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六座糧倉七萬兵,北鎮給我的第一課不是擴軍


  北鎮城六座軍糧大倉,陳牧第二天看了四座,最後兩座沒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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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前四座,已經讓他對「兵」這個字重新算了一遍。

  南一倉存的是常備糧,南二倉專門向東線各堡轉運。河西倉有一半放草料和豆料,不是給人吃,是給馬,北三倉最特別,裡面堆的不是糧袋,而是車軸、繩、麻布、備用馬掌、鐵鍋、冬氈和修橋木料,二狗進去以後看見整排新鍋,眼睛都亮了。

  「能領一個嗎?」

  倉吏道:「你拿軍令。」

  「我們北路游騎有。」

  「軍令寫領鍋了嗎?」

  二狗看陳牧。

  陳牧道:「沒有。」

  「那就沒有。」

  二狗遺憾離開,呂衡在旁邊笑。

  「你們那口破鍋還沒爛?」

  「還在。」

  「留著吧。」

  「北鎮庫里的鍋都有去處。」

  真正讓陳牧沉默的是北鎮兵額,不是一張總數拍到他臉上,呂衡帶他看的是每月糧耗表,北鎮都司下轄不只白狼關。三座大營、六條主要關路、十幾座較大營堡和更多小堡寨,全算在這一套轉運里,帳面兵額八萬出頭,可真正每月全額領軍糧的,只有七萬左右,有人輪休,有人缺額,有人在外屯田,還有些附屬民勇只在戰時入冊。

  「八萬兵。」何遠低聲道。

  呂衡聽見,直接道:

  「別亂說。」

  「帳面八萬,不等於我今日能拉八萬人出城。」

  「真要三十日內往北集中,三萬就能把這些倉和馬吃得冒煙。」

  陳牧一下想起赫蘭說黑山冊內七萬可騎戰之人,真一次能拉出去的遠少於此。北鎮也一樣,紙上的兵額只是第一層,真正決定能不能打的,是哪三萬人能在七日、十日、三十日內趕到哪裡,而且到了以後還有飯、馬和箭,呂衡指河西倉一排豆料。

  「你想北路游騎鋪節點。」

  「一個八人小組放天山,每月多少糧?」

  「多少馬料?」

  「冬天換幾匹馬?」

  「病一個誰補?」

  「消息送回來走幾日?」

  「這些不寫,地圖上放一百個點也只是畫。」

  陳牧沒有辯,他把自己那張皮圖拿出來,過去圖上記的是路、換馬點、水源和舊路,今天第一次在旁邊加了另一類東西,糧,草,八日補一次,六日補一次,可否當地購買,能否借商隊捎帶。

  北路游騎如果真想把消息網往外鋪,不能只想著「派人過去」。

  每一個點都要有人養,上午還沒看完倉,北鎮東門來了急報,不是敵襲,是馬價,北鎮六座馬市里,三座同時漲了近三成,不是大梁突然缺馬,是北地商人開始收好馬。白狼關、雪河、甚至更北幾個市場都報碼:有人用高價掃走八到十二歲的耐力馬,不收漂亮快馬,專收能走長路、吃粗料的,參議房沈硯秋趕到河西倉時,手裡已經有七份不同地方報碼。

  「誰收?」魏承岳隨後問。

  「現在有金狼商人。」

  「也有白泉中間人。」

  「還有兩家掛瀾海貨號。」

  「瀾海買北地馬?」

  「不一定是瀾海自己。」

  沈硯秋把其中一張遞給陳牧。

  「你在天山見過各家。」

  「這種馬用來幹什麼?」

  陳牧看了報碼,耐走,耐粗料,七到十二歲,不挑毛色。

  「不像禮馬。」

  「當然不像。」

  「也不像臨時補騎兵。」

  「為什麼?」

  「若急補戰馬,會更看速度、體格和現成訓練。」

  「這種更像長途運輸或大規模騎乘。」

  沈硯秋點頭。

  「我也這麼想。」

  魏承岳問:「能判斷是誰準備打仗?」

  陳牧搖頭。

  「不能。」

  「那就別寫打仗。」

  魏承岳道。

  「先寫北地耐力馬異常上漲。」

  參議房當天把一條短訊發向北鎮下轄各關路:不禁馬,不封市,七日內報碼交易量、買家來源和價格。

  陳牧看完問:「為什麼不先禁賣?」

  沈硯秋反問:「你知道誰在買?」

  「不知道。」

  「那禁誰?」

  「而且一禁,所有交易都跑地下。」

  發現異常不一定第一步就拔刀,先讓更多眼睛看。北路游騎因此有了第一個正式超出白狼關的任務。不是出兵,是七日內把白狼關—雪河—白石湖—天山沿線能確認的馬市報碼收回來,北鎮允許他們在白狼關、雪河兩處設固定六人訊點,天山暫不常駐。先由月嵐、白泉與路司公開路訊轉報碼,經費只批三十日,三十日後看有沒有用,陳牧拿到文書時,沒有嫌少。

  地圖上的第一個「節點」,終於不是他自己畫出來的。

  而是北鎮願意出糧餉養三十日,這比給他再加四十個人更重要,下午,北路游騎編制一百六十不變,但剩餘缺額沒有一次補滿。

  「現有人手先按一百四十核。」

  「最後二十呢?」

  「你把三十日訊點跑明白,再補。」

  陳牧點頭,沒有討價還價,他現在越來越知道,一百六十不是賞,每多一人,背後都有糧、馬、甲和位置,當天傍晚,兵籍房送來正式任命,不再是暫署,北路游騎一隊隊正,陳牧。沒有升成將軍,也沒有給幾百親兵,只是把七十一路以來一直臨時存在的那支小隊,真正寫進北鎮都司兵籍,何遠拿著文書看了半天。

  「這次是真的?」

  「真的。」

  「那我們慶祝?」

  「明天你去雪河。」

  何遠臉一垮。

  「今天升官,明天幹活?」

  呂衡正好路過。

  「北鎮的官都這樣。」

  所有人都笑,笑聲還沒散,東門又來一騎,不是馬價報碼,是白狼關急報,斷牙峽三日內過車暴增,其中一支來自七城道盟方向的商隊帶來一句新話。青洛城準備正式派人到北鎮,不是兩輛試車,是使團,同時,天山三環路院也送來西北舊路第二程消息:

  勘路隊在霧泉以西又發現一處仍有人使用的黑石路節點,節點旁掛著一種阿娜朵從未見過、三環路院舊冊也只記過一次的黑白七紋旗。來歷未知,魏承岳把兩張紙並排放到桌上,一張是大梁內部第一次真正接到七城道盟使團,一張是天山以西又出現新的活路勢力,他看向陳牧。

  「你這條北路。」

  「好像比一個一百六十人的隊伍大得快。」

  陳牧也看著那兩張紙。

  「所以才先把人練會看。」

  北鎮城這張桌,他才剛坐穩,外面的世界已經又往前推了一層,正式任命沒有讓北路游騎當天就變滿編,兵籍房只把現有人員重新按職能落冊。

  舊九十六人不再全部寫成「騎卒」。

  有人轉前探,有人轉巡路,會兩種北地話的放譯騎。

  八名過去最愛沖陣的人反而被留在普通戰鬥組,因為他們不適合拿路冊,也不該為了「新編制」硬讓所有人都去學文書。

  陳牧很喜歡這一點,隊伍升級,不等於所有人都變成一種新模板,周鐵這種上陣人最穩的,就繼續,顧騎卒會看地、記路,便把八名年輕騎帶在身邊。梁二河善於看別人怎麼練兵,正式被記成巡訓副手,二狗什麼都想學,兵籍吏最後在他名字後面寫了七個字:

  「未定,先跟隊正。」

  二狗看完很高興。

  「這是不是說明我什麼都會?」

  何遠道:「說明人家不知道你能幹什麼。」

  北路營里笑成一片,陳牧沒有糾正,一支百餘人的正式隊伍若連笑都沒有,只剩表格,也不一定真能走遠,下午,陳牧第一次以正式隊正身份去領軍需,沒有想像中的大倉任挑。兵籍給了人冊,轉運給額度。軍需倉按十日一領發糧、草、箭和平碼,北路游騎因為長期跑路,馬料額度比普通步隊高;但他們不常守城,固定營帳反而少,陳牧還想領三架更好的望遠測具。

  倉吏問:「軍令寫了嗎?」

  「沒有。」

  「那就申。」

  「多久?」

  「不知道。」

  陳牧第一次在北鎮聽見別人用自己的句式,竟然沒法生氣,他只好寫申請。

  理由不是「我去過天山,我想要」。

  而是:北路游騎需要遠距離識別旗號、路障與馬隊規模,現有普通目測在開闊地誤差較大;若批准,先領一架試用三十日。

  倉吏看完道:「這就像話。」

  陳牧突然很懷疑北鎮所有人是不是都商量好來教他怎麼寫公文,傍晚,魏承岳把北路三十日訊點試令正式蓋印,白狼關六人,雪河六人,天山不駐固定梁軍,只通過路司公開報碼與月嵐、白泉渠道交叉核對。每八日匯總一次,若連續三期無有效情報,撤,若證明有用,再談延長和增加節點,陳牧看完問:

  「為什麼天山不直接放人?」

  沈硯秋道:「你剛從那裡回來,就想插六個梁兵常駐?」

  「路司會同意?」

  陳牧想了一下。

  「未必。」

  「那就別把自己畫在別人地盤上。」

  陳牧記住這句,地圖畫得再大,也不能把紙上的點當成自己真能放兵的地方;天山節點因此沒有常駐梁兵,只先保留能交換公開路訊的關係。夜裡,來自七城道盟的使團消息進一步確認,使團約七十人,護衛不到二百,帶三十輛樣貨車,不是來朝貢,也不是來投梁。

  目的寫得很清:看路,看倉,看北鎮能不能接貨,同時談青洛—霧泉—天山—白石湖—白狼關這條新線是否值得繼續試。許觀瀾看完比陳牧更興奮。

  「這才是車。」

  「什麼?」

  「你們過去一路往外看。」

  「現在外面的人自己順路進來了。」

  這句話讓陳牧停了一會兒,從黑石堡到天山,他一直在往外走,到了這一步,變化開始不再只是陳牧往外走,而是更大的地方也通過他走過的路,反過來進入大梁,北鎮城不能只把外部世界當敵人看。

  也不能只把它當銀子看,人、貨、兵、消息和規則都會一起進來,魏承岳當晚下了七道不同公文,邊貿房準備接使團,參議房核護衛與路線,轉運房核三十輛樣貨車能否接北鎮倉。兵籍房不參與接待,只讓北路游騎提供路況與旗牌說明,軍法房同時繼續查韓成遠。

  沒有因為一個新使團來,所有人又圍到陳牧身邊。北鎮城裡一件事進來,自有該管的人接,他只需要把自己那一段做好。臨睡前,何遠又把正式隊正文書翻出來看了一遍。

  「我還是覺得應該喝一頓。」

  「等七城使團到了。」

  「為什麼等他們?」

  「因為那時候更忙。」

  「更忙還喝?」

  「那就現在。」

  陳牧終於笑。

  「去。」

  北路游騎在北鎮城的第一頓慶功酒,最後只有兩壇,第二天所有人還得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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