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巫山三十載,赤墨待故人
嘎——嘎——
一陣乾澀悽厲的老鴉啼叫聲劃破夜空。
月色被滾滾陰雲遮蔽,四周的景致早已不再是溫柔清香的竹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寸草不生、怪石嶙峋的連綿荒山。
風吹過乾枯的樹枝,發出如厲鬼嗚咽般的嗚嗚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死氣與腐朽味。
李道玄攜著雪寶漫步在這死寂一片的荒山之中,看著眼前這片毫無生機的荒涼敗景,漆黑的眼眸中浮現出一絲難掩的感傷與唏噓,不禁回想起當年魘時還在世時的光景:
「三十年前……這巫山仙氣繚繞,百草豐茂,生機盎然,可以說是動盪亂世之中不可多得的一處人間仙境。」
「當年不知有多少隱世修道的高人世外客,慕名來到此處靜修悟道。」
雪寶趴在李道玄肩膀上,環顧著四周如亂冢般的荒山,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
「既然是修煉聖地,怎麼如今落得這般破敗模樣?」
李道玄放慢了腳步,長嘆了一聲:
「昔日這裡的繁華生機,皆得益於魘時與他背後的『醫仙道門』。」
「這醫仙道門乃是天地間最神秘的隱世傳承之一,且門中立著一條極其霸道古怪的規矩。」
「什麼規矩啊?」雪寶被勾起了好奇心,湊過來問道。
「——門中弟子,只得一人存世。」
李道玄輕聲吐出這八個字,娓娓道來:
「一人即為一門。」
「歷代弟子此生只得尋找並收下一名接班人,且在前任門主未曾羽化仙逝之前,弟子絕不得私自開宗立派或接手衣缽。」
「唯有前任身死,弟子方可徹底繼承醫仙道門的一切至高傳承。」
「這算什麼離奇古怪的規矩啊?」
雪寶不自在地甩了甩毛茸茸的尾巴,嘟囔道:
「那要是一不小心出了岔子斷了傳承,這門派豈不是直接絕跡了?」
李道玄微微搖頭:
「個中緣由極其深奧複雜,具體的我亦不甚清楚,也是當年聽我爺爺偶然提及過幾句罷了。」
雪寶小爪子托著下巴,眼珠子轉了轉,靈光一閃問道:
「玄子,既然這規矩是一人傳一人……那當年魘時在臨死走火入魔之前,可曾暗中收過什麼關門弟子?」
李道玄停下了腳步,神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不清楚。」
「當年我與他相交多年,從未聽魘時提起過半個關於徒弟的字眼,平日裡也從未見過有任何人與他同行。」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啊……」
雪寶看著眼前死氣沉沉的荒山,有些感傷地嘆氣道:
「魘時那麼驚才絕艷、醫毒雙絕的大人物,居然連個接班的傳承人都沒有留下。」
「況且當年那麼好的一處仙家洞天福地,如今隨著他的離去,居然淪落成了這般鬼氣森森的廢墟模樣……」
李道玄佇立在冷風之中,衣袍獵獵作響,遙望著荒山深處那座隱沒在陰雲迷霧中的破敗主峰,長長地感嘆道:
「天道無常,天命難違啊……」
感嘆間,李道玄領著雪寶盤山而上,不一會兒便來到了荒山盡頭的一座破舊道觀大門前。
昔日仙氣縹緲的宗門大殿,如今觀門早已腐朽不堪,搖搖欲墜地掛在門框上,四周更是爬滿了半人高的枯黃雜草與冰冷藤蔓,透著一股洗不盡的歲月滄桑。
李道玄緩緩走上前去,看著掛在觀門旁早已落滿蜘蛛網與厚厚灰塵的一張殘破木板,抬起袖口,動作輕柔地將上面的塵土一點點拂去。
暗紅色的木板上,赫然現出了八個鐵畫銀鉤、氣勢磅礴的大字——
【醫者仁心,道濟同存】
李道玄駐足凝視著這八個字,眼中閃過一絲懷念與敬意,隨後伸手輕輕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廢棄大門。
吱——呀——!
刺耳酸澀的木門摩擦聲在死寂的荒山中傳出老遠,打破了塵封三十年的寂靜。
踏入觀內,印入眼帘的是一片極具視覺震撼力的開闊道場!
道場整體由巨型青石鋪就,赫然被雕刻成了一座恢弘無比的極品八卦大陣!
令人驚奇的是,在整座八卦大陣的最核心處,並未刻畫陰陽太極圖,而是雕鑿著一個碩大無朋、筆畫如烈陽般剛勁刺眼的「日」字!
不僅如此,在大陣的東、西、南、北四個正方位上,還赫然巍峨矗立著四座通體漆黑、高達丈許的滄桑石碑!
每座石碑上,分別用遒勁的古篆字深深刻著一個大字:
——【生】!
——【死】!
——【途】!
——【歸】!
風吹過破敗的道場,四座石碑在月光下投射出冰冷冗長的陰影,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跨越了三十年光陰的浩瀚玄門陣氣,正順著那四字石碑與大陣核心的「日」字,悄然流轉了起來
李道玄神色肅穆,抬腳緩步走到了道場正中央的那個碩大「日」字上方。
他雙目微閉,雙手如疾風般翻飛結印,體內的純陽道氣如奔雷般瘋狂運轉!
「開——!」
伴隨著一聲低喝,李道玄掌心之中金芒大作,勢大力沉的一掌裹挾著無上法力,重重地轟擊在了那個「日」字石刻的正中心!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驚天巨響轟然炸裂!
只見整個八卦道場劇烈顫抖,無數繁複無比的金色與碧綠色陣紋如蛛網般沿著地面向四面八方瘋狂蔓延!
緊接著,一道粗如巨柱般的金綠色仙光拔地而起,直衝雲霄,直接將漫天的陰雲死氣撕裂出了一道巨大的窟窿!
沖天光芒肆虐開來,原本籠罩在巫山之上三十年的死寂、冰冷與腐朽氣息,在這股至陽至正的法力衝擊下,如殘雪見烈日般迅速消融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雖然微弱殘存、卻極其至高無上、宏大浩瀚的仙家醫道本源氣息!
這一幕神跡般的變幻,直接把李道玄肩膀上的雪寶給徹底看傻了眼!
兩隻小爪子死死抱住小腦瓜,一雙狐狸眼瞪得如銅鈴般大,忍不住爆出了一句驚呼:
「我靠——!這……這股氣息!!」
雪寶深吸了一口充斥在天地間的那股浩瀚仙氣,渾身白毛本能地豎了起來,身心皆受到了無與倫比的震撼:
「雖然……雖然不算特別濃郁,但這法力的本源品階……感覺好強大!簡直恐怖如斯啊!」
還沒等雪寶從震撼中回過神來——
嗡——!嗡——!嗡——!
只見八卦陣周圍佇立的三座原本早已荒廢破敗的古老道觀,觀頂之上的琉璃寶頂竟然同時爆發出炫目刺眼的金綠色光團!
如長夜破曉,璀璨的光芒轟然炸裂開來,瞬間將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與廢墟照耀得如同白晝!
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伴隨著大地深處陣法的甦醒,無數點點滴滴、如同螢火蟲般嬌嫩清翠的碧綠光團,陸陸續續從乾涸的大地縫隙中緩緩飄浮而起,漫天飛舞,點綴著這片沉寂了三十年的奇蹟之地。
李道玄佇立在這片美輪美奐、仙光縈繞的螢光星海之中,任由柔和的仙風吹拂著他的道袍下擺。
他看著眼前這熟悉而又久違的盛景,眼眸中閃爍著溫情與唏噓,仿佛跨越了三十年的漫長歲月,再次重回到了當年巫山百草豐茂、眾仙雲集的絕世盛況
然而——
轟隆隆——!轟隆隆——!
原本平穩的青石大地突然劇烈地震顫搖晃了起來!整座八卦道場沙石飛濺,仿佛深淵地底深處有某種沉睡了數十年的可怕凶物被這股仙家真氣徹底驚醒,正在兇狠地掙扎復甦!
「哎呀呀!地動了!」
「地震了啊玄子!」
雪寶在李道玄肩膀上被震得站立不穩,兩隻小爪子死死抓著李道玄的耳朵,扯著嗓子驚恐地尖叫嚷嚷起來。
李道玄卻依然如一株萬年磐松般穩穩紮根在原地,衣角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他面不改色,漆黑如墨的雙眸冷冽如冰,穿透漫天飛舞的金色光團,死死凝視著道場東側的那座荒涼小山包。
咔嚓——轟隆隆隆!
只聽得一聲刺耳絕倫的石裂巨響!
那座高達數十丈的石山正中心,竟然生生崩裂開了一條數米寬的恐怖裂縫!
亂石如炮彈般向四周狂爆飛濺,整座山頭猶如一扇宏偉巨大的石門,轟然向著左右兩側緩緩移開!
極度的黑暗與死寂從山體裂縫深處傾瀉而出,伴隨著濃郁得化不開的凶煞荒古之氣!
咚——!咚——!
每隔一秒,便有一陣如同悶雷砸地般沉重的踩踏聲從那漆黑一片的山洞深處傳出來,震得人胸口悶痛、氣血翻湧!
「這……這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啊?!」
雪寶探著毛茸茸的小腦瓜,一雙狐狸眼中滿是忌憚與不安。
它不敢怠慢,趕忙運轉體內妖力,雙眸之中驟然亮起了一道極其璀璨神異的翡翠靈光——
【天狐靈眼·破妄!】
藉助靈眼穿透重重黑霧與死氣,雪寶終於看清了漆黑洞穴深處那個正緩緩踱步而出的龐然大物!
僅僅只看了一眼,雪寶的瞳孔便在瞬間猛地收縮放大到了極點!
整隻狐狸如遭雷擊般徹底僵硬在原地,身上的白毛炸成了一團,小嘴張得老大,甚至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這……這這這!這居然是……是那個早已滅絕了的凶物——!!」
未等雪寶把話說完!
「昂——!!!吼——!!」
一道足以震碎九天雲霄、撕裂虛空的恐怖獸吼,帶著毀天滅地的滔天煞氣,轟然從山洞深處咆哮炸裂開來!
恐怖的聲音浪潮直接將周圍的漫天雜草與怪石生生震碎成了粉末!
「李道玄——!!!」雪寶嚇得失聲尖叫,兩隻爪子瘋狂拍打著他的肩膀。
而風暴中心的李道玄,從始至終未曾後退半步,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雙手插在道袍大袖之中,就這麼風輕雲淡、靜靜地注視著那個從漆黑洞穴中踏足而出的洪荒龐然大物
轟——!
漫天翻滾的黑霧與凶煞之氣中,一頭高達數丈的紅黑色異獸踏著碎石緩緩步出。
它頭頂崢嶸赤角,通身覆蓋著如紅黑玄鐵般堅不可摧的冰冷鱗片,四蹄踏著熊熊燃燒的暗紅色凶火,渾身散發著壓迫得天地都為之變色的恐怖上古威壓!
此獸……赫然乃是傳說中鎮守天地名山的至高神獸——麒麟!
麒麟那雙如同熾熱岩漿般的巨大獸瞳掃過道場,隨即邁著沉重無比的步伐,一步一印地朝著李道玄與雪寶所在的方向逼近!
「李道玄!它……它走過來了啊!」
雪寶縮在李道玄脖子後頭,尖銳的小爪子死死掐著他的衣領,抖得跟篩糠似的嚎叫起來:
「這玩意兒可是洪荒凶煞神獸啊!」
「看這氣息絕對達到了渡劫層次,怕是硬撞能把咱倆骨頭渣子都給砸碎了!」
「不好對付……太不好對付了!」
「你能不能把嘴給我閉上?」
「吵得我耳朵疼。」李道玄連頭都沒回,沒好氣地冷冷呵斥了一聲。
「你你你……你還有心思嫌我吵?」
「你看對面!那可是麒麟啊!你看它眼神多凶!」
「口水都快滴下來了!」雪寶帶著哭腔失聲尖叫。
李道玄再也沒有理會抓狂的雪寶。
他只是靜靜地立在原處,任由麒麟口中噴出的熾熱浪潮吹拂著他的長髮與道袍,漆黑的眼眸與那巨大的岩漿獸瞳平靜對視。
百步、五十步、十步……
就在那頭威嚴狂暴的紅黑麒麟走到李道玄身前不足三尺、那巨大的陰影幾乎將李道玄徹底吞沒的瞬間——
噗通——!!
極其震撼人心的一幕發生了!
那頭散發著毀天滅地威壓的洪荒麒麟,雙前膝竟轟然彎曲,重重地沉沉跪倒在了李道玄腳下的青石板上!
龐大的頭顱低垂下來,鼻息間噴出的滾燙白煙盡數收斂。
「???!」
這一幕,直接把抓著李道玄衣服的雪寶給當場看傻了眼,整隻狐狸僵硬在半空,眼珠子差點掉了出來:
「呃……這……這特麼什麼情況?!」
未等雪寶從宕機狀態中清醒過來——
那頭凶名赫赫的麒麟竟緩緩張開了巨口,發出了一道如同黃鐘大呂般渾厚、無比恭敬肅穆的口吐人言:
「小獸……拜見仙師!」
李道玄看著面前低頭俯首的龐然大物,清冷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久別重逢的溫情與唏噓。
他從袖中緩緩伸出了纖細卻沉穩的右手,神色溫柔地覆在了麒麟那布滿堅硬鱗片與溫熱餘溫的碩大頭顱上,輕輕揉了揉,微微嘆了一聲道:
「三十多年不見……守著這廢墟與大陣,辛苦你了,赤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