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北鎮四張桌,不是我講一個故事就能一起點頭


  第二天上午,陳牧終於進了都司議廳,不是因為他官大,是因為四張桌都需要他親口回答一些問題,北鎮都司都指揮使魏承岳坐在最前。五十七歲,肩寬,左眼下有一道舊刀疤,桌上只放一隻茶碗,沒有成摞公文。真正擺滿東西的是他下面四張桌,兵籍,轉運,邊貿,參議,軍法另坐側席,韓文山就在軍法側席旁邊,沒有穿囚衣,也沒有帶行營印。

  他今天只是被詢問的人之一,陳牧進來時,兩人互看一眼,誰都沒招呼,魏承岳先問的不是韓家。

  「天山到底多少人?」

  「午前登記過十一萬七千上下。」

  「你親眼見?」

  「見到路司牌。」

  「瀾海三百二十七座大城?」

  「使團路冊寫的。」

  「你親眼去過?」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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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承岳點頭。

  「後面所有話都照這個規矩說。」

  「見過的說見過。」

  「聽過的說聽過。」

  「猜的別裝成真的。」

  陳牧一下覺得這個人至少好說話,真正難的是下面四桌,轉運官呂衡先問路。

  「白石湖—斷牙峽這條新線,若冬季斷三日,北鎮已壓進去的貨怎麼辦?」

  「不知道。」

  「有備用路?」

  「黑風坡能走一部分。」

  「黑風坡由誰控?」

  「現在是多方過路點,金狼影響大。」

  「那就不算備用。」

  呂衡直接在紙上劃掉,邊貿主事許觀瀾接著問。

  「七城道盟青洛二十六萬人,這數字誰給?」

  「霧泉和青洛路證人。」

  「有城冊?」

  「沒有。」

  「那先記估數。」

  兵籍房的人問的卻完全不同。

  「黑山借你一百二十騎時,七日內你死了幾個人?」

  「沒有。」

  「傷呢?」

  「輕傷三。」

  「為什麼問這個?」

  「要判斷混編游騎是不是能複製。」

  陳牧這才明白,自己一路經歷的同一件事,到了不同桌上會變成完全不同的問題,參議桌最安靜,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瘦男人,叫沈硯秋,他一直沒問,直到其他人差不多問完,才道:

  「你覺得金狼、黑山、七城道盟里,誰對大梁威脅最大?」

  陳牧想了一會兒。

  「不知道。」

  廳里有人笑,沈硯秋沒笑。

  「為什麼?」

  「因為我只見過各一部分。」

  「金狼會收路,也會出五千騎。」

  「黑山能讓八千騎列陣,也能讓三萬人前營一直轉。」

  「七城道盟我只到霧泉,青洛都沒進。」

  「我現在若排誰最大,大概率只是按我自己見過的東西排。」

  沈硯秋點頭。

  「這句記。」

  書記真記了,韓文山坐在旁邊忽然道:

  「他最煩的就是這個。」

  魏承岳看他。

  「你不是來評價人的。」

  韓文山閉嘴,陳牧差點笑,議廳真正爭起來,是新商路歸誰管,邊貿房要設統一入境牌,轉運房認為軍糧優先,外商車輛不能與軍車共用主道尖峰時段,參議房則主張所有北地武裝護商八十人以上都必須提前報軍情。兵籍房更直接:北路游騎既然是軍編,就不能長期被邊貿房拿去驗商牌,四邊都對,也都想把路拉到自己手裡。

  陳牧聽了半個時辰,突然明白韓文山為什麼在白狼關會想「統一收回來」。

  分得太開,確實麻煩,可全收給一隻手,又容易變成韓家舊路,魏承岳一直讓他們吵,最後才敲茶碗。

  「都想管?」

  沒人說話。

  「那就誰也別全管。」

  他讓書記寫出一個三十日試行辦法。

  北鎮南官道新增一道「北貨前報碼」。

  外部商路樣式由邊貿房維護,軍糧與軍隊時段由轉運房調度。八十人以上外部武裝預報交參議房,北路游騎只負責識路、急訊、前探和現場核驗,不收稅、不定價,也不替任何房蓋最終通行印。

  「那誰蓋?」許觀瀾問。

  「北鎮城門。」

  「還是多一道。」

  「多一道總比一家拿走全部鑰匙好。」

  魏承岳看向韓文山。

  「你說呢?」

  韓文山沉默一會兒。

  「麻煩。」

  「但能用。」

  魏承岳點頭。

  「那就先麻煩三十日。」

  陳牧聽到這裡反而放心。

  北鎮沒有因為自己從天山回來,便突然給他一座「北路總署」。

  他只是被放進一套更大的分工里,真正讓議廳氣氛變化的是下午軍法房送來一份韓成遠舊行蹤,空棺以後,他們沒有隻查墓,還查了兩年前的軍糧車與邊貿出關單。

  韓成遠「病死」後第十九天,有一支韓家名下皮貨車隊從白狼關向西北出關。

  人數七十六,其中一個隨車文案名字與韓成遠舊字同音不同字,不能證明就是他,但值得追,魏承岳只看一眼,便把紙退給軍法。

  「繼續查。」

  沒有當場審韓文山,韓文山也沒有開口,這條舊案線到了北鎮,第一次真變成了眾多軍法案件里的一件。陳牧反而感覺更明顯,韓家在白狼關很大,到了北鎮都司這張桌上,只是一個需要解釋舊副驗印和家倉問題的邊將家族,會議快散時,轉運官呂衡把一張新圖推到陳牧面前。

  「別急著走。」

  「你昨天看過一千多輛車同時壓南官道的問題。」

  「後天先做一次演練。」

  「多少車?」

  「真車真貨。」

  呂衡道:「軍糧八百輛,加北貨預計五百上下。」

  「不是演假的。」

  陳牧看向圖,南官道八里內有兩座橋、六個分流口、七座臨時車場,白狼關那套快慢雙驗到了這裡,顯然還得再長一層,魏承岳道:

  「你不是說路是你走出來的?」

  「那就別只會講見聞。」

  「看看它到了八萬人城裡,還能不能活。」

  議廳里沒有人因為魏承岳定了三十日試行便立即散,真正難的是怎麼讓四張桌今天就開始配合。許觀瀾先拿出六種已經確認的外牌樣式,要求南門、東門和斷牙峽前驗點各放一套;兵籍房卻說北路游騎識旗的人本來就不夠,再抽去站門,訓練和巡路都會被掏空,呂衡更直接。

  「我不要人站門。」

  「我要車在六十里外就分好。」

  他把北鎮南官道圖攤開,六個分流口、兩座橋、八個車場全標出出來。

  「八百軍糧車和五百北貨真同一天來,等到城門再驗,前面所有空地都不夠。」

  沈硯秋則把一支硃筆點在更北。

  「我關心的是護衛。」

  「現在白泉商隊七十人護路,月嵐一個商隊可能帶一個百騎。」

  「以後七城道盟真來,他們帶多少?」

  「商人說護商,八十騎和三百騎,在城門眼裡不是同一件事。」

  陳牧聽到這裡才明白,所謂「北貨」至少同時有四層:貨本身、車怎麼走、人是不是在冊、跟著的武裝到底算護商還是軍隊。

  一張牌解決不了,魏承岳最終讓四桌各寫自己最不能讓的兩條,邊貿房:不能讓假牌變成免驗牌,也不能讓商隊每過一個節點便重複全驗。轉運房:軍糧時段不能被商車擠掉,重車不能超過橋路承載,參議房:外部武裝必須可預知、可識別,不能讓一個組三百騎到了城門才知道是誰。

  兵籍房:北路游騎不能長期變成商稅小吏,訓練、斥候和烽急職責必須保留,八條寫在一塊板上以後,原本吵了半上午的問題突然清楚很多,不是誰贏,是每個人到底怕什麼先被擺出來,陳牧想起天山路司分水。七萬人爭水時,先確定每條路最少要多少,剩下的才有得談,這裡也是,他沒有把這個道理說成大道理,只指著木板道:

  「先別想誰管整條路。」

  「先讓這八條都不被踩。」

  魏承岳看了他一眼。

  「我以為你出去一趟回來會更能說。」

  「現在怎麼話反而少?」

  「見得多了。」

  「發現很多話說早了會錯。」

  魏承岳笑了一下。

  「這倒不是壞事。」

  中午散會後,韓文山沒有馬上去軍法房,他在廊下等陳牧。

  「剛才為什麼不替我說話?」

  陳牧一愣。

  「替你說什麼?」

  「統一收口更快。」

  「你自己都說麻煩但能用。」

  韓文山道:「我是說現在能用。」

  「若真一天兩千輛車呢?」

  陳牧看他。

  「那就再改。」

  韓文山笑了。

  「你現在學會最煩人的一句話了。」

  「什麼?」

  「先試。」

  兩人並肩走了十幾步,韓文山才低聲道:

  「你別以為魏承岳不想統一。」

  「他只是知道統一給誰,都有人不服。」

  「北鎮不是白狼關。」

  「韓家只有一隻手。」

  「這裡有六家大車行、三座大營、七個老軍頭、邊貿商會、糧倉吏和一堆能寫信到更南邊的人。」

  「誰都想省麻煩。」

  「也誰都想讓別人按自己的辦法省。」

  陳牧問:「你年輕時也在這裡?」

  「八年。」

  「後來為什麼去白狼關?」

  韓文山沒有回答得很快。

  「北鎮太大。」

  「白狼關當時反而更容易做出一塊自己說了算的地方。」

  這句話像解釋,也像自供,陳牧沒有追問,他突然更明白韓家為什麼會在白狼關長成那樣。

  一個在大系統里處處受限的人,到了較小的地方,很容易把「快一點」變成「都聽我的」。

  開始也許真的有效,幾十年以後,公印、私倉、家兵和覆審房便全纏在一起,這不是韓文山一人的毛病,是權力向小地方沉下去以後,很容易長出的東西,下午軍法房詢問韓文山時,陳牧沒有旁聽到底,他只在門外遇見紀雲舟。

  「你也來北鎮?」

  「舊案到了這裡,不來怎麼辦?」

  「韓成遠那條線呢?」

  「查到雪河以後斷了。」

  「會繼續?」

  「當然。」

  紀雲舟看了他一眼。

  「但你別又來幫我查。」

  「我現在沒空。」

  「那最好。」

  兩個人都笑,舊案終於真正回到軍法手裡,陳牧去看南官道壓力圖,這才是他眼下應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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