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三千巡營兵不是韓家的韓文山第一次發現令也
南營游騎暫緩拆分以後,三千巡營兵沒有撤,該查倉繼續查倉,該點兵繼續點兵。關里虛報空餉的兩隊舊卒照樣被拿,一座少了六十三石糧的軍倉也被巡營軍直接封住。陳牧看得很清楚,韓文山受限,不等於巡營就錯了,這三千人本來就是北鎮都司的公兵。
若把他們全寫成韓家的爪牙,反而把事情看小了,午前,紀雲舟帶人去挖韓成遠的墳,不是陳牧帶兵圍韓家祠堂。軍法司八人,巡營軍七人,韓家自己也出兩名族老,三邊同時在場。墳就在白狼關南坡七里外的韓家小墓地,碑有,土也舊,開棺以後,卻沒有屍骨。
只有一套腐爛衣物,一塊已經割掉印面的舊副驗銅柄,以及六條封軍功舊冊用的蠟繩,紀雲舟站在坑邊很久沒說話。韓文山的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誰下葬?」
一名韓家族老聲音發虛。
「族裡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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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呢?」
「前年死了。」
所有線又斷了一層,沒有從棺材裡跳出一個韓成遠,把一個真相自己說完。只確認了一件事:
韓成遠的「死」有問題。
韓家至少有人配合做過一場假葬,韓文山當天主動寫出一張名單,八個人,全是過去八年裡接觸過那枚副驗印的人。韓成遠排第一,韓照在第三,他自己也在上面。
紀雲舟接過名單時問:「你不刪自己?」
韓文山冷聲道:「印是我的副驗印,刪自己有什麼用?」
陳牧沒有因為這一句就覺得韓文山突然清白,但這個人至少沒有蠢到現在還把所有問題都推給死人。
回文很長,羅定山只挑出三條,第一,亂葬溝舊軍牌、覆審回執和韓家副驗印問題合併查。第二,凡曾參與舊覆審流程、且與韓家存在直接利害的人,不得單獨保管、調閱或帶走證物。第三,韓文山現在仍可執行本次巡營任務,但舊案相關倉、冊、人員必須由白狼關軍法與巡營軍法雙鎖。不是抓人,不是免職,卻把最關鍵的一隻手從舊案上拿開,韓文山看完沒有拍桌。
只問:「南門驗路呢?」
羅定山道:「不在舊案限制里。」
「那繼續。」
韓文山轉頭便去了南門,陳牧跟過去時,發現昨日的快慢雙道已經被他改過一次。快道不再只看外牌,新增一個梁牌短條,第一次過關時驗人、貨、車與外牌真假,六日內再回來,只核人、車號和封簽是否破損。超期重驗。
「我以為你會把陳牧那套全推翻。」
「能用為什麼推?」
也會在規則對自己不利時想盡辦法擴大權限,但他不是那種一旦輸了半步就只會拔刀的人。這種人其實更危險。
也更適合當「舊世界的最後一個對手」。
南門下午突然來了五百二十多輛車的預報,不是今天到,是月嵐和瀾海準備在七日後把第一批大規模改道貨流壓向斷牙峽。韓文山看完數字,臉色沒變,只問一句:
「按現在兩棚,一天能過多少?」
南門百長算了半天。
「快驗最多一百二。」
「五百輛要四天。」
「路上再來別的車呢?」
沒人答,韓文山看向陳牧。
「你在天山見過更多。」
「怎麼做?」
陳牧道:「別全擠白狼關一天驗。」
「在斷牙峽前設前驗點。」
「白石湖來的車先分批。」
「到關門只做最後一遍。」
韓文山問:「誰去前驗?」
陳牧指了指昨天差點被拆掉的南營游騎。
「北路游騎。」
韓文山沉默一會兒。
「所以你繞一圈還是想要兵。」
「我想要一個能讓五百輛車不堵四天的辦法。」
韓文山竟然笑了。
「我若年輕二十年,大概先把你按一頓。」
「現在呢?」
「現在我怕按完還得讓你起來幹活。」
陳牧也笑了一下,這是兩人第一次不像仇家,更像兩個都知道事情已經比韓家和陳牧個人更大的邊軍人。傍晚,陸霜衣從北牆下來,她看了韓成遠空棺的初報,又看南門新驗路圖。最後只說:
「韓文山現在最怕的已經不是你。」
「怕什麼?」
「怕北鎮城覺得韓家這套舊覆審、舊通行、舊副驗全都不可信。」
還有人說亂葬溝那批軍牌全是韓成遠一人的,急著把所有問題推給一個「已經消失的人」。
「案子還沒定。」
「誰再替軍法結案,誰自己進去說。」
這個動作不是洗白,卻讓陳牧更確定,韓文山現在已經知道最危險的不是自己能不能壓住陳牧。
巡營軍法隨後從韓家舊倉里封出三箱副驗蠟和一批已經作廢的舊印樣。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它們用於亂葬溝軍功案,可這批東西本來就不應該一直放在家族倉里。
「誰准一個舊印樣留家倉?」
「暫存幾年?」
很多事情一開始也許只是「方便」。
公家的印樣放家倉方便,親兵替覆審房跑腿方便,族人熟悉各堡軍冊也方便,幾年以後,大家已經分不清哪把鑰匙屬於公,哪一隻手只是因為姓韓便能伸進去。陳牧看著那三隻被重新加軍法鎖的箱子,沒有快意,因為這種東西不是砍掉韓文山便自動消失。
它們還沒到關門,斷牙峽前驗點已經先報碼,車數,車重分檔、外牌來源、有無兵器和疑似病畜,都在車隊抵關以前先報碼。甚至哪八輛車輪距偏寬、進白狼關南門可能卡石坎,都提前寫來。
韓文山看完只說:「這才叫前驗。」
平均速度比兩日前快近四倍,最慢的仍是兩輛疑似藏兵器的車。
一輛最後只是鐵製農具,另一輛真在車板夾層發現八副軍弩機件。韓文山沒有當場砍人,先扣物,再扣車主,讓軍法查梁境是否允許輸入這種機件。
「以前你會怎麼處置?」
陳牧問。
「先關。」
「然後?」
「看是誰的貨。」
這句回答太誠實,陳牧笑不出來,韓文山自己說完以後也沉默了片刻。
「所以我這次要回北鎮。」
他突然說,陳牧看他。
「你知道文書會來?」
「空棺一挖,我不回也得回。」
「怕嗎?」
韓文山冷笑。
「怕有用?」
停了一會兒,他又道:
「你別以為北鎮城會因為你把新路走出來,就都歡迎你。」
「白狼關一天幾十輛、幾百輛車,只是一點錢。」
「真到了每月幾千輛。」
「軍糧、鹽、鐵、馬、稅、間諜、逃兵、北地部族,全會順著同一條路過來。」
「那時候想伸手的人比韓家多。」
陳牧道:「所以更該去看。」
韓文山看他。
「你這點倒跟年輕時候的我很像。」
「後來呢?」
「後來發現很多門不是你走進去就能改。」
「那你為什麼還一直伸手?」
「因為你不伸,別人也會伸。」
陳牧沒有現場給他講大道理,只把它記住,以後自己手裡的人更多、路更多時,這句話也會來誘惑自己。
「我不伸,別人會伸。」
很多壞事大概都是從這句開始變得合理,更有意思的是,韓文山的臨時節制權被舊案回文卡住以後,三千巡營兵的動作並沒有慢下來。
巡營副使當天自己接過軍倉與兵冊覆核,甚至把韓家一個想來替韓文山「傳口令」的家兵擋在營外。
「有都司書令,進。」
「沒有,回。」
那名家兵氣得臉發白,卻沒有一個巡營卒替他讓路,陳牧從旁邊經過時停了一瞬。這才是他最想看見的東西。一人能調動公兵,不代表這些兵就屬於這個人;韓文山一旦失去對應權限,命令便應該停在邊界上,而不是三千人跟著韓家的情緒一起轉。陸霜衣也看見了。
「你以前總覺得把壞人砍掉,事情就會好。」
「現在呢?」
「現在覺得最好是壞人被調走以後,好用的東西還能繼續。」
陳牧笑了一下。
「這話不像你。」
「我也出去守過北門。」
她沒有解釋更多,兩個人從黑石堡一路走到這裡,都在變。韓文山傍晚又主動把七日後五百二十輛車的前驗計劃抄了一份帶走。他明知道自己可能很快要回北鎮,卻仍然把該做的事繼續做完。
這反而讓陳牧更確定,這個人的退場不該只剩一顆人頭,韓家要退出白狼關的中心。可一套真正有用的驗路辦法、巡營制度和公兵體系,應該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