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北鎮城八萬人白狼關的事進門先排到第三張桌
從白狼關到北鎮城,正常三日,陳牧走了四日,不是路遠,是林青禾給他的車走得太穩。第一天還能騎一段,第二天下午胸口發緊,兩名醫卒直接把馬牽走,何遠甚至把韁繩藏進糧袋裡,陳牧沒跟他們爭,北鎮城越走越近,道路也越來越不像邊關。
白狼關以南大多是一條主路,到了北鎮八十里外,官道開始一分為四。西邊是軍糧車,東邊多民車與商隊,中央只讓軍報快騎和有都司牌的車走,八里外還有一條沿河的慢道,專門給牛車、木料和大牲畜,二狗看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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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進城就四條路?」
同行老騎卒道:「不分,城門一天堵到晚上。」
真正看見北鎮城時,陳牧才知道羅定山那張圖為什麼要畫兩條河,北河繞城西,清水河從東南穿過外城。六座大倉不是全擠在城裡,其中兩座就在河邊,長櫓糧船直接靠棧橋卸袋。城南三座軍營彼此隔開,每座營門外都有自己的馬場、草場與車地,遠遠看過去,比白狼關整座關城還寬。
城裡外八萬人上下,這個數字在天山十幾萬人面前已經不算嚇人。可天山是很多國家、王帳和商隊臨時匯起來的節點,北鎮城卻是一座常年要養這些人的梁城,每天吃多少糧、燒多少柴、死多少馬、換多少兵,都不會因為會盟結束便散掉。
陳牧現在反而更在意這種「常年能轉」的規模。
進南外門前,北路游騎只帶了三十二人,不是一百六十全拉來顯威風。何遠、二狗、六名識旗騎、八名烽急騎、兩名醫卒,加上一些真正去過天山和霧泉的人,夠把這次報告說清就行,新北路旗第一次進北鎮城,沒引來多少目光,城門外每天來的軍旗太多。
陳牧甚至看到一支六百人的換防隊從他們旁邊進城,隊旗上只寫「西三營」,守門卒連頭都沒多抬。
真正攔住北路游騎的是登記棚。
「來幹什麼?」
「白狼關報北路。」
「軍報?」
「有軍報,也有人到。」
「送哪裡?」
陳牧愣了一下,羅定山只說去北鎮城說明情況,北鎮城卻不是一頂中軍帳,守門書記很熟練。
「斷牙峽商路,先報邊貿房。」
「天山、霧泉外路,軍情部分報參議房。」
「北路游騎新編,兵籍房。」
「若涉及韓家舊案,軍法房另遞。」
「你本人要見都司主官?」
「我不知道。」
書記抬頭看他一眼。
「那就先別見。」
何遠差點笑出來,陳牧自己也笑,在白狼關,他帶著一條新路回來,很多事情會直接落到羅定山桌上。到了北鎮,同一件事先被拆成四份,不是誰故意為難,這裡本來就有不同的人管不同的東西,登記棚給了四塊六號木牌,兵籍最先,邊貿第二,參議第三,軍法沒有當天號,讓他們明日再來,二狗拿著四塊牌嘆氣。
「我以為到北鎮先見大將軍。」
老騎卒道:「你算老幾?」
「我現在是北路游騎。」
「北鎮每天有一百路游騎進出。」
二狗閉嘴,第一站兵籍房更讓他沒脾氣,長院裡幾十張桌子,同時在點兵、換防、補員、報碼,北路游騎定額一百六十的公文已經提前送到,可兵籍吏第一句話就是:
「實到多少?」
陳牧道:「編制還沒補滿。」
「能戰多少?」
「看什麼。」
兵籍吏皺眉。
「別跟我說漂亮話。」
陳牧也沒生氣。他把北路游騎現有能力拆開:舊隊九十六人為骨架,新補精騎與烽急騎已經入一批,識旗、譯騎、醫馬、路冊仍缺人;真正能獨立跑白狼關—雪河—白石湖全線的不到一半,能把天山與霧泉路牌講清的更少,兵籍吏聽完才點頭。
「這就能記。」
他沒有因為「新編一百六十」便把一百六十全寫成可戰滿員。
帳上只寫現有,缺額繼續缺,陳牧看著那一欄,忽然想起黑山冊內七萬可騎戰之人,赫蘭也會把年老、缺馬和不能外調的人分開,地方不同,好帳的第一步都一樣,別把名字當人,邊貿房排到下午,這裡比兵籍房更吵。
商人、車行、鹽引、馬市、外部貨單全擠在一座八進院裡。牆上掛著十幾張路價牌,黑風坡、雪河、白狼關舊道的過車成本都有人整理,甚至還有七日前剛抄來的月嵐北商院銀價。
陳牧第一次看見大梁有人把「外面的路」當成一門長期生意來算。
接他的是邊貿主事許觀瀾,三十多歲,梁人,頭髮束得很利落,桌上沒有刀,只有三把算盤和一摞被翻得卷邊的車單,她沒讓陳牧講故事,第一句便問:
「斷牙峽現在一天到底能吞多少車?」
陳牧道:「還不知道。」
「白石湖願意走多少?」
「不知道。」
「七城道盟若接上,貨量多少?」
「更不知道。」
許觀瀾抬頭。
「那你來報什麼?」
陳牧把已經確定的東西一件件擺出來,首批四十八輛通過,第二批二十輛通過,霧泉已有雙向試車,天山路圖已經插入白石湖新試路,七城道盟青洛城確有往北試探的意願。
「能證明到哪裡,就說到哪裡。」
許觀瀾看他很久。
「韓文山說你這個毛病很煩。」
「他已經到了?」
「昨天。」
陳牧皺眉,許觀瀾也皺眉。
「什麼?」
「你剛才說了個怪詞。」
「我沒說。」
二狗在後面憋笑,許觀瀾懶得理。
「韓文山今日在軍法房。」
「你們明日可能見。」
她把陳牧的路冊合上。
「不過你先別管韓家。」
「北鎮現在更急的是另一個事。」
她推來一張車流單,七日後,白狼關預報那批五百二十輛北貨會到北鎮,同一天,北鎮南二倉要向東六堡發出八百輛軍糧車,兩股車流都要走南官道。
「白狼關四十幾輛車能堵一門。」
許觀瀾道。
「北鎮若一千多輛車擠在同一天,你那套快慢雙驗還能不能用?」
陳牧看著數字,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一個白狼關剛剛跑順的辦法,到了北鎮城未必夠大。離開邊貿房時天還沒黑,陳牧沒有立刻回驛館,他讓何遠帶人去安頓馬,自己坐輕車繞了半座城,北鎮城真正讓人覺得大,不是城牆,是每走一段,管事的人和做事的東西都換一次。
清水河六個大碼頭裡,兩個只卸軍糧,一個卸民糧,一個走木料,還有兩個什麼都接。河邊抬袋的腳夫按行幫分顏色,八十個人一組,換班時有人專門敲竹板。軍糧袋落地以後不先進城,先在棧橋邊抽籤稱重,再按不同大倉套不同繩扣。
陳牧看見一袋糧從船上下來,前後只換三次手便上了南二倉的車,沒有誰一路跟到底,每一段只管自己那一段。他過去總擔心一件事交給太多人會亂,到了北鎮才發現,人一多、貨一多,想靠一人從頭盯到尾才會真亂。
更往城裡,八家鐵鋪連成一條街,修軍甲的和做民鍋的分在兩邊。兩家大車行在街口為七輛空車吵,旁邊卻沒人圍觀,因為八十步外還有一場更大的爭執——南營要搶一批六十副新馬掌,西營說自己月底換防必須先領。二狗若在,大概會覺得滿城都有人在爭,陳牧卻只覺得這裡每一個小爭執背後都有庫存、路、兵和時間,哪一項少了,另一項便要等。
北鎮都司真正管的,不只是「打誰」。
夜裡回到驛館,何遠已經把今日領到的四塊號牌擺在桌上。
「兵籍一個。」
「邊貿一個。」
「參議明日上午。」
「軍法還沒號。」
他越數越煩。
「我們在白狼關一張桌能說完。」
陳牧把許觀瀾那張一千多輛車流單鋪開。
「白狼關一張桌,是因為事還少。」
「我們要是以後每天真過幾百輛車。」
「羅定山一人能一邊看軍糧、一邊驗外牌、一邊查間諜、一邊點兵?」
何遠想了想。
「會累死。」
「所以這裡才有四張桌。」
「那四張桌會不會互相架?」
「已經在架了。」
陳牧笑了一下,真正麻煩的顯然不只是桌多,是每張桌都有自己的道理,也都有自己的權力邊界,北鎮城這一層的仗,很多時候連刀都用不上,誰先拿到車,誰先拿到倉。哪條路寫進公文,哪一個外牌被認,都可能比路口站一百個兵更有用,驛館外又響了一陣車輪聲,不是軍糧,六十多輛南方棉布車趁夜進城,車上掛的牌陳牧一個都不認識。
守夜的北鎮卒卻只看兩眼便讓其中一半去東門倉,另一半轉民市,陳牧站在窗邊看了很久,自己剛剛學會北邊幾個王帳和商路的牌。到了大梁自己的北鎮城,仍然有一個堆自己不懂的東西,地圖變大以後,人不會因為走過遠方就自動變成全知。
第二天真正進都司議廳以前,他反而比去天山會盟時更謹慎,外面的王帳他不知道,可以說不知道,現在這些人卻是大梁自己的上級,說錯一句,可能不是丟臉,而是讓八百輛車真走錯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