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裴叔叔撐腰,糖糖護住了娘親的藥
「你們都聽到了嗎?」
裴知衍沒有立刻起身,只是開口問了一句。
聲音很低,但足以確保身側幾人可以聽見。
「你是說……魏承岳家的事?」
中年漢子順著他的話,向糖糖她們那邊看去,神色複雜。
他與裴知衍同屬魏承岳麾下,如今因受魏承岳牽連,一道被流放至氣候苦寒的北境,心中怨氣不小。
反正都是獲罪流放,這便直呼其名。
他本不想管魏家的事,只是家中幼女和糖糖年紀相仿,心裡不由得生出一絲憐憫。
他皺著眉,嘆了口氣。
「那孩子說什麼藥箱、救兵,聽著怪瘮人的。不過若是同你剛才說的一樣,小丫頭為了採藥救母,險些從樹上摔下來,倒是個乖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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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衍右側的年輕男子也嘆了一聲:「我看魏夫人白日裡就咳得厲害。一個病婦,一個小娃娃,夜裡冒險去尋藥,想來也是沒法子了。」
裴知衍垂著眼,神色在暗處看不分明。
片刻後,他才緩緩抬頭。
「既然這樣,那便過去說句實話。」
中年漢子愣了一下:「現在?」
裴知衍看向魏家那邊。
糖糖還死死護著懷裡的草藥,秦蘅病得連坐穩都艱難。魏承岳和魏老夫人雖壓著聲音,可那股逼迫人的架勢,已經顯而易見。
「這一路還長,萬一染上風寒,只怕我們常年習武,也未必扛得過去。」
他說得很平靜,像只是順手還原一樁事實:「既然魏夫人會醫術,救下她,這一路有個大夫,於我們也是件好事。」
裴知衍說得在理,幾名舊日同伍對視一眼,到底跟著他站了起來。
那一邊,魏家幾人正在對峙。
魏承岳顯然沒有料到裴知衍他們幾個外人會在這個時候過來。
既覺失了面子,又對他們的造訪有些不耐。
眉頭緊鎖,語氣便生硬了一些:「你們過來做什麼?」
裴知衍停在離秦蘅幾步遠的地方,並未靠得太近。
他神色平靜,似乎並未看出魏承岳眼神中的不善。
「魏將軍,我們並非有意插手家事,只是方才我們幾人外出方便,恰巧看見了。」
魏老夫人狐疑的目光掃過他們幾人:「看見什麼?」
裴知衍沒說話,反倒是他身旁的中年漢子開了口:「我們看見這個小姑娘自己爬到樹上採藥,若非我們接了她一把,怕是真要摔出個好歹。」
糖糖聽見有人替她說話,紅著眼看向他們,正好對上裴知衍沉靜的目光。
是那個救了她的叔叔!
不知怎地,她忐忑的心好像也平靜了下來,總覺得沒有那麼害怕了。
魏老夫人聞言卻更加不悅,保養得當的臉上露出一絲冷笑:「我看,這秦氏怕不是深更半夜和你們勾搭到一起了!帶著孩子出去,真是不知廉恥!」
秦蘅氣急,想要反駁,喉間又湧上一陣癢意,只能捂住唇死死壓抑住喉間的咳嗽。
幾個漢字本是來出手相助,沒想到會被魏老夫人潑髒水,臉色都不好看。
都是武將出生,有人上前就想同她理論。
但裴知衍只是輕輕攔了攔,就將他們擋下了。
「老夫人出生大戶門楣,有此顧慮,在下也理解。」
魏老夫人有些驚訝,原以為裴知衍是過來提秦蘅撐腰的,沒想到他居然會順著她的話說。
「只是我們幾人與秦大夫的確清清白白。」
裴知衍說完,看了眼遠處鼾聲大作的官差,「不過是幾株草藥罷了,若是因為此事驚擾到那邊,只怕我們都不好過。」
魏承岳神色微微一動。
裴知衍看向他。
「將軍,如今咱們都是獲罪之人,這一路最要緊的是先平安到達北境。若只為幾株止咳草藥,鬧出病婦被逼交藥的閒話,想來對您並無益處。」
他說得不急不緩,沒有半句指責,卻句句都像在替魏承岳權衡利害。
魏承岳沉著臉沒有說話,看向裴知衍的眼神中多了幾分探究。
中年漢子也跟著勸了一句:「知衍說得在理!如今咱們都是流放之身,路上缺醫少藥,真有個會醫術的人撐著,對大家都是好事。」
年輕男子點頭:「明日還要趕路,官差若嫌咱們鬧騰,只怕又是一頓鞭子。」
他們二人所說的,更加實際。
魏老夫人臉色難看,只能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兒子。
魏承岳看了眼秦蘅和糖糖,半晌才冷聲道:「既是採藥,那便收好。下次,可別再鬧出這些禍事!」
秦蘅抱著糖糖的手微微一顫。
數十年的磋磨,她早就麻木了。
若換作從前,她大約還會因為他沒有繼續追究而鬆一口氣,甚至低聲向他說一句「多謝」。
可此刻,她張了張口,卻只覺得喉間一片苦澀。
明明她只是想活下去。
明明糖糖只是想救她。
到了魏承岳口中,卻仍舊成了她們母女鬧出的禍事。
秦蘅最終什麼也沒說,只垂下眼,輕輕點了點頭。
「是。」
這一聲低得幾乎聽不見。
魏承岳似乎對她這般順從還算滿意,冷著臉移開了視線。
魏老夫人卻仍舊盯著秦蘅:「別再給我惹是生非,我魏家丟不起這個人!」
秦蘅抱著糖糖的手緊了緊。
「知道了。」
糖糖聽不懂大人話里的彎彎繞繞,卻能感覺到祖母看娘親的眼神很兇。
眼見著魏家二人偃旗息鼓,不再為難母女倆,裴知衍也沒有再待在這邊的必要。
他們幾人轉身,便朝著自己那一隊歇息的位置走去。
只是沒走幾步,裴知衍就感覺到身後傳來異樣。
一扭頭,便看見糖糖的小肉手抓住了他粗糙的衣擺。
「裴叔叔,謝謝你。」
糖糖仰著臉,說得十分誠懇,葡萄般的圓眼裡面滿眼都是裴知衍高大的身影。
裴知衍看著她哭紅的眼睛,聲音放輕了些。
「藥拿好了?」
糖糖用力點頭,輕輕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小肚子。
「糖糖把藥藏好了,絕對不給壞人!」
說完,她又像是想起什麼,急忙補充道:「也不是不給叔叔,叔叔不是壞人。」
裴知衍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意。
「我知道。」
他蹲下身,攤開糖糖的手掌,看著她掌心擦破皮猙獰的傷口,問道:「疼嗎?」
糖糖下意識把手往身後藏。
「不疼。」明明眼眶還紅著,聲音卻很倔。
裴知衍看了她片刻,沒有戳穿,只是低聲說:「以後疼了便說,你還是個小孩子,不要什麼都自己忍著。」
糖糖一下愣住了。
心裡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
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在魏家,祖母說她命賤還這麼嬌氣,父親說她不知禮數,哥哥姐姐嫌她和娘一樣愛哭。
而娘親,她總是有忙不完的事,流不完的淚。
現在,這個兵叔叔對她說,糖糖疼了就哭出來。
糖糖小小的鼻尖一酸,又想要哭了。
……如果這個叔叔才是她的爹爹該多好啊!
糖糖悄悄想著。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又慌忙低下頭。
不可以亂想的。
爹爹就是爹爹。
可她的小手還是忍不住攥緊了裴知衍的衣擺,像是怕這個剛剛替她和娘親說話的叔叔,也會轉身不見。
裴知衍一直垂眸看著她。
小姑娘年紀太小,藏不住心事。方才還強撐著說不疼,這會兒眼眶卻又一點點紅了,委屈、害怕、依賴,全都寫在臉上。
他反覆思考著糖糖方才說的那些話。
娘親死了。
藥箱。
都夸爹爹。
一個五六歲的幼兒,說不清事理,也弄不清軍功,但卻偏偏在驚懼下能說出這麼多莫名其妙的細節。
裴知衍眼底的情緒微不可查的更加深沉了些。
他不信鬼神。
可他如今站在這裡,本就是世間最荒誕的事。
從「禍亂朝綱」的裴知衍,變成獲罪流放的裴知衍。
若是如此,這個孩子,是否知道那些他不知道的事?
「糖糖。」
這是裴知衍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只是比剛才更加柔和了些,「以後若是遇到麻煩,可以來找我。」
糖糖瞪大了眼睛。
像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娘親咳血……可以找叔叔嗎?」
「嗯。」
「有人搶娘親的藥,也可以找叔叔嗎?」
「可以。」
糖糖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但馬上又變得小心翼翼。
「叔叔會嫌糖糖煩嗎?」
「不會。」
糖糖呆呆地看著他,還是有些不放心。
就像是她之前走在很冷很冷的雪地里,夢見有人突然給了她一件新的夾襖一樣。
她害怕這也只是一場夢。
她伸出一根小手指,怯生生地遞到他面前。
「那叔叔和糖糖拉勾。」
裴知衍目光落在那根細細小小的手指上。
小姑娘的手還帶著傷,卻伸得很認真,仿佛這是她能想到的、最鄭重的契約。
裴知衍沉默片刻,終究伸出自己的小指,輕輕勾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