路找出來。」

  八十騎,這是第一次有接近百人的隊伍在木令上寫明由陳牧臨時調度,不再附著「陸參將領隊」或「你只帶眼睛」。何遠拿到令以後先看陳牧。

  「能坐穩嗎?」

  「能。」

  「那我們去哪?」

  陳牧沒有馬上追那六個人。

  「先看馬跑哪邊。」

  何遠皺眉:「人都跑遠了。」

  「六個人燒不了這麼大營地以後還自己跑回鐵爪。」

  陳牧指著被放開的馬群。

  「他們想讓我們追人。」

  「真正接應的人要麼等亂馬沖路,要麼等灰角自己散。」

  他把八十騎分成四路,二十騎沿北路追,但只追五里。二十騎去柳灣口,二十騎壓西側遷帳路。剩下二十騎和他守灰角營外圍,烏烈聽完很不服。

  「縱火的人往北,你還留四十多人在這裡?」

  阿娜朵翻過去。

  陳牧道:「因為他們想讓你也往北追。」

  烏烈臉一沉,他確實已經點了六十名灰角騎準備出營。

  「你的人不動。」

  「我的人去。」

  阿娜朵翻完以後,烏烈第一次真正忍住了,半個時辰後,第一路追騎空手回來。那六個人在四里外把馬丟進林子,人已經分散,柳灣口也沒人。

  不多,五十左右。他們帶著套馬繩和驅羊長杆,不是來殺人。是準備趁灰角全營往北追時,從西側把剩下的馬和羊搶走。雙方一照面便開打,陳牧收到哨音以後,沒有再等。

  「何遠,二十騎跟我走。」

  「周鐵留下。」

  「灰角營不許全動。」

  烏烈這次主動道:「我帶三十騎。」

  陳牧看他一眼。

  「聽令?」

  烏烈臉色不好看,阿娜朵沒翻。她直接用北地話罵了烏烈一句,烏烈最後點頭。五十多人向西側雪溝趕,陳牧仍然坐車。這場面很怪,前面五十多騎準備打仗,後面四個火頭卒抬著一個傷員。

  可沒人笑,雪溝里的戰鬥已經開始。白狼二十騎被鐵爪五十騎壓在一個矮坡後,對方不斷用套索拉馬,不急著砍人,顯然還是想搶牲口後撤。陳牧只看了一眼地形。

  「烏烈帶人從南面出去。」

  「何遠正面別沖,慢慢壓。」

  「為什麼?」

  「他們後面是西路。」

  「我不要他們往西走。」

  何遠一下懂了,鐵爪如果向北退,至少會離灰角營越來越遠。可向西跑,就能重新鑽進遷帳道路和牲口群,何遠二十騎正面壓過去,不求快。烏烈三十騎從南面兜,鐵爪領隊果然往西轉。剛轉一半便看見灰角騎橫出來,他猶豫的幾息,何遠已經帶人貼上。

  這一次陳牧沒有再說「不追」,八十對五十,而且對方退路已經看清,他只給何遠兩個字:「吃掉。」

  何遠帶頭撞了進去。第一輪碰撞以後,鐵爪騎還剩四十上下,開始往北坡退。烏烈沒追散兵,只咬住最中間那個披紅皮肩甲的領隊。兩個人在雪地上對沖一次,烏烈的彎刀被擋開。第二次,他直接把馬肩撞過去,兩匹馬同時翻倒。

  灰角騎和白狼騎一起撲上去。不到一刻鐘,鐵爪留下十九具屍體,十一人被按在雪裡,剩下二十騎逃向北面。白狼這邊死四,灰角死三,烏烈左臂中了一刀,卻笑得像沒事。他把那個紅肩領隊拖到陳牧車前。

  「人。」

  阿娜朵把烏烈的話翻過來以後,陳牧只問俘虜是誰讓他們燒馬欄。那人不答,烏烈抬腳就要踹,卻被陳牧先攔住。

  「我不急。」

  他看向何遠。

  「先把縱火六個人的馬找回來。」

  「再把這個人的馬、刀、繩和身上所有牌放一起。」

  「他說不說都行。」

  何遠笑了:「你現在也開始查東西?」

  「我查這一次。」

  「我不把這事拖上十天。」

  回到灰角營時,天已經快亮,羅定山站在營門外等。他先看俘虜,再看陳牧。

  「怎麼死了四個?」

  「西溝正面碰了五十鐵爪。」

  「為什麼打?」

  「因為退路看清了。」

  羅定山沒有再問,只把一塊新的木牌扔進陳牧車裡。這次牌上第一次有兩個字,代領。

  「從今天起。」

  「南營游騎一隊,九十六人。」

  「你代領。」

  「不是正式隊正。」

  「七日後再看。」

  陳牧拿著那塊牌,從五十到八十,再到九十六。拿到臨時調度木令後,陳牧只定何遠、顧騎卒、周鐵和南營老騎梁二河四個小頭,各帶二十人左右,出了事按約定吹哨,不再讓所有人圍著自己等一句句命令。

  「為什麼不追那六個縱火的?」梁二河問。

  「因為六個人敢在一千多人的營里點火,說明有人等著我們追。」

  「那如果沒人等?」

  「回來再笑我。」

  梁二河沒笑,事實很快證明有人等。西側五十鐵爪騎被撞出來時,他們原本正用長杆驅趕一群受驚的羊往西路沖。只要羊群進了灰角營後方,剩餘牛車和馬欄會再亂一次,烏烈手裡的百餘騎便不得不分頭救。

  所以這一仗也不能只贏在砍多少人。雪溝戰鬥結束以後,陳牧第一件事就是讓梁二河帶十騎沿西路繼續走五里,不追逃兵,只確認有沒有第二隊接應。果然又找到兩處備用馬印,卻沒發現更多人。

  「退路真清了。」

  何遠回來報告時,肩甲上全是血,陳牧這才允許烏烈派人收戰死者和繳來的馬。戰後共留下十九具鐵爪屍體、十一名俘虜和二十六匹能用的戰馬。烏烈原本已經準備為分馬大吵一架,陳牧卻只讓他先找回自己丟的馬,繳獲次日再與白狼關一起分,反而把他準備好的爭吵堵了回去。

  被抓的紅肩領隊身上最後搜出三塊東西:鐵爪百騎牌、一小捆白狼關舊通行木籤,還有一枚灰角部自己用的骨牌。烏烈看到那枚灰角骨牌時,臉色一下變了,阿娜朵問過後才知道,這塊牌屬於灰角部一個負責看馬欄的年輕人。

  人不見了,不久以後,他被從一處燒塌的草棚後找到。已經死了,喉嚨被割開,手裡卻攥著一枚銀錢。誰買通、誰殺的,不用再查上十天才能猜到大概,陳牧只讓烏烈自己認屍,再讓紀雲舟把骨牌和銀錢一起封好。

  「灰角自己的內鬼,你不查?」何遠問。

  「烏烈會查。」

  「要是他查錯?」

  「那是他的人。」

  陳牧看著灰角營,只說自己不可能每到一個地方都替別人把家裡的髒東西掃乾淨。何遠聽完點頭,這和前面不包辦所有勝利其實是同一回事。

  他左臂剛包好,先看了陳牧手裡那塊「代領」木牌,隨後問阿娜朵:「九十六人以後都歸他?」

  「七日。」

  烏烈笑了一聲。

  「七天後呢?」

  阿娜朵把烏烈的問題翻給陳牧,他只說如果自己七天裡帶死一半人,這隊伍自然不會再歸他;烏烈聽完居然點了頭。

  「我喜歡這個規矩。」

  羅定山在旁邊冷冷道:「我不喜歡。」

  「白狼關兵不是給你試死的。」

  陳牧收起笑,這句話他也認。陳牧越來越明白,手下的人越多,不是可以隨便拿更多人去試死。恰恰相反,歸到自己名下的人越多,每一次錯誤就越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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