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還能叫你小舅舅嗎?


  返回市區的路上,溫頌一直很安靜。

  安靜到陸知珩根本察覺不到自己身邊還坐著一個人。

  她坐姿筆挺,脊背繃直,微微下垂的視線始終默默盯著自己的手指出神。

  陸知珩不禁想起剛剛在前廳的那一幕,那樣膽小溫和,視周時璟為她全世界的女孩,在親手斬斷那段關係時,卻是如此果斷,決絕。

  「什麼時候發現的?」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但溫頌卻瞬間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她愕然抬起眼,對上男人那雙洞若觀火的眼睛時,沉默片刻,又釋然地挪開。

  是啊,連身在局中的她都已經看清了周時璟刻意偽裝失憶的把戲,心思深沉、冷眼旁觀的陸知珩,又怎麼會一無所知。

  「大概從他在醫院時,把我的餅乾扔到垃圾桶那天吧。」

  周時璟一向愛吃甜食,她托陸芸把那盒餅乾帶過去時,特意交代過,不要告訴他是她做的,但那盒餅乾還是被周時璟丟在了最角落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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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漫後來的失言只不過是給了他一個正大光明丟棄的理由罷了。

  陸知珩微微一怔,他沒想到溫頌居然那樣早就已經有所察覺,他想起那天在病房門口,她紅著眼睛倉促逃離的畫面。

  他竟還殘忍地以周時璟車禍傷及腦袋為說辭勸慰她,讓她多一點耐心,再多給對方一點時間。

  此刻想來,這番話近乎殘忍。

  「但真正確認是在今晚。」

  溫頌繼續說道。

  周時璟那句「白痴,自己酒精過敏都不記得」,她其實聽到了。

  當時周時璟閃爍的目光,想必也是察覺到了自己的失言。

  「小舅舅,那您又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陸知珩一向磊落坦蕩,但此時,面對溫頌那樣過於清澈乾淨的雙眼,一時竟不敢將實話說出口。

  「最近幾天。」

  其實,遠比她要早,周時璟剛出車禍住進醫院那天,他致電海外的腦科專家諮詢病情。

  專家明確說,顱腦血腫引發失憶的確存在,但只單獨忘掉某一個人,對其他人記憶完好無損,這種病例概率微乎其微。畢竟大腦神經受損大多是成片受影響,很難精準篩選,唯獨抹去與一個人的所有過往。

  溫頌唇角輕輕勾了勾,再次垂下雙眸,「小舅舅,時璟哥演技真的很不好對嗎?」

  她頓了頓,想起網上的玩笑話,輕聲補充,「放在演藝圈裡來講,就是有點用力過猛了。」

  他太害怕自己露出破綻,只能靠著反覆發脾氣、刻意表現出厭惡來掩蓋謊言。

  而且,他每次要對她說些傷人的話的時候,基本都不敢跟她對視。

  「是挺差的。」

  陸知珩說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及早戳穿他?」

  溫頌搖頭,閱讀燈下,她黑色的發頂落下一片極淡的光暈。

  「我還抱著一絲僥倖。我總想著,或許他只是一時厭煩我,等心情平復下來,一切還能回到從前。」

  她不願意撕破臉皮,捨不得斬斷年少相伴的情分,更不願意把多年的情誼,變成一場難堪的對峙。

  「我想給他留些體面,也給自己留一點退路。」

  陸知珩目光沉靜的望向她,「如果是這樣的話,剛才從偏殿出來,你該直接回家。」

  溫頌明白陸知珩話里的深意,只要她不肯鬆口解除婚約,憑著陸芸護著她的心意,完全可以強硬施壓,逼著周時璟履行婚約。

  「小舅舅,芸姨剛才有句話說得很對,做人得講良心,我在周家的庇佑下長大,如果仗著芸姨對我好,就聯合她那樣欺負她的兒子,那我成什麼了?」

  自己受盡委屈,到最後說得好像是她在強人所難。

  陸知珩素來沉穩淡然的神色微動,語氣沉了幾分,「你父親當年以命相救周時璟是事實,就算挾恩圖報,也沒人敢置喙什麼。」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周家當年感念我爸的恩情,收留我,撫育我,這麼多年早已仁至義盡,我不能再貪心。」

  溫頌語氣平和,沒有半點不甘。

  陸知珩一時倒不知道再說些什麼。

  恰好此時,車子已經停在了公寓門口,陸知珩順著車窗往外看去,那天打扮浮誇的少女正松垮地站在綠化帶旁,百無聊奈地踢地上的碎石子。

  「你芸姨說,你是跟一個同學合租,那個同學就是她?」

  溫頌順著他的視線,也看到了溫渺渺,寂靜的眼底忽然亮起了一簇微光,「嗯,對啊。」

  溫頌說完,意識到不對,立刻認真補充,「是渺渺的姐姐出錢與我合租,但是搬進來跟我一起住的是渺渺。」

  見陸知珩面露不解,溫頌只好進一步解釋,「渺渺的姐姐出國念書了,不放心渺渺一個人在外面住,正好我也有搬出來住的打算,她便提出讓我跟她合租的想法,一來可以節省房租,二來,兩個人住在一起還能相互照顧。」

  這番說辭,早在溫頌搬出來住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所以現在說出來,語氣特別平穩流暢,半點聽不出來編造的痕跡。

  「相互照顧?」

  陸知珩再次看向窗外,少女一身丁零噹啷的掛飾,衣服褲子不是這裡破了個洞,就是那裡磨了毛邊。

  小小年紀眉目深鎖,神情厭世,一看就是被家裡嬌慣長大,又不服家裡管教,脾氣大,受不得半點苦,吃不得半點虧的性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溫頌,語氣帶著幾分審慎,「你確定她能照顧你?」

  「能啊。」

  溫頌認真點頭,「能的,上次我淋雨,半夜發燒,就是她把我送進醫院,又照顧了我好幾天。」

  原來上次淋雨回去,她就發燒了,難怪那天陸芸在電話里心疼得不行,說她在外邊住了幾天就瘦脫了形。

  該問的都問了,回去後也算對陸芸有所交代。

  陸知珩抬了抬下頜,主動放行,「進去吧。」

  溫頌「嗯」了聲,細白的指尖搭上車門鎖時,又忽然想起什麼,回身望向陸知珩,小心翼翼地開口,「小舅舅,之後如果有機會再次見到您,我還能叫您小舅舅嗎?」

  女孩敏感又知進退,懂事得令人心疼。

  心疼?

  陸知珩過往三十年的生命中,幾乎從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緒,但他恍然驚覺,今晚,他好像連著出現了兩次,還是對著同一個人。

  他還在思索這其中的緣故,女孩眼神已經流露出失望,以及一丁點的意料之中的釋然。

  「我明白了,小舅舅再見。」

  「你明白什麼了?」

  陸知珩皺眉,自己都沒察覺到語氣里多了幾絲急切,「溫頌,不論你跟時璟最後如何,只要你想,你可以一直這樣稱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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