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牧歌


  臘月。

  那年的雪來得早了些。

  臨安城外官道旁的破廟前,不知被哪個逃荒的丟下了一個還在襁褓里的女嬰。

  那晚北風緊,雪片子像刀,一刀一刀的割著這座年久失修的山神廟。

  廟中的老道士玄機子正守著半爐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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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腦子都是白日裡新得的那捲無上心法,哪有心思去管廟外那貓叫似的哭聲。

  第二天清早,他推門倒炭灰,才發現門檻外多了一團被雪半埋著的破布。

  「晦氣。」

  他踹了一腳那團東西,沒踹動,倒被一隻凍得發紫的小手抓住了靴尖。

  ——喲,還活著?

  他彎腰掀開破布一角,對上一雙眼睛。

  怎麼說呢,那眼珠子亮得瘮人,黑白分明,直勾勾的盯著他。

  不哭不鬧,就那麼看著他。

  「嘿嘿,怪胎。」

  但他還是留下了她。

  不為別的,這破廟已經三年沒有香火了,鍋里的米早就見了底。

  他尋思著,這女娃若是能養到七八歲,好歹也能換個錢。

  若是個有福氣的,說不定能有人牙子看上,那便不止這些了。

  他給她取名,李牧歌。

  不為什麼,那天早上他正好聽見廟外有牧童趕著羊群經過。

  歌聲在雪霧裡飄飄搖搖,像是牽住了這女嬰最後那口氣。

  李牧歌打會走路起就學會了看人臉色。

  老道士高興時,她可以分到半碗摻著沙子的麩粥。

  不高興時,一頓拳腳下來,她便要縮在廟中那尊斷了頭的山神像後面。

  數上好幾個時辰,等身上的痛自己過去。

  這天寒地凍的,她身上穿的還是從香客遺忘的包袱里翻出來的舊麻布。

  補丁摞著補丁,早就不成樣子了。

  冬天手腳生滿了凍瘡,紅腫潰爛,握筷子都難。

  但那老道從沒給她買過一帖膏藥。

  「吃我的,喝我的,還指望著我伺候你?」

  老道每日都這樣說,然後就不管她了,自己搗鼓自己的事。

  玄機子是個什麼都修,卻什麼也修不通的野道士。

  年輕時在幾個江湖術士手底下混過幾年,學了些旁門左道的法子。

  便自認得了真傳,從此一心想要修出個神通廣大的道果來。

  偏這人資質平庸,又不肯踏實,整日鑽營那些烏煙瘴氣的採補邪術。

  修為沒見長進,脾氣倒是越來越壞。

  他稍有不順,便拿李牧歌撒氣,輕則叱罵,重則拳腳相加。

  那年李牧歌七歲。

  老道不知從哪座荒山里,挖出一部用油紙包著的線裝書。

  書皮已有些腐爛,裡面卻完好無損。

  他只看了一頁,便如獲至寶。

  他的道,終於要修成正果了。

  自那之後,他從清晨到深夜,嘴裡不再罵人了。

  只念著誰也聽不懂的咒訣,手中還捏著古怪的法印。

  廟裡的供台塌了無人修繕,屋頂漏了半間也沒去管。

  每逢子時,他便盤膝坐在那斷了頭的山神像前練他的功。

  沒多久,他的兩頰便開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眼珠子血絲密布,整夜不睡,人也越來越瘦。

  李牧歌有時半夜被他的怪笑聲驚醒。

  蜷在角落裡,借著月光看他在大殿上一邊轉圈,一邊口吐白沫,跟瘋了似的。

  她沒覺得害怕。

  只是覺得有些好笑。

  十歲那年,冬至。

  那天夜裡,老道忽然喚她到跟前。

  李牧歌看見他換上了那件只有在祭祀時才捨得穿的半舊道袍。

  頭髮用一根枯枝簪得整整齊齊。

  那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只有兩隻眼睛亮得嚇人。

  「去,把為師的拂塵拿過來。」

  他開口時聲音平靜得不像他。

  「再把香點上,為師今日,要成了。」

  李牧歌沒有說話,只是照做。

  她退到殿門外,看著那老道手舞拂塵。

  口中念念有詞,步子越踏越急,像踩著火炭,轉得滿殿風聲。

  「成仙!成仙!道爺今日得道……羽化……登仙!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越念越急,越笑越狂,突然,笑音效卡在了喉嚨里。

  他的臉從額頭到下巴,紅得發紫。

  青筋暴起,像一條條活蚯蚓在他皮下鑽。

  他的身子也跟著鼓脹起來,那件半舊道袍在身後獵獵鼓起。

  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他身體裡鑽出來。

  「呃……啊……啊————」

  最後,他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長嘯,兩根手指直指天靈。

  血,腥熱的血,從他頭頂噴了出來。

  濺在那斷了頭的山神像上。

  他的兩顆眼珠子鼓了出來,呲溜溜的滾落在地,一路滾到李牧歌腳邊。

  腦袋像一顆熟透的瓜,從正中間炸了開來。

  白的腦漿,紅的血,澆了一地還冒著熱氣。

  李牧歌站在殿門外十步遠的地方,身後是漫天漫地的風雪。

  她低頭看了看滾到自己腳邊的那顆眼珠子。

  又抬頭看了看那具已經倒下去的老道屍體。

  過了很久,她咧開嘴笑了。

  「恭喜師父,得道飛升啊。」

  她的聲音不大,被風一吹便散得乾乾淨淨。

  但那個笑,比身後的風雪還冷。

  那部無上心法是她寫的。

  是她用從香客那偷來的黃紙,趁著老道外出時一筆一筆寫下來的。

  寫亂了他的經脈,破了他的丹田,讓他在日日夜夜的修煉中,把自己練成了一個火藥桶。

  只等她點一把火,或者等他自己將天靈蓋燒穿。

  至於為什麼要殺他。

  她也說不清楚。

  大概只是他總打她,總罵她。

  又或者,只是她想知道,一個蠢貨若是自以為抓住了登天的天梯。

  爬到最後發現那不過是根踩空的草繩時,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十年。

  這十年她早就看透了玄機子收藏的那些旁門左道。

  她看了他所有的書,識遍了他所有的法。

  那些東西在她眼裡,跟小孩玩意兒似的,全是笑話。

  說她是天才,都有些小看她了。

  日後青瑤和七月在私下聊起破序者,提起這事兒時,都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她。

  後來那特管總局的林副局長喝了口茶,慢慢說了一句。

  「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不該來人間的。」

  「可她又偏偏來了,只能說是這個世界的運氣太好,又或者是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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