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天師歸山


  次日,清晨。

  金燦燦的溫暖陽光穿過雕花窗欞,洋洋灑灑地灑在鶴院正房的大床上。

  九公主有些艱難地動了動睫毛,緩緩睜開了迷糊的雙眼。

  陽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識地抬起白皙的小手擋在額前,睡眼惺忪地環顧了一圈四周。

  古樸的陳設、草藥的清香、還有這熟悉的雕花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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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這是……」

  九公主坐起身來,有些迷茫地揉了揉有些凌亂的秀髮,自言自語地嘟囔著:

  「這裡是……李道玄的房間?」

  「我昨晚……不是在落霞坡看星星嗎?」

  她腦海里的記憶漸漸回籠,猛地意識到什麼,連忙扭過頭去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李道玄?」

  「李道玄,你在嗎?」

  諾大的房間裡靜悄悄的,只有清晨的微風拂過窗簾,沒有任何回應。

  九公主心裡莫名為之一慌,連忙掀開被子便要下床。

  然而就在她一回神的剎那,餘光突然瞥見床頭邊的木柜上,靜靜地壓著一封未拆封的宣紙信箋。

  她嬌軀微震,連忙伸出有些發顫的手將信封拿了過來。

  展開信紙,上面只有八個力透紙背、飄逸清勁的大字——

  「九公主珍重!勿念!」

  這八個字如同一道閃電,轟然在九公主腦海中炸響!

  她只覺得心口猛地一緊,一股巨大的空虛與窒息感瞬間將她徹底淹沒!

  「李道玄——!!」

  九公主死死握著那張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信紙,帶著無盡的慌亂與絕望,不顧一切地赤著腳衝下了床,朝著空無一人的門外尖聲呼喊:

  「李道玄!你出來啊!你別嚇我!李道玄——!!」

  回應她的,只有庭院裡清冷的晨風與簌簌落下的竹葉。

  「嗚……嗚嗚……騙子!」

  「你這個大騙子!!」

  九公主無力地癱坐在冰冷的門檻上,將信紙緊緊貼在胸口,積壓在心底的委屈、悲傷與捨不得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洶湧的淚水,「嘩」的一聲噴涌而出,趴在膝蓋上歇斯底里地痛哭起來

  「怎麼了?!這是怎麼了啊?!」

  聽到鶴院裡傳來閨女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遼東王嚇的急匆匆地沖了進來。

  一進門看見趴在床邊上哭成淚人的九公主,連忙蹲下身將她扶了起來:

  「亞汐啊,到底出什麼事了?」

  「跟父王說!」

  九公主一見自家父王進來,像是找到了唯一的依靠,猛地撲進遼東王懷裡,死死抱住父親的衣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父王……嗚嗚嗚……李道玄他……他走了!!」

  「啊——!」

  「父王!他是不是討厭我……是不是不要我了啊——!!」

  聽著閨女這委屈萬分的哭喊,遼東王拍著她的後背,眼中閃過一絲心疼,嘴角卻忍不住泛起一抹無奈而通透的苦笑。

  他當然知道李道玄走了——因為早在清晨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李道玄就親自登上了大殿,與他作過最後的告別。

  ……

  【清晨·大殿告別】

  彼時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去,一身清爽道袍的李道玄領著雪寶,站在空曠的大殿中央。

  「遼王,如今強敵退去,遼東大局已定,我也該告辭離去了。」李道玄微微打訊,語氣平淡卻堅決。

  「這……李天師何不多在都城歇息幾日啊?」遼東王大驚,連忙上前勸阻:「您身上那沉重的傷勢才剛剛好轉,這便奔波……」

  「哈哈,遼王不必掛懷。」李道玄灑脫地笑了笑,擺擺手道:「不過是一點損耗真氣的皮外傷罷了,無妨。」

  「況且天下紛亂,在下身上還有諸多要事亟待處理,實在不敢多作停留。」

  「這……李天師……」遼東王眉頭緊鎖,還想再苦口婆心地挽留一番。

  然而話還沒說完,便被李道玄溫和地開口打斷:

  「遼王不必再勸了。」

  說到這裡,李道玄的話音稍微頓了頓。

  他微微側過頭,深邃的目光穿過重重宮牆,遙遙看了一眼鶴院的方向,眼底拂過一抹微不可察的深情與歉疚:

  「只是……九公主那邊……」

  遼東王看著眼前這位拯救了整個遼東、卻心繫天下的少年天師,長嘆了一口氣,拍了拍李道玄的肩膀:

  「嗨,本王明白了。」

  「李天師既然去意已決,那本王便不再強留了。」

  「至於亞汐那邊……只能怪你們兩個,終究是緣淺份薄、時機未到了。」

  李道玄微微一愣,隨即洒然一笑,向著遼東王極其鄭重地打了個玄門道揖:

  「遼王,珍重!」

  「李天師……珍重!」

  「遼東上下,永不敢忘天師大恩!」遼東王高聲回禮。

  晨曦微露之中,遼東王獨自一人佇立在大殿前的高台之上,靜靜地凝視著長階盡頭。

  只見一襲紅白道袍的少年天師,身旁跟著一隻白毛小獸,兩人的影子在清晨的陽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最終化作一道飄逸出塵的仙風,緩緩消失在了遠方的蒼茫天地間

  「好啦好啦,沒事的亞汐。」

  遼東王輕聲撫慰著懷裡的九公主,拍著她的肩膀柔聲勸道:

  「李天師此番離去,只是因為身上還有極要緊的天道大事需要親自處理,絕不是不要你了,你可千萬別瞎想啊。」

  「可……父王!」

  九公主猛地抬起帶淚的俏臉,抹了抹眼角的淚痕,焦急萬分地追問:

  「李道玄走的時候……到底有沒有跟你說他要去哪兒?!」

  「這個……這個嘛……」遼東王面走難色,乾笑兩聲:「為父……為父確實也不太清楚啊。」

  「哼!我不管!」

  九公主一咬嬌唇,眼底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堅決,霍然站起身來:

  「既然他不說,那我就親自去尋他!」

  「無論他是上天還是入地,他在哪兒,我便在哪兒!」

  「我要陪他走到天涯海角!」

  言罷,九公主一甩裙擺,轉過身便風風火火地要朝門外衝去!

  「哎呀!亞汐!」

  遼東王見狀嚇了一大跳,連忙伸手一把拉住女兒的衣袖,急得滿頭大汗:

  「你這孩子怎麼說風就是雨啊!」

  「你別著急!」

  「李天師只是出遠門辦事情去了,又不是往後都不回來了!」

  「啊?」九公主腳步一頓,水汪汪的大眼睛死死盯著遼東王:「那……那他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這……這個嘛……大概……或許……」

  遼東王支支吾吾了半天,眼珠子亂轉,硬是說不出個具體日子來。

  「哼!父王你又騙我!」

  九公主見父親這副心虛的模樣,瞬間明白了一切。她大喊一聲,縴手用力一拽,猛地扯回了自己的衣袖,頭也不回地化作一道嬌小的殘影直奔宮外奔去!

  「誒!亞汐!亞汐!你給我站住!危險啊!!」

  遼東王焦急萬分地大喊著,邁開大步連忙追了出去。

  可九公主本就身懷武藝,此刻更是在情急之下將輕功發揮到了極致,宛如離弦之箭。

  遼東王剛氣喘吁吁地追到鶴院大門口,放眼望去,哪裡還有自家閨女的半點靚影?

  「來人!快來人啊!!」遼東王急得拍著大腿大吼。

  唰!

  一名近衛統領帶著兩隊侍衛急急忙忙地小跑了過來,轟然跪地抱拳:

  「狼王!有何吩咐?!」

  「快!快帶上所有人追上去!務必護住九公主的安全!」

  遼東王指著宮外的大道,急得鬍子直抖:

  「記住!」

  「死死給我守好了,找機會把這不省心的小丫頭給本王平平安安地帶回來!聽明白了嗎?!」

  「末將領命!!」侍衛統領不敢延誤,起身隨手一揮,帶著一隊精兵迅捷無比地朝九公主奔逃的方向呼嘯追去。

  看著一眾侍衛遠去的背影,遼東王站在清冷的晨風中,長長地嘆出了一口無奈又心疼的濁氣:

  「誒呀——!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老爺子搖了搖腦袋,有些落寞又有些好笑地轉過身,向著空蕩蕩的遼東大殿緩緩走去

  ……

  天色漸晚,殘陽如血。

  苦尋了一整天未果的侍衛們不敢逼得太緊,只能遠遠地圍在山腳下戒備。

  而此時的落霞坡上,九公主魯亞汐正孤零零地蜷縮在青草叢中,雙手死死擰著那封輕飄飄的退別信,一雙好看的眼睛早已哭得紅腫如桃。

  風吹過山崗,撫動著她的裙擺。

  她將小臉深深埋在膝蓋里,肩膀劇烈地抽搐著,積壓了一整天的委屈、迷茫與無助,在寂靜的黃昏里化作了無聲哽咽的淚水。

  就在這時,一道身著金黃色華貴袍服、雍容華貴卻又極盡溫柔的身影,踩著柔嫩的草屑,緩緩從魯亞汐身後走了過來。

  「亞汐……」

  柔和而溫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如同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面。

  魯亞汐嬌軀一震,猛地抬起帶淚的俏臉看去——

  「娘親——!!」

  看清來人的瞬間,魯亞汐所有的偽裝與堅強瞬間瓦解!

  她像個受盡委屈的小女孩一般,一躍而起,結結實實地撲進了母親溫暖的懷抱里,緊緊拽著母親的金袍。

  「娘親!您……您終於出關了!」

  母親低下頭,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最疼愛、如今卻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九女兒,深邃的雙眼裡滿是化不開的心疼與慈愛。

  她輕柔地撫摸著亞汐的髮絲:

  「嗯,娘親出關了……我們家亞汐這是怎麼了?」

  「哭成這副小花貓的模樣。」

  「娘親……我……我……」魯亞汐抽噎著,委屈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身為遼東王后、魯亞汐的親生母親,又怎會不懂自家女兒的心思?

  母親伸手替她拭去臉頰上的淚痕,打趣著溫和笑道:

  「來落霞坡前,你父王已經同我說過了。」

  「我們家小亞汐,這是對那位少年天師動了凡心啊。」

  「誒呀!娘親您別打趣我了!」

  魯亞汐俏臉一紅,羞惱地跺了跺腳,隨即又氣呼呼地哼了一聲:

  「還有!我再也不要理父王了!他就是個大騙子!」

  「他騙我!」

  「李道玄明明……明明根本就不會再回來了!」

  「娘親……您告訴我,李道玄他是不是討厭我、不要我了啊?」

  「嗚……」

  母親聽著女兒這孩子氣的指控,溫婉地搖了洋頭,嘴角泛起一抹包容的淺笑:

  「傻孩子,當然不是了。」

  「我們亞汐長得這般傾國傾城,人又這般心地善良,天底下哪個年輕男孩子見了能不心動?」

  「娘親!李道玄他不一樣!」

  一提到李道玄,魯亞汐眼裡雖然還掛著淚珠,語氣里卻陡然多了一抹抑制不住的驕傲與崇拜:

  「他……他可厲害了!」

  「他一個人,就打敗了大明入侵的幾十萬精銳大軍!」

  「他是真正天神下凡一般的大英雄!」

  「嗯,能挽狂瀾於既倒,確實是一位了不起的大英雄。」母親笑著點頭附和。

  魯亞汐微微低著頭,轉過身望向天邊那抹漸漸淡去、卻依舊絢爛的晚霞,聲音低了下來,帶著幾分傷感與迷茫:

  「可娘親……你說李道玄他是不是真的一點都不喜歡我啊?」

  「他走的時候……甚至連聲招呼都沒親自來跟我打,只留下了這麼一封信……」

  面對女兒委屈巴巴的傾訴,母親並未急著下結論。她靜靜地陪女兒站在落霞坡頂,任由晚風吹拂著母女倆的衣襟。

  頓了許久,母親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睿智與溫柔:

  「亞汐,剛剛你自己不也說了嗎?」

  「李道玄是能獨斷萬軍的大英雄。」

  「這般蓋世無雙的人,胸中裝著的自然是天下蒼生與公理大義。」

  「他之所以不當面同你告別,正是因為他深知自己肩負重任、前路崎嶇,不願意親眼看著你落淚傷心,更不願意用情絲將你困在這兒啊。」

  母親拍了拍魯亞汐的手背,深深地凝視著她的眼睛:

  「你既然心許於他,便應當理解他的大義,學會相信他,並在他身後默默地支持他、等待他。」

  魯亞汐咬了咬下唇,眼裡閃過一絲懂事與觸動,低聲喃喃問道:

  「那……娘親,那我與他……何時才能再次相見?」

  「嗯——」

  母親微微仰頭看著滿天星斗初現,微笑著打了個極具玄機的比喻:

  「待到你的心……再次為他轟然顫動時,便是你們重逢之日。」

  「為他……顫動時?」

  魯亞汐有些呆萌地撓了撓光潔的小腦袋,顯然還沒完全領悟這句話里的玄機與宿命。

  「好啦!時候真的不早了。」

  母親寵溺地彈了彈她的額頭,微笑道:「我們該回宮了,你父王在宮裡急得團團轉,可擔心壞了。」

  「哼!」

  「我才不要這麼快原諒他呢!」魯亞汐雙手環胸,嬌哼了一聲。

  「哈哈,那好!」母親眨了眨眼,打趣道:「那待會兒回宮之後,娘親便罰你父王去面壁思過,給咱們亞汐出氣,如何?」

  「好!就罰他面壁思過!嘻嘻!」

  母女倆相視一笑,心結解開的魯亞汐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燦爛笑容。

  兩人牽著手,轉過身向著燈火通明的遼都緩緩走去。

  天邊最後一抹絢爛的晚霞漸漸收斂了餘暉,夜幕低垂,繁星如斗。

  落霞坡上,清涼的晚風卷著漫山野花的芬芳,將少女適才留下的淚痕吹散在紅塵風中。

  母女二人手牽著手,金色的袍服在夜風中交織出優雅的弧度,拖出兩條長長而溫馨的影子。

  少年天師遠去蒼茫天地,但那顆種在少女心頭、關於「蒼生與愛」的種子,已然在這片月色與晚霞交織的土地上,破土萌芽……

  ……

  深夜,月華如煉。

  李道玄帶著雪寶踩著清冷的月光,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了一片幽靜深邃的黑竹林間。

  這片竹林極其詭異,四周靜得連蟲鳴鳥叫聲都沒有,粗壯的黑竹直插雲霄,將月光遮擋得稀稀落落。

  李道玄在一處極為粗壯的參天雙生黑竹前停下了腳步。

  他凝神屏氣,並指如刀,凌空對著虛空指指點點、極快地比劃出幾道玄奧無比的金光符路!

  嗡——!

  一道清脆的鳴響聲驟然炸開!

  只見那兩根原本嚴絲合縫的粗大黑竹中間,空間竟如波紋般劇烈扭曲起來,隨後憑空撕裂開了一道泛著柔和白光的幽深裂縫!

  李道玄整了整道袍,一揮大袖,領著探頭探腦的雪寶徑直邁了進去。

  嗡——!

  二人剛跨入裂縫,身後的空間波紋便再次一閃,裂縫瞬間消失無蹤,整片黑竹林再次歸於死一般的寧靜。

  而跨過裂縫的瞬間,眼前的景象卻讓天地陡然一變!

  ……

  這裡哪裡還是清冷的黑竹林?

  分明是一處自成一界的絕世桃花源!

  頭頂之上並非黑夜,而是一片懸掛著紫氣與銀砂的璀璨星河,靈氣濃郁得幾乎要凝結成甘露霧氣。

  漫山遍野盛開著不知名且散發著微光的螢光奇花異草,散發著誘人的芬芳。

  更神奇的是,在這洞天的半空中,竟有數座散發著五彩仙光的浮空奇石緩緩飄蕩!

  沿著蜿蜒的白玉石階往裡走去,只見一條寬闊如鏡、泛著點點金光的清澈長河橫貫整座洞天。

  而在長河之畔,靜靜矗立著一座古典雅致、雕樑畫棟的月光宅院。

  宅院周圍的空地上,雜亂無章卻又隱隱符合某種陣法地擺滿了各種稀奇古怪、造型特異的大鍋——有三足兩耳的青銅巨鍋、泛著流光的白玉藥鍋,甚至還有銘刻著滾滾雷紋的玄鐵精鍋!

  而在那翻滾著點點靈光的金流長河邊上,此時正側坐著一位身著雪白道袍、鬚髮皆白卻周身散發著縹緲仙力的老者。

  老者手握一根纖細的翠竹釣竿,正神色泰然地在月光下靜靜夜釣。

  李道玄雙手環胸,邁著輕快地步伐慢慢走到白髮老者身後,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大大咧咧地開口打破了寧靜:

  「老頭兒!」

  「大半夜的……這河裡到底有沒有魚啊?釣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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