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韓家剛退,另一隻手已經伸向新路
同盛轉運不是一家小行,北鎮城六家大車行里排第二,八百多輛自有大車,兩座河邊倉。三處換馬場,還和南二倉做了十幾年軍糧外運,它願意給北貨壓價,不是做善事,是想先把北路進城後的八成轉運捏在自己手裡,許觀瀾把合同攤在邊貿房桌上。
「違法嗎?」
陳牧問。
「目前不違法。」
「強買強賣?」
「沒有。」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ṡẗö55.ċöṁ
「那為什麼找我?」
許觀瀾道:「因為他們也找你了。」
話剛說完,同盛的人便到了,不是掌柜,是少東家盧致遠,三十出頭,穿普通灰袍,進門先給許觀瀾行禮,再對陳牧抱拳。
「陳隊正。」
「還只是暫署。」
「遲早的事。」
陳牧沒接這句,盧致遠也不尷尬,他帶來的不是銀票,是一張很完整的轉運圖。斷牙峽貨進北鎮以後,如何分到清水河兩岸,哪座倉能存皮,哪家車隊願意接鹽,七日後哪支南下船隊有空位,全寫得清楚。
甚至連白泉商人最在意的「多久能回空車」都算了。
「你想要什麼?」
「穩定。」
「我們統一接北貨,北地商隊不用每次進城重新找車、找倉、找平碼。」
「價格也能壓。」
陳牧問:「三年以後呢?」
盧致遠笑。
「三年以後再談。」
「若別人更便宜?」
「合同期內不能換。」
「我們為什麼要幫你?」
「我沒讓都司強簽。」
盧致遠道:「只希望北路游騎和白狼關在給北商講北鎮規則時,把同盛列成推薦轉運。」
這句話很輕,甚至不是蓋章。
只是「推薦」。
可陳牧一下明白了,路一旦還不成熟,外地商人最依賴第一個可信的名字。
如果北路游騎每次都說「去同盛」,三年以後同盛根本不需要強買強賣。
大家自己便會只認它,韓家過去很多接口,大概也不是第一天就靠刀搶來的,可能只是先替所有人省一點麻煩。
「我不推薦一家。」
陳牧道。
「那你推薦誰?」
「名單。」
「什麼名單?」
「能做北貨的都列。」
「倉價、車價、賠付、多久出車,自己寫。」
「商人自己選。」
盧致遠臉上的笑少了一點。
「這樣很亂。」
「開始會亂。」
「出事誰負責?」
「誰接單誰負責。」
「北商被騙呢?」
「把騙子從名單劃掉。」
盧致遠沉默,許觀瀾卻一直沒說話,等人走後,她才問:
「你知道這樣會得罪六家車行?」
「列名單為什麼得罪?」
「因為每家都想排第一。」
陳牧笑。
「那就別排序。」
許觀瀾也笑。
「你以為不排序就沒人想辦法?」
當然不會。
下午,第一份「北貨承運自報價」還沒貼出去,已有八家行商來邊貿房送資料。
有人報低價,有人承諾壞貨全賠,有人強調自己有北地通事。
還有一家根本不降價,只寫「六十年無捲款逃跑」。
真正有意思的是同盛,盧致遠回去後沒有鬧,他把價格再降一成,另外加一條:北貨若因同盛原因延誤三日,倉費免。
許觀瀾看完道:「這就對了。」
「什麼意思?」
「想拿貨,就拿本事搶。」
不是拿一道獨家文書,陳牧越來越覺得北鎮城和天山很像,又完全不同。天山很多規則是不同國家被迫共同維持,北鎮則是同一個梁國里,公房、軍隊、車行、倉主、家族之間互相擠位置。表面上沒有王帳對峙,可每一張小牌背後照樣有人掙錢、有人失去舊利益,韓文山的軍法詢問也在當天出了新進展,韓成遠那支皮貨車隊確實到過雪河。
之後沒有回梁境記錄,更奇怪的是,車隊六十七人里,有十一人的名字後來出現在不同北地商隊名冊上,有人改名,有人留在白泉,還有兩個人最終去了金狼控制區。
軍法房不再只查「韓成遠有沒有假死」。
開始查一條可能持續多年的軍功、商路與身份洗換線,韓文山這次沒有被單獨隔開,他甚至提供了韓家過去在雪河使用的七個聯絡商號,魏承岳問他:
「你以前知道這些人替韓成遠做什麼?」
「不知道。」
「為什麼韓家一個副檔吏能用七個北地商號?」
韓文山沉默很久。
「因為方便。」
這兩個字一下讓陳牧想起白狼關韓家舊印樣,方便,很多公私不分都是從這裡長出來,晚上,魏承岳把陳牧留了一會兒,不是談韓案。
「北路游騎一個編制,你想帶滿一百六十?」
「想。」
「為什麼?」
「缺人。」
「今天南官道你只用了三十幾個。」
「因為今天只堵一個城門。」
「以後呢?」
陳牧把北路地圖攤開,白狼關,雪河,白石湖,天山,霧泉,再往西是一條還沒走通的舊路。
「我不想把一百六十人都放在白狼關。」
魏承岳抬眼。
「你想怎麼放?」
「分節點。」
「每處留一個會認路、認旗、傳急訊的小組。」
「真出事,消息先動,人再動。」
魏承岳問:「你一個隊正,想把人鋪幾千里?」
「現在做不到。」
「那說什麼?」
「先留這個方向。」
魏承岳沒有罵,他看了那張圖很久。
「北鎮過去的烽急都是向南報。」
「你這套東西,是想讓消息也往北走。」
「嗯。」
「誰付錢?」
陳牧又沒話,魏承岳笑了。
「出去走路很容易。」
「回來以後每一個新想法都要吃糧餉。」
「明天跟呂衡去六倉。」
「先看看北鎮的錢和糧,到底能養多少你的想法。」
第二天,北鎮六家大車行全到了邊貿房,沒有一家願意承認自己怕同盛,但每一家都帶來了新東西,成平碼行把六年賠付冊搬來,厚得能砸人,廣順行直接請兩個白泉通事長期坐櫃。
最小的興記只有八十輛車,乾脆不和大行拼整車轉運,改報「急貨六十里內當日送達」。
許觀瀾把這些一項項掛上牆,牆越來越滿,陳牧卻沒有覺得亂,市場自己開始分工,有人適合大宗,有人適合急貨。有人倉多,有人路線熟,若一道公文直接指定同盛,這些東西根本不會長出來,中午,盧致遠又來,這次沒談獨家,他提另一個要求:
「北地商人若拖欠轉運款,邊貿房幫不幫追?」
許觀瀾道:「按梁境契約追。」
「人跑回白泉呢?」
「那你為什麼給他賒?」
盧致遠被噎了一下,陳牧忍不住笑,可問題是真的,外路一開,過去只在大梁境內能執行的契約,開始跨到白泉、月嵐、霧泉甚至七城道盟,誰欠錢,誰壞貨。誰拿假身份,都不是一把刀能解決,許觀瀾當場在試行板上又加一項:外商信用記錄,不是讓北鎮替所有商人追債,只是把發生過的拖欠、毀約、卷貨記錄留在同一套名冊里。
「你下次還敢賒,自己負責。」
盧致遠點頭,這便夠了,陳牧突然明白為什麼七城道盟會有統一貨單和耐濕路冊紙,路越長,陌生人越多,陌生人之間想做生意,就必須有一些能被第二個人查到的舊記錄。錢莊、路院、車行、邊貿房,其實都在做同一件事的一部分:讓一個不認識的人敢把東西交給另一個不認識的人,下午,魏承岳又讓陳牧去了一趟北鎮西營,不是看兵。
是看一支剛從更南邊調來的三百新卒,這些人軍甲比白狼關整齊,口令也熟,可其中一半從沒見過北地騎兵,甚至有人把白泉灰旗認成金狼舊旗,西營將官卻很坦然。
「我們會打梁軍的仗。」
「北地的東西,你的人教。」
陳牧沒有覺得自己突然比三百人厲害,他只讓識旗騎拿七面真旗、八種假牌和幾種馬蹄樣去練,第一輪,三百人錯了近一半,第二輪少很多,第三輪以後,最基本的終於能認,這讓北路游騎的價值又多了一層。不是自己去解決所有北路問題,而是把外面學到的東西帶回來,教給更多普通梁軍,如果一百六十個人永遠只自己會,那一個隊死完,經驗也死完。
陳牧當晚就在擬編里加了「輪訓」兩個字。
每月一次,給北鎮下轄各營輪訓識旗、路訊和外牌,魏承岳看完又問:
「誰出教官?」
「北路游騎。」
「誰給你補輪訓期間的巡路缺口?」
陳牧沉默,魏承岳把筆一放。
「又是錢。」
陳牧現在已經不煩這句話了,任何一個新想法最後都要落到人、糧和時間,這不是官僚故意拖,是東西真的要有人付,他把每月一次改成每兩月一次,先從白狼關、南二營和北鎮西營三處試。魏承岳這才點頭。
「你終於學會自己砍自己的需求。」
陳牧笑。
「我在三環路院學的。」
真正讓他夜裡睡不著的,不是同盛,也不是韓成遠,是那七份馬價報碼,不同地方的人同時收耐力馬,若只是商路變熱,合理,若是某個大勢力在為更長距離調動做準備,也合理,兩種解釋都能說通。
陳牧沒有選自己更喜歡的那種,第二天去看六座倉之前,他把所有報碼按日期排了一遍,最早一張來自雪河,第二張白石湖,第三張竟然是天山南八營的公開馬價,時間一層層向南。像有一股需求正沿路擴散,這不是結論,卻已經值得讓更多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