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重返桃花源
聽見這般極不客氣的無禮問候，坐在河邊夜釣的白髮老者連頭都懶得回一下，甚至連眼皮都沒抬半分，依舊穩如泰山地端坐著，一雙精光爍爍的老眼只是死死盯著平靜河面上的魚浮。
李道玄見狀也不尷尬，哼著小調慢慢踱步走到白髮老者身邊，大搖大擺地一屁股直接坐在了濕潤的草地上。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歪著頭笑道：
「老頭兒，近來可好啊？」
「飯量還行不？」
「哼！」
「沒大沒小的臭小子，怎麼跟我說話呢？！」
白髮老者吹了吹翹起來的白鬍子，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老夫在這洞天福地清修得好好的，今兒這是刮的什麼邪風，能把你這無事不登三寶殿的尊客給吹過來了？」
「嗨！」
「瞧您老這話說的，多見外啊！」
李道玄搓了搓手，臉上堆起人畜無害的燦爛笑容：
「這不是我心裡時刻掛念著您老人家，特意抽空回這桃花源看望看望您嘛！」
「看我？」
白髮老者斜著眼掃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看穿一切的戲謔冷笑：
「當真是來看老夫的？」
「怎麼看我這一趟……那道丹，硬生生憑空少了一顆呢？！」
「呃……這……這個嘛……」
被當場拆穿抓包的李道玄神色一僵，嘴角劇烈抽搐了幾下，連忙乾笑兩聲轉移話題：
「哈哈！」
「細節！」
「細節不重要！」
說到這裡，李道玄臉色一正，搓著手有些討好地湊了過去：
「不過老頭兒啊，實不相瞞，我這次特意跑回來找您……主要是想請您老人家出手，幫我一個小小的忙！」
沒等李道玄把具體的請求說出口，白髮老者手裡的竹竿連抖都沒抖一下，極其乾脆利落、斬釘截鐵地一口回絕：
「不幫！」
白髮老者抖了抖手裡的竹竿，吹鬍子瞪眼地哼道：
「每次你這臭小子主動找老夫幫忙，哪次不是要老夫大出血？！」
「老夫攢了這幾百年的這點家底與靈丹妙藥，遲早得被你小子給全盤掏空不可！」
「不幫不幫，想都別想！」
「誒呀——赤爺爺——」
李道玄見硬的不行，當即變了一副嘴臉，居然破天荒地拉長了尾音，晃著白髮老者的胳膊瘋狂撒起嬌來：
「您老人家就伸出尊手……幫幫徒弟我嘛——」
「嘔——！噁心死本大爺了！」
剛從後面溜達過來的雪寶一聽到這肉麻至極的夾子音，當場兩眼翻白，做出一副要乾嘔嘔吐的誇張模樣。
李道玄扭過頭狠辣地撇了雪寶一眼，傳音笑罵道：「閉嘴！關你這肥狐狸屁事！」
雪寶完全不理會李道玄的威脅，邁著小短腿徑直走到白髮老者腳邊盤腿坐下。
白髮老者一看見雪寶，原本緊繃嚴肅的臉龐瞬間如春風化雨般舒展開來，滿眼慈愛地伸出大手撫摸著雪寶那毛茸茸的小腦袋：
「哎呦！雪寶呀！」
「哈哈哈！」
雪寶乖巧地用小腦袋蹭了蹭老人的掌心，極其禮貌又甜滋滋地打招呼：
「赤爺爺，您老人家近來身體可好啊？」
「好好好！老夫好得很吶！」
白髮老者揉著雪寶的小耳朵，斜了旁邊的李道玄一眼，有些心疼地問道：
「這臭小子平時在外面……沒欺負你吧？」
「他？」
雪寶雙手環胸，有些委屈地告狀道：「還行吧……就是打架的時候老讓本大爺打頭陣、干髒活累活！」
「哈哈哈哈！」
白髮老者開懷大笑，伸出手指點了一下雪寶的小鼻子：
「別老是太慣著他！」
「你好歹也是這普天之下、古往今來唯一的一隻無上靈感神獸，整天甘願受這臭小子指示瞎折騰幹嘛？」
「就是就是！」
「赤爺爺說得太對了！」雪寶昂著小腦袋，得意洋洋地斜視著李道玄。
「你小子！吃裡扒外是吧？！」李道玄看著眼前這「一老一獸」在一唱一和地擠兌自己，氣得牙痒痒。
就在此時，白髮老者摸著雪寶背上的白毛，眼神微微一凝，打量了片刻後感慨道：
「誒呀……一轉眼間，雪寶居然都長得這麼大了，算算氣運時節，也該到承接天命、受命轉天的時候了吧？」
雪寶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小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算算時間與天地靈氣，也確實差不多了。」
「善！」
白髮老者撫須大笑，極為慷慨地揮手道：
「待會兒老夫賜你一顆蘊養百年的『一琵丹』！」
「以此丹蘊養道基，助你順利開啟神獸轉命之劫！」
「哇！謝謝赤爺爺！」雪寶雙眼放光，激動得小爪子直鼓掌。
「哈哈哈，不謝不謝，咱們雪寶可比某個只知道偷丹藥的臭小子聽話懂事多啦！」
被晾在一邊、無人理睬的李道玄站在旁邊直翻白眼，嘴角劇烈抽搐：
「得！」
「合著我才是外人是吧？！」
被徹底晾在一旁的李道玄眼看勢頭不對，連臉面都顧不上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就火急火燎地湊了上去，再次抱住白髮老者的胳膊瘋狂搖晃：
「誒呀——赤爺爺！」
「您看您這大手一揮連這等造化無雙的『一琵丹』都捨得送給雪寶，您老人家就大發慈悲，順手也幫幫徒弟我吧！」
被李道玄搖得骨頭快散架的赤爺爺白了他一眼，有些無奈地嘆了大口氣，好氣又好笑地搖了搖頭：
「行了行了！」
「別搖了！老夫這把老骨頭遲早被你給搖零碎了！」「說吧！」
「這回又想從老夫這兒刨走什麼寶貝啊？」
聽聞此言，李道玄眼睛猛地一亮，連忙收起撒嬌的模樣，神神秘秘地從懷裡掏出那一顆散發著微弱藍芒、極度幽冷的藍色珠子，雙手畢恭畢敬地遞了過去：
「喏！」
「您老人家請看！」
白髮老者低頭定睛一看，雙眸之中精光暴射，脫口而出：
「藍血珠？！」
「你這臭小子……跑去遼東了？！」
「嘿嘿嘿……這個嘛……徒弟也是機緣巧合，過程您老就別細打聽啦！」李道玄撓著頭乾笑。
赤爺爺狠狠白了他一眼，把藍血珠拿在手裡捏了捏，哼道：
「哼！」
「拿這種至陰至寒的煞氣寶貝出來……說吧，到底想讓老夫為你幹啥？」
「嘿嘿，其實也沒啥大不了的……」李道玄湊到老頭耳邊，有些心虛地小聲開價：
「就是想請您老人家親自出手……幫我煉一爐丹。」
「什麼丹？」赤爺爺隨口問道。
李道玄咽了一口唾沫，極小聲地吐出三個字：
「呃……紫！檀！露！」
「什麼？！」
聽見「紫檀露」這三個字，原本穩如泰山夜釣的赤爺爺猶如被滾燙的雷霆劈中一般，「騰」地一下直接從草地上激動態度地跳了起來！
他吹鬍子瞪眼地指著李道玄，聲音都高了八度：
「紫檀露？！」
「你這臭小子瘋了吧？！」
「那玩意兒需要奪天地之造化、熔萬物之陰陽，乃是天品仙丹！」
「多難煉你心裡沒個數嗎？！」
「不行不行！」
「絕對不行！老夫煉不了一點！」赤爺爺連忙把手擺得像個撥浪鼓。
「誒呀——赤爺爺——幫幫我嘛——」李道玄再次發揮死皮賴臉的本領，一把死死抱住老頭的大腿，拖長了音調瘋狂撒嬌。
「你小子給老夫站起來！」
赤爺爺氣得吹鬍子瞪眼：
「先不說那『紫檀露』所需要的諸多罕見奇藥連老夫這洞天福地里都沒湊齊！」
「單說你小子的純陽體質與如今的一身修為……要那種洗髓換骨、起死回生的至柔仙露幹什麼？」
「完全不對路啊！」
「嘿嘿嘿，這個您老就不用操心了嘛！」
李道玄從地上站起來，眨了眨眼，眼底閃過一絲深意與溫柔：
「再說了……我也沒說這『紫檀露』……是我自己要用啊。」
看著李道玄那副神神秘秘、死活不鬆口的樣子，赤爺爺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神色間依舊滿滿都是猶豫與抗拒。
李道玄見狀決定放出大招，瘋狂地搖晃著赤爺爺的胳膊，嘴裡好話不要錢似的大拋特拋：
「誒呀——幫幫我嘛——」
「赤爺爺！」
「您老人家當年可是千年前名震寰宇、天下唯一、無人可擋、功參造化的……至尊藥仙啊！」
「再說了……當年我爺爺，不還專門千叮嚀萬囑咐，拜託您老人家在凡間要多照顧照顧我這個獨苗嗎……」
「哼！照顧你？！」
聽李道玄提起當年那個老死鬼，赤爺爺冷哼了一聲，沒好氣地敲了李道玄額頭一下：
「這些年來你小子……還不夠折騰麻煩老夫的嗎？！」
「嘿嘿嘿……誒呀——赤爺爺，在我心裡，您老人家就跟我親爺爺是一模一樣的呀！」
李道玄抓準時機，死皮賴臉地抱著赤爺爺的胳膊死不撒手，嘴甜得像是塗了蜜。
「行了行了！別搖了！」
「老夫答應你！答應你還不成嗎？！」
赤爺爺被李道玄這連環搖晃晃得一陣天旋地轉、頭昏眼花，終於受不了地舉手投降，沒好氣地應承了下來。
「哇！赤爺爺您老人家最好了！」
「不愧是當世第一藥仙！」
李道玄聞言大喜過望，激動得一把抱住赤爺爺的大肚子。
「誒呀呀！滾滾滾！臭小子離老夫遠點！一身汗臭味！」
赤爺爺一臉嫌棄地伸手將李道玄從身上推開，整了整被揉亂的白袍，隨即臉色一正，語氣凝重地提醒道：
「先別高興得太早！」
「醜話說在前頭，煉製這『紫檀露』所需要的絕世奇藥，老夫這藥圃里還獨獨差了最關鍵的兩味——紅霞洛與金紋粉！」
「這兩味天材地寶，必須由你自己出山去尋！」
「此外……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赤爺爺伸出了一根手指，精光爍爍的雙眸死死盯著李道玄，沉聲道：
「這紫檀露乃是天地至柔之奇丹，用藥之人心性身骨若不相合，極易遭到神丹反噬！」
「若想煉成且無害，你必須去取那最終服丹之人的一滴本命精血入爐為引！」
「唯有如此，方能洗髓伐骨，保其平平安安、永固仙壽！」
聽到「一滴精血」這四個字，李道玄神色微微一怔。
他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意，眼底掠過一絲化不開的溫柔與深情，低頭暗暗思量著：
「紅霞洛與金紋粉雖是世間罕見的靈藥，憑藉天師府與江湖門路，想辦法倒是不難集齊……只是這精血……有點難辦啊。」
「這事兒……」
片刻之後，李道玄抬起頭來，眼神變得無比堅定，極其鄭重地向赤爺爺抱拳作揖：
「行！赤爺爺，藥材與精血的事……交給我了！」
李道玄拍了拍胸脯，隨即極其順手地將手裡的藍血珠往懷裡一塞，嘿嘿笑道：
「那赤爺爺，我們就不在這兒打擾您老人家夜釣的雅興了，這就帶著雪寶出山尋找藥材去！」
「去去去！趕緊滾蛋！」赤爺爺沒好氣地揮著大袖，像是在趕蒼蠅似的。
然而就在李道玄抱起雪寶、轉過身剛邁出兩步的時候——
「等等！」
赤爺爺那有些粗暴卻帶著幾分關切的聲音再次從身後響了起來。
李道玄與雪寶同時停下腳步回頭看去，只見赤爺爺不知何時已經收起了釣竿，緩緩伸出了右手。
在他那寬大的掌心裡，赫然躺著一隻散發著淡淡流光、古樸溫潤的玉瓶。
「接著！這是給雪寶的。」
赤爺爺斜了李道玄一眼，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它離受命轉天之日已經不遠了，這瓶中的『一琵丹』能幫它固本培元、鎮壓大劫凶煞，可別被你這臭小子給偷偷吃了！」
李道玄連忙上前接過玉瓶，妥善地收入懷中，咧嘴一笑：
「嘿嘿，哪能啊！」
「多謝赤爺爺！」
雪寶也從李道玄懷裡探出小腦袋，感動得小爪子合攏，甜滋滋地作揖道：
「謝謝赤爺爺！」
「等本大爺轉命成功，回來給您抓大魚吃！」
「哈哈哈！算你這小傢伙有良心！」
赤爺爺撫須大笑，隨即又衝著李道玄瞪了一眼，擺擺手驅趕道：
「行了行了！快走快走！」
「看見你這臭小子老夫就心煩胸悶！」
李道玄哈哈大笑，也不多作停留，一手抱著雪寶，大大咧咧地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直奔來時的出口走去。
嗡——！
隨著虛空之中一道如水波般泛起的光華劇烈閃爍，李道玄與雪寶瞬間跨出了世外仙境，重新落腳在了那片靜謐深邃的黑竹林間。
身後的波紋憑空隱去，四下里再次歸於清冷的月色與沙沙的竹浪聲。
李道玄站在粗壯的參天黑竹下，伸手撓了撓光潔的額頭，眼神微微閃爍，若有所思地念叨著：
「紅霞洛……金紋粉……」
念叨著念叨著，李道玄的嘴角突然不自覺地向上揚起，勾勒出了一抹標誌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壞笑：
「嘿嘿……這兩味罕見的天材地寶……我倒正巧知道誰手裡有！」
站在一旁的雪寶看到李道玄這副表情，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小聲嘀咕道：
「完蛋，不知道又是哪個倒霉蛋要被這臭道士給盯上了……」
不過很快，李道玄臉上的壞笑又漸漸收攏，摸著下巴嘆了一口氣，陷入了苦思：
「藥材的事兒倒是好辦，無非是走一趟打劫……啊不，『借用』一番。」
「只是……這精血……這事兒，可得好好動動腦筋籌謀籌謀了啊……」
李道玄嘆了一口氣，伸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要想在她身上……悄無聲息取走一滴本命精血，當真是比跟幾十萬大軍廝殺還要麻煩百倍。
「算了！」
「船到橋頭自然直，先不管了，先把那兩味絕世藥材給搶……咳，借到手再說！」
李道玄猛地搖了搖頭，拋開腦海中的雜念，眼底驟然迸發出耀眼熾熱的光芒！
他一把撈起旁邊還在溜號的雪寶塞進懷裡，仰天長笑一聲：
「神農城！小爺我踏馬來了——！！」
言罷，李道玄腳下猛然炸開一道刺目的金光符路，身形瞬間化作一道極其凌厲的破空長虹，懷抱雪寶，義無反顧地朝那片被清涼月色與茫茫白霧徹底淹沒的幽深竹林盡頭狂奔而去！
夜風狂暴地吹拂著他的道袍大袖，獵獵作響。
林海翻湧，竹浪咆哮。
少年天師踏著萬道月華與無盡夜色，如同一道驚鴻剪破了蒼茫天地，直奔那座匯聚了天下丹道與無盡奇珍的古老聖城而去
……
越過綿延萬里、雲霧繚繞的雲嶺山脈，翻過萬丈懸崖，深山腹地之中，一座宏偉浩瀚到近乎奇蹟的龐然大城，赫然拔地而起，盤踞在蒼茫大地之上！
這，便是名震天下、世間無數煉藥師與修士心目中的第一聖地——神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