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一千三百輛車撞在一起北鎮真正值錢的是誰先


  北鎮南官道的壓力測試,沒等到後天,第二天清晨便提前撞上了。不是誰故意安排,是清水河上游昨夜降雨,南二倉原定午後出發的軍糧車隊怕河灘變泥,提前兩個時辰出倉,同一時間,白狼關第一批北貨比預報早到了半日,軍糧車七百八十餘。

  北貨五百一十多,再加上正常進出城的民車和馱隊,南官道不到十里,壓進了一千三百多輛車,陳牧到南門時,第一座橋已經堵死,不是橋壞,是兩邊都覺得自己應該先,軍糧車掛著都司紅簽,北貨有白狼關前驗報碼。城內八家大車行還想把自家空車從側道插出去接貨,三股車擠在橋頭,最前一輛牛車甚至被擠歪八尺,後輪懸在橋沿外,南門百長急得滿頭汗。

  「全停?」

  呂衡趕到後第一句話卻是:

  「不能全停。」

  軍糧要在今日入東六堡的轉運場,北貨里有八車藥材、皮貨和容易壞的肉乾,全部停下來,損失只會更大,陳牧站在橋邊看了一會兒,白狼關經驗不能直接照搬,那裡只有一扇門。

  這裡真正卡的是「誰先走」。

  呂衡也沒讓陳牧一人想,他直接把幾類人拉到河邊一張木案旁,南門百長,軍糧車隊總領,邊貿房書記,兩家大車行掌柜,北路游騎何遠,還有六個專門管理清水河橋的橋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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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說不能變的。」

  軍糧總領道:「今日至少六百車必須過東口。」

  邊貿房道:「北貨里三十七輛藥材車和六十輛鮮肉車不能等到明日。」

  橋吏道:「北橋一次最多並行兩輛重車,北橋地基昨夜進水,重車要減半。」

  車行掌柜道:「我們空車若今天出不去,下午七百裝卸工都沒活。」

  呂衡直接道:「你的先放後面。」

  掌柜臉黑,卻沒法反駁,這就是排序,不是誰聲音大誰先,先把不能拖的擺出來。

  陳牧道:「北貨先按貨分,不按商隊分。」

  「什麼意思?」

  「藥、鮮肉先拆到前面。」

  「同一商隊其他車後走。」

  一名月嵐商人不願。

  「車隊不能拆。」

  何遠道:「天山風門也拆。」

  「那是天山。」

  「這裡也堵了。」

  對方還要爭,許觀瀾已經從後面趕到。

  「你不拆,就整個車隊排軍糧以後。」

  商人立刻改口。

  「可以拆。」

  二狗在旁邊笑,陳牧沒空理他,真正的辦法很快定出來,南橋只走軍糧重車,北橋走輕車、藥材和急貨,八個分流口提前把北貨按重量、時效和是否要進城分開。不進城、只繼續向東南的貨車直接走外環慢道,不再進北鎮城門蓋第二次全驗印,只由邊貿房在外環設臨時驗棚,北路游騎拆成十六騎,分七組,沿八里官道往後報碼:前面每隔一刻能吞多少車,後面便按同樣速度放。

  「為什麼不一口氣都趕上來?」二狗問。

  陳牧指橋。

  「前面每刻只過二十,你後面放五十,剩下三十去哪?」

  「繼續排。」

  「那就是把堵點從橋頭挪到六百步外。」

  二狗明白了,這和天山水線很像,真正的容量不看路有多寬,看最窄那一段每刻能過多少,中午以前,第一波最亂的時候過去,軍糧已放兩百七十多輛,急貨一百出頭,橋頭反而空出六十丈。

  不是車少了,是後面不再一直向前壓,真正出問題的是外環慢道,一支本地大車行突然讓二十輛空車橫進岔口,聲稱自己有舊平碼,外來車應該讓本地車先。守路卒不敢攔,那張舊平碼是真的,六年前北鎮城為了保證本地糧車回空優先,確實發過這種牌,許觀瀾看到以後臉色一沉。

  「誰家的?」

  「盧記。」

  「牌沒作廢?」

  「沒有。」

  陳牧沒有說「把牌撕了」。

  舊牌也是公文,問題是一個過去合理的優先權,到了今天堵住了新流量,呂衡更直接。

  「今日臨時停平碼。」

  車行掌柜道:「憑什麼?」

  「憑轉運急令。」

  「明日呢?」

  「明日再議。」

  掌柜不走,呂衡便讓軍法卒來記名。

  「你可以申訴。」

  「現在先挪車。」

  盧記的人最終讓開,沒有打,可陳牧第一次看見北鎮城另一個真正的權力層,不是韓家,是那些幾十年沿著舊規則、舊車牌、舊倉位一點點長出來的本地利益。它們未必違法,甚至很多舊規則當初都有用,只是新路一來,誰先走、誰先卸、誰占八個碼頭,都會變成錢,下午申時,軍糧六百車按最低目標全部通過。

  北貨急貨全放,普通北貨走了三百多,剩下沒有硬擠,當晚分去七座車場休整,第二天繼續。

  沒有完成「全天計劃」。

  但沒有一條橋被壓壞,沒有車翻進河,軍糧也沒有延誤,呂衡看完記錄,只說:

  「這才叫能用。」

  「不是全部都過才算贏。」

  陳牧點頭,天山賽恩也會這麼說,可事情還沒完,傍晚清點時,八座車場裡少了三輛北貨車,不是偷跑。

  是被北鎮城內一家叫「同盛轉運」的行商提前接走。

  手續齊全,價格也談好,問題在於,同盛給八家北地商隊同時遞了一份合同,未來通過斷牙峽的新貨,只要進北鎮,統一由同盛轉運,對外報價比八家小車行低兩成,條件只有一個,簽三年,許觀瀾把合同遞給陳牧。

  「看見沒有?」

  「你們的新路剛到北鎮。」

  「已經有人想把後半段包圓了。」

  午後真正考驗分流辦法的,是一輛糧車突然斷軸,位置正好在南橋出口。車上二十多袋軍糧向一側傾,後面六十輛重車立刻停住。若按過去一群人圍上去抬,北橋也會被看熱鬧和繞路的車一起堵住,呂衡只問一句:

  「預備軸在哪?」

  橋吏指向六百步外的路料棚,北路游騎兩騎去取,車隊自己八人卸糧,橋吏負責把後車轉入七號等待區,陳牧的人沒有一起衝上去表現,一刻多以後,新軸抬到,糧袋臨時堆到橋邊八號區,壞車退出主道。整個過程真正停橋不到兩刻,二狗看著竟然有點失望。

  「這也太不熱血了。」

  老騎卒在旁邊罵:

  「你想看一千輛車一起翻河才熱血?」

  二狗不說話,陳牧卻笑,真正的大系統里,很多厲害的事情看起來都很普通,沒有一人扛起整輛車,只是每個人知道哪根軸在哪、哪八輛車先退、糧臨時堆哪裡,結果便是橋繼續走。

  下午北貨分流又遇到另一個問題,一支白泉商隊的六輛藥材車明明歸急貨,卻因為車身太重,被北橋橋吏拒絕,商隊領頭說藥材不能等,橋吏說橋壞了誰都別走,兩邊又都有理,最後是許觀瀾讓人現場拆貨。六輛車的藥材分到十二區域的輕車裡,重車第二天再過,白泉商人一開始罵得厲害。

  等藥先入城,反而自己主動問這種「換車急運」能不能寫成規則。

  呂衡沒有當場答應。

  「先記今天的損耗。」

  「拆一次多幾個人?」

  「壞了多少包?」

  「值不值得以後常備輕車?」

  商人本來只想要一句「能」。

  最後被問回去算成本,陳牧在旁邊聽著,越來越像在看三環路院做路評,一個辦法能用一次,不等於值得長期用,北鎮城真正比白狼關多出來的,不只是人和車。是每一個臨時辦法,都有人問:要花多少,能不能一直做,同盛轉運合同出現以後,陳牧沒有立刻把它當壞事,他當晚甚至親自去了一趟同盛的河東倉,盧致遠沒有拒絕,倉比陳牧想像大,四排貨棚。

  八十多輛正在修的車,一處能同時給六十匹馬換料的馬場,平碼、車單、賠付冊全掛在櫃檯後面。

  「你們確實能做。」陳牧道。

  盧致遠笑。

  「所以我才敢要三年。」

  「我不是說你不能做。」

  「那你反對什麼?」

  「只有你能做。」

  盧致遠領他走到倉後,那裡堆著二十多輛已經壞到底盤的大車。

  「車行不是開一張單就賺錢。」

  「車壞了,馬死了,貨爛了,商人賠不起,最後都有人來找。」

  「沒有規模,很多風險扛不住。」

  陳牧點頭。

  「所以名單也不會只看價。」

  「還看賠不賠得起?」

  「看過去有沒有跑。」

  「我若寫這些,你同意?」

  盧致遠想了一會兒。

  「比只比便宜強。」

  兩個人第一次有一點共識,新路不該被一家壟斷。

  可也不能為了「公平」,讓任何一個只有兩輛破車的人都和同盛寫成一樣可靠。

  真正公開的應該不是排序,是條件,車多少,倉多少,賠付上限,過去一年有沒有捲款。讓商人自己承擔選擇,第二天邊貿房把第一版承運牌貼出來時,同盛仍然是最顯眼的幾家之一。

  只是旁邊不再寫「推薦」。

  寫的是數據,盧致遠站在牌前看了很久,沒有撕。

  反而讓夥計回去補「八年無大額壞帳」的證明。

  許觀瀾看見以後只說:

  「路真活了。」

  陳牧問:「為什麼?」

  「因為以前大家搶一個門。」

  「現在開始搶誰做得更像樣。」

  這一步比當天多放兩百輛車更慢,卻可能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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